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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五十升聚合,连续运转七十二小时,产物分子量分布和力学性能重复性良好!反应器放大初步成功!”

赵广元挥舞着一张新鲜出炉的测试报告,冲进被临时充当会议区的仓库角落,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围坐在旧条桌旁的几个人——郭永华、钱复礼、孙正平、周默笙——同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连续一个多月的奋战,从十升到五十升反应器的放大,不仅仅是体积的变化,更是对传热、传质、搅拌、控制等一系列工程问题的综合挑战。

无数个不眠之夜,反复的调整、失败、再调整,终于在今天得到了回报。

郭永华接过报告,仔细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关键指标稳定,产物性能达到甚至略微超过了小试最佳批次。

这意味着,AmSL在尼龙-66的合成工艺上,迈出了从实验室探索走向潜在工程化放大的关键一步。

虽然距离真正的工业化生产还遥不可及,但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是对他们团队能力的一次有力证明,也让他们在老安德森那里,有了更足的底气去争取下一阶段的资金支持。

“干得好,广元!辛苦了,大家!”

郭永华放下报告,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但洋溢着成就感的年轻脸庞,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接下来,我们要尽快整理数据,撰写详细的技术报告,同时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百升级中试的初步方案和预算。另外,关于产物后续的纺丝、拉伸、后处理工艺探索,也要同步提上日程。”

“是,郭学长!” 众人齐声应道,士气高涨。

FbI调查的阴云散去,恐吓信风波暂时平息,核心研发取得突破,AmSL似乎终于迎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发展期。

但郭永华深知,这种“平稳”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国内局势日益严峻,欧洲的战云越来越浓,而他个人的对赌协议,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他时间的紧迫。

他必须看得更远,行动得更快。

AmSL不能仅仅满足于尼龙-66这一条技术路线。它需要更深厚的技术储备,更多元的人才结构,以及应对未来更大变局的能力。

而欧洲,那个正在被纳粹的疯狂逐渐吞噬的科学与文明重镇,此刻正有无数顶尖的头脑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

那里,或许蕴藏着AmSL乃至未来更宏大计划所急需的“稀缺资源”。

这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自从“二二六事件”的警示和向国内发出预警后,郭永华就一直在有意识地通过各种公开渠道和有限的非公开网络,密切关注着欧洲,特别是德国、奥地利等地科学界的动态。

他重点关注的是那些研究方向与AmSL现有或未来规划)相关,且已知是犹太裔或政治立场“不受欢迎”的科学家。

这个过程既繁琐又充满风险。

他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寻,只能像考古学家一样,在浩如烟海的公开文献和零散信息中,仔细甄别、筛选、拼凑。

哪些人是真正有才华且其工作具有前瞻性的?

哪些人目前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

哪些人可能有离开的意愿和可能性?

如何绕过纳粹日益严密的信息监控和出境管制,与这些人建立联系?

这是一场在智力、耐心和胆识上的多重考验。

郭永华为此建立了一个加密的档案系统,用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代号和缩写,记录下一个个潜在目标的姓名、研究领域、最新论文、已知处境线索,以及通过交叉验证分析出的可信度评级。

汉斯·伯格,是他锁定的第一个,也是目前他认为可行性相对较高的目标。

理由很充分:伯格教授在高分子乳液聚合领域的权威性毋庸置疑,其研究方向与AmSL的尼龙项目有互补性。

从零星得到的消息看,他在威廉皇帝研究所的处境显然在急剧恶化。

更关键的是,郭永华通过钱瀚辰,联系上了一位移居美国、曾在海德堡与伯格有过一面之缘、且对纳粹行径深恶痛绝的德裔物理化学家,构建了一条极其脆弱、但理论上可行的单线联系渠道。

于是,便有了那本夹带着密信的《美国化学会志》,和那封由郭永华亲自起草、周明轩通过离岸公司渠道辗转送出的邀请信。

整个计划,郭永华称之为“接穗行动”,寓意从即将枯萎的欧洲知识大树上,截取尚有生命力的枝条,嫁接过来,让它们在新的土壤中焕发生机。

“接穗行动”风险极高。任何一环出错——信件被截获、密语被识破、中间人不可靠、目标人物本身有问题——都可能给AmSL带来灭顶之灾,甚至可能危及郭永华本人和他在美国的身份。但郭永华认为,这个险值得冒。

