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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的枪炮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引爆了整个世界对远东的关注。消息通过电波,在几天之内传遍全球。

波士顿的报纸,无论是严肃的《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波士顿环球报》,还是那些热衷耸人听闻的小报,都在头版用醒目的标题报道着“华北危机”、“中日军队在北平附近爆发激烈冲突”、“远东火药桶是否被点燃?”。

然而,对于大多数普通的波士顿市民,乃至美国民众而言,那终究是万里之外、另一个大陆上、与“黄种人”相关的纷争。

除了少数国际政治观察家、有远东利益相关的商人、以及一些教会人士表达关切外,主流社会的注意力很快被国内事务、欧洲逐渐紧张的气氛、以及即将到来的棒球赛季所吸引。

报纸头条的位置,很快被罗斯福总统的新政举措、好莱坞的花边新闻、或是扬基队又赢了哪场比赛所取代。

卢沟桥,宛平城,二十九军……这些名词,在短暂的喧嚣后,迅速沉入了报纸内页不起眼的角落,或者干脆消失了。

但对波士顿南区的华埠,对查尔斯河畔那个不起眼的AmSL仓库,对某些人的内心而言,那遥远的炮声,却如同在耳边炸响,余音不绝,日日煎熬。

郭永怀放下手中的《波士顿环球报》,上面关于远东的报道已经缩水到了第三版的一个小豆腐块,标题是“中日双方仍在谈判,局势前景不明”。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窗外。

已是九月初,波士顿的暑热开始消退,空气中有了些许凉意,但仓库里依旧闷热,机器的轰鸣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种焦躁的韵律。

自从一个多月前,那个沉闷的清晨,弟弟将那张带来噩耗的电报纸放在他面前,郭永怀感觉自己的心,就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又时刻被一种钝痛折磨着。

他不敢想象北平城下、卢沟桥边是怎样一番景象,不敢想象父亲在泸州得知消息后的心情,更不敢想象,在弟弟那看似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工作的表面下,该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弟弟变了。

这是郭永怀最直观的感受。

不是外形,而是某种内在的东西。

郭永华依旧每天最早到仓库,最晚离开,依旧一丝不苟地处理技术问题,与“丝韵”、与“普罗维登斯”沟通,甚至比以往更加投入,AmSL的各项工作在他的推动下,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效率向前推进。

第二批、第三批改进型样品不断出炉,性能稳步提升;与“丝韵”的试生产订单已经开始小批量交货,反馈良好;与“普罗维登斯”背后的航空分包商的接触也在加深,对方对AmSL材料在降落伞伞绸、轻型装备绑带等领域的潜力表现出浓厚兴趣,一份更大的开发合同正在谈判中。

一切都看似顺利,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好。

但郭永怀能感觉到,弟弟身上那种曾经有过的、属于年轻人的、对技术和事业本身的纯粹热情,似乎随着那遥远的炮声,一同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专注,一种被某种沉重到极点的目标驱动的、不惜一切的执着。

他烟抽得更凶了,夜里书房灯亮到凌晨已成常态,眼下的青黑从未消退。

他与人交谈时依旧温和有礼,甚至能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但郭永怀能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疲惫,以及某种……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仿佛他的灵魂,有一部分已经离开了这个忙碌而“正常”的AmSL仓库,穿越了浩瀚的太平洋,回到了那片正被战火灼烧的土地,在焦土与废墟间徘徊。

“哥,你看这个。”

郭永华的声音打断了郭永怀的思绪。

他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信件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专注,

“是罗德岛‘普罗维登斯’那边的正式意向书,希望我们提供一批特种规格的样品,用于他们给海军航空兵某个新机型配套的降落伞研发测试。数量不大,但要求很苛刻,特别是耐候性和开伞冲击载荷下的强度保持率。这是个机会,如果能通过,后面可能就是长期供货合同。”

郭永怀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

条款清晰,要求明确,虽然苛刻,但以AmSL目前的技术积累和赵广元、钱复礼他们的能力,并非不可能完成。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AmSL的产品,第一次真正触及了美国军方供应链的边缘,哪怕只是最外围的测试环节。

“好事。”

郭永怀点点头,压下心头的忧虑,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事务,

“广元和复礼他们最近在聚合物添加剂和纺丝工艺上又有新想法,或许能进一步提升高温下的性能稳定性。这个测试,我们得全力以赴。”

“嗯。”

郭永华应了一声,目光却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那是一种郭永怀最近才注意到的新习惯,似乎弟弟在思考某些极度重要、又极度困难的问题时,就会这样。

“样品要尽快。另外,哥,我们需要扩大原材料的稳定采购渠道,特别是己二酸和己二胺。目前的供应商,价格和供应稳定性都受杜邦影响太大。我联系了几家欧洲的小型化工厂,通过老安德森的关系,或许能建立直接采购,虽然贵一些,但能减少对杜邦的依赖。”

“欧洲?”郭永怀微微皱眉,“那边局势也不稳,德国……而且运输成本和时间……”

“正是不稳,才有机会。”

郭永华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有些欧洲的工厂,特别是……在某些国家的,可能会急于出手库存,或者寻找新的、稳定的客户。价格可以谈。运输走海运,虽然慢,但可以分批,风险分散。我们必须建立多元化的供应链,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未来如果局势有变。”

郭永怀听懂了弟弟的潜台词。局势有变——指的不仅仅是欧洲,更包括太平洋对岸。如果中日战争全面扩大,美国的态度,对华贸易,乃至全球供应链,都可能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AmSL不能只依赖美国本土的原料,特别是核心原料。

“我明白了。”郭永怀不再多问,“这件事我来跟进,通过老安德森的贸易公司操作,更稳妥。”

“好。”郭永华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司徒先生那边,后来有消息吗?”

提到司徒荣,郭永怀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在卢沟桥事变消息传来的第二天,郭永华就让侯小七去华埠传递了那句暗语。

当天晚上,他们就收到了回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单的口信,由侯小七带回:“雨大路滑,货可走水路,但需轻装简行,分批多次,码头自有照应。”

这回答看似模糊,实则信息量很大。

“水路”显然指的是海运渠道。

“轻装简行,分批多次”是提醒他们不要一次性动作太大,引人注目。“码头自有照应”则是暗示洪门在港口、航运方面有关系,可以协助。

之后,通过陈老先生居中牵线,他们又和司徒荣秘密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在华埠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一次是在港口区一个由洪门控制的、看似普通的货栈。谈话内容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敏感事务,更多的是司徒荣在观察、询问,询问他们的家世背景,询问AmSL的具体业务和技术前景,询问他们对时局的看法)。

司徒荣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态度一次比一次缓和。最后一次见面结束时,他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郭先生年轻有为,心系家国,是好事。但江湖路远,风急浪高,行船需稳,掌舵要明。有些货,走得急不如走得稳;有些人,看得近不如看得远。”

这既是提醒,也是一种初步的认可。

洪门这条线,算是以一种谨慎而隐秘的方式,初步搭上了。

但更深层的合作,显然还需要时间,需要事件,需要更坚实的信任基础。

“司徒先生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静。”郭永怀回答,“陈老先生传话说,司徒先生对我们在这么短时间内,能把AmSL做到这个程度,有些意外,也……有些赞许。他提到,最近有些从西海岸过来的‘同乡’,在打听东岸有没有靠谱的、做新式工业的华人公司,似乎有些特别的‘货’想找渠道。他没明说是什么,但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商品。”

郭永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特别”的货?他立刻联想到了周明轩在纽约金融市场上的操作,以及通过特殊渠道向国内转移资料和物资的需求。洪门在海外华人中网络深广,与三教九流都有联系,如果真能建立起一条相对可靠的通道,无论是将来转移“特别”的物资,还是为某些“特别”的人提供掩护和协助,价值都不可估量。

“继续维持和司徒先生、陈老先生的联系,不疾不徐,以‘商’为主,以‘情’为纽带。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他们对AmSL感兴趣,就适时邀请他们来看看进展,但不要显得太急切。”郭永华沉吟道,“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AmSL的根基打牢,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展现出我们的价值和潜力。这才是我们将来能和他们平等对话,甚至寻求帮助的最大资本。”

“我明白。”郭永怀看着弟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永华,家里……还有明轩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提到国内,郭永华的眼神瞬间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重。

“父亲前几日来过一封平安信,用的是普通家书暗语,说泸州一切尚好,生意照旧,只是货运有些阻滞,让我们不必挂念。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信里也提到,川中各地,民众抗日情绪日益高涨,募捐、宣传,很是热闹。父亲也以商会名义,捐了一笔款子,用于购置药品,支援前线。”

郭永怀知道,这“平安信”背后,绝不只是“生意照旧”那么简单。

货运阻滞,意味着战争已经开始影响后方;募捐购药,意味着父亲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贡献力量,同时也暗示了物资的紧缺和运输的困难。

“明轩和石头哥那边呢?”