不仅仅是为了AmSL的技术积累,更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驱使:他不能坐视那些人类智慧的精华,在黑暗中被碾碎、被浪费。

这既是一种国际主义的人道情怀,也是一种基于长远利益的、冷酷的理性计算——这些人才,在未来可能到来的巨变中,价值无可估量。

当然,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对伯格的邀请,只是第一步试探。

他甚至没有在信中使用AmSL的真实背景详情,也没有透露自己的姓名,只以“一位远方的同行与朋友”自称。后续的联系方式,也设定为通过公开学术期刊的“读者来信”这种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的方式。

他要先确认,伯格是否真的有意愿、有能力(至少是心理上和行动意愿上)回应这个信号。

此刻,距离那本期刊寄出已经过去近两个月。

按照约定,如果伯格有意,最近一期的《德国应用化学》上,应该会出现他那篇带有特定暗语的“读者来信”。

郭永华几乎每天都会去mIt图书馆,第一时间翻阅新到的欧洲期刊,心情混合着期待和不安。

“郭学长,纽约周先生的电报。”

钱复礼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纸走过来,打断了郭永华的思绪。

周明轩与AmSL的日常联系,通常使用一套简单的商业密码,通过电报进行,高效且相对安全。

郭永华接过电报纸,上面是周明轩那熟悉的、简洁有力的风格:“‘接穗一号’土壤墒情监测中。‘育苗基金’已按计划通过‘太平洋’渠道注入AmSL账户,对应股权文件已备,待您签署。‘老园丁’(指老安德森)处风向平稳。另,加州‘旋风’(指钱瀚辰)来电,称其处亦有类似‘野花’线索(指其他可能的目标),询问可否同步‘采集’?盼复。轩。”

电文虽短,信息量却很大。

“接穗一号”指汉斯·伯格,意思是仍在等待对方信号。

“育苗基金”注入,指的是郭永华通过周明轩控制的“太平洋彼岸资本控股公司”,以增资扩股的形式,正式向AmSL注入了一笔新的资金。

这笔钱,一部分将用于支持尼龙项目中试,另一部分,就是为可能的“接穗行动”——支付潜在招募人员的薪酬、安家费、法律及行政费用——预留的“种子基金”。

增资后,“太平洋彼岸资本”在AmSL的股权将进一步提升,确保郭永华通过这个离岸实体对公司的控制力,同时也让公司的资本结构更加复杂和“国际化”,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

“老园丁”处风向平稳,说明老安德森对最近的进展(包括技术突破和新的资金注入)没有异议,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而钱瀚辰在加州也发现了其他潜在目标,并跃跃欲试,这既是好消息(说明网络在扩大),也带来了新的复杂性和风险——加州那边的情况与波士顿不同,钱瀚辰的个性也更冲动,需要妥善引导。

郭永华沉思片刻,对钱复礼说:“给周先生回电:继续监测‘一号’墒情。股权文件我本周内签署寄回。告知‘旋风’:可先行非接触式观察记录‘野花’性状(研究方向、处境),建立档案,但暂不进行任何接触或‘采集’尝试。一切行动,需待‘一号’试验结果评估后,统一规划。务必谨慎。华。”

“是。” 钱复礼记下要点,匆匆去发回电。

郭永华站起身,走到仓库那扇高大的窗户前。窗外是波士顿冬日下午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查尔斯河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窗棂。

汉斯·伯格……此刻在柏林,是否已经看到了那本期刊?

是否正在绝望与希望中挣扎?是否会抓住那根抛出的救命绳索?

他不知道。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人性中对自由和知识的渴望,赌的是绝望中的人抓住一线生机的本能,也赌的是他自己对历史细微脉搏的把握和一点点运气。

“永华,”

周默笙拿着一本刚到的邮件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有您的信,从加州理工学院寄来的,署名是……钱瀚辰。但看起来不像他的笔迹,是打字机打的,还挺厚。”

加州理工?