“明轩和石头哥那边上周有电报来,说纽约那边一切正常,‘生意’按计划进行,进展顺利。” 郭永华说到“生意”时,语气微微加重。

郭永怀知道,这指的是在华尔街和东京金融市场上的那些操作,以及可能正在酝酿的、通过特殊渠道支援国内的计划。

“他还提到,最近接触了一些从欧洲过来的‘专业人士’,背景比较……复杂,但可能对我们‘公司的长远发展’有帮助。他正在进一步了解。”

“欧洲过来的专业人士?”郭永怀心头一动。

“嗯。”

郭永华点点头,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世界地图前,手指从中国的位置,缓缓移到欧洲,在德国、奥地利一带停留,

“那边,现在对某些人来说,已经不是久留之地了。”

他没有明说,但郭永怀已然明白。

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迫害日益加剧,很多有才华的科学家、工程师、学者,正在被迫离开。明轩提到的“专业人士”,很可能就是指这些人。

如果AmSL能吸引到其中哪怕一两位真正有分量的专家,对技术实力的提升将是飞跃性的。

而且,帮助这些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践行他们一直以来的理念——为这个世界的正义和知识,保留火种。

“明轩在信里还说,”

郭永华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他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西海岸的华人社区,特别是洪门致公堂总堂那边,近期可能会有一些‘大动作’,可能与支援国内抗战有关,规模可能不小。他已经设法在接触,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西海岸的洪门总堂,那意味着与司徒美堂那样的传奇人物可能产生联系。

如果真能搭上线……郭永怀感觉心跳加快了几分。但他也清楚,这其中的风险和复杂度,远比和波士顿的司徒荣打交道要高得多。

“所以,”

郭永华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条理,

“我们现在有几条线要同时推进:一是AmSL本身的技术和业务,这是我们的立足之本,必须快,必须稳,必须做出亮眼的成绩,这是吸引一切资源的前提。二是与司徒荣这条线的维护和深化,这是我们在东岸潜在的助力渠道。三是明轩在纽约和西海岸的布局,那是更广阔但也更复杂的棋局。四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随时关注国内的情况,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了解战局发展,了解……家里的情况,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支援的准备。”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波士顿渐渐泛黄的秋日树梢,声音轻得像是自语,又重得砸在郭永怀心头:“北边的雨已经下大了,南边的风暴也不会远。我们在这里,能做的似乎很少,但每一分努力,每一次尝试,或许在未来,都能汇聚成一点点力量。哪怕只能多造出一双结实的袜子,多生产一米耐磨的布,多送回去一颗药,多打通一条运送物资的隐秘通道,多救下一个有用的人才……都值得。”

郭永怀看着弟弟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鼻腔一阵酸涩。

他走过去,用力搂住弟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他们兄弟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站在这个暂时远离战火、却与故土血脉相连的异国仓库里,感受着彼此心中那份相同的、沉甸甸的重量,以及在那重量之下,顽强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窗外,波士顿的秋天,天高云淡。

而万里之外,一九三七年的中国,盛夏的战火正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

七月底,平津相继沦陷。八月,战火燃烧到上海,惨烈的淞沪会战爆发。巨大的阴云笼罩了整个东亚,也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海外华人的心头。

AmSL仓库里的机器,依旧在轰鸣。

丝线,依旧在源源不断地生产、测试、改进。与客户的谈判,与供应商的周旋,与洪门若即若离的接触,与周明轩加密的电报往来……一切都在继续,甚至比以往更加忙碌,更加紧凑。

只是,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分,在机器停歇的短暂间隙,郭永华总会独自走上仓库顶楼,点上一支烟,久久地凝望东方。

那里没有故土,只有漆黑的海平面和陌生的星空。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他的同胞正在流血,他的祖国正在哭泣。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在这片暂时平静的土地上,将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化作未来可能的一颗子弹,一片药,一份希望。

他掐灭烟头,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仓库。

机器的轰鸣再次响起,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一种低沉而执着的呐喊,穿透重洋,穿透黑暗,倔强地,指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