钱瀚辰的来信通常直接打电话或发电报到公寓,很少用信件,更少用打字机。

郭永华心中一动,接过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确实是加州理工的地址,寄信人打印着“qian, h.c.”,但字体的确不是钱瀚辰那龙飞凤舞的手写体。

他回到桌边,用裁纸刀小心地打开信封。里面是十几页用打字机打出的文件,但内容却让郭永华的目光瞬间凝住。

这不是普通的信,而像是一份“档案”。

第一页是标题:《潜在“接穗”目标初步筛查摘要(加州地区联络渠道汇总)》。下面列出了三个人的简短信息:

1. 姓名:埃里希·门德尔松(Erich mendelsohn)

领域:物理冶金学,专攻高温合金与相变。

最后已知位置:柏林工业大学(已被解职),传闻已被禁止从事研究。

联系人线索:其子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读工程),可能保持秘密联系。加州理工物理系一位奥地利裔教授(难民)与其在柏林时有旧,知其处境艰难,对其才华极为推崇。

备注:研究方向对“飞天”(火箭/喷气发动机)所需材料极端重要。性格倔强,政治倾向不明,但绝非纳粹支持者。

2. 姓名:莉莉安·斯特恩(Lillian Stern)

领域:电子光学,早期电子显微镜设计与成像理论。

最后已知位置:维也纳大学物理研究所(犹太裔,处境危急)。

联系人线索:其兄于1934年逃往瑞士苏黎世,可能仍有联系。加州理工学院生物学部有人(通过陆文渊联系上)在使用早期电镜时,读过她的奠基性论文,评价极高。

备注:女性科学家,逃离难度可能更大。但其技术在材料微观分析、生物结构观察上有革命性潜力。

3. 姓名:奥托·哈恩(otto hahn)… (这个名字被划掉,旁边手写标注:此人为“非犹太裔”,目前似仍与当局合作,风险高,暂不考虑。)

下面补充了一个新名字:弗里茨·斯特拉斯曼(Fritz Strassmann)

领域:放射性化学,核物理实验。

最后已知位置:柏林威廉皇帝化学研究所(与奥托·哈恩同组)。

联系人线索:极其隐秘。加州理工有研究员(对核物理前沿极度关注)通过欧洲同行私下得知,斯特拉斯曼对组内某些“军事导向”研究深感不安,且其妻为犹太裔,压力巨大。但此人极度谨慎,几乎不与外界联系。

备注:领域极度敏感高危!价值巨大但风险极高!是否接触需万分慎重!仅备案。

后面几页,是钱瀚辰搜集到的、关于这几位科学家更详细的公开论文列表、研究内容简介,以及他通过加州理工的欧洲难民学者网络了解到的、关于他们处境的零星、模糊的信息碎片,有些甚至标注着“未经证实”、“传言”。在档案最后,是钱瀚辰用他特有的潦草字迹手写的一段话:

“永华兄:按你之前提的思路,我私下留意,通过老冯这边的一些‘边缘’渠道,摸了点情况。上面几个是我觉得最有料、也最可能‘松动’的。尤其是第一个(埃里希)和第二个(莉莉安),技术和处境都吻合你的要求。第三个(弗里茨)是个‘巨雷’,碰不得,但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

怎么弄?我手痒得很!但听你的指挥。这边渠道有限,深入接触风险大,需要更周密的安排和‘资源’。等你消息。瀚辰。又及:陆文渊那小子对莉莉安·斯特恩的电镜技术垂涎三尺,说要是能把她弄来,他的霉菌观察能上一个世纪!我看他是想挖墙角帮你找理由,哈哈!”

郭永华仔细地看完这份档案,心中波澜起伏。

钱瀚辰果然不负所望,行动力惊人,在短短时间内就摸到了几条有价值的线索,而且目标质量很高。

埃里希·门德尔松的高温合金研究,对任何涉及动力推进的“未来工程”都是核心瓶颈之一。

莉莉安·斯特恩的电子光学,是观察微观世界、理解材料本质的“眼睛”,其价值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弗里茨·斯特拉斯曼……这个名字让郭永华心头剧震。他当然知道这个人,以及与奥托·哈恩一起即将做出的、改变世界的发现。

这个领域太敏感、太危险,现在绝对碰不得,但知道他的存在和困境,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战略信息。

钱瀚辰的冲动需要约束,但他的热情和已建立的渠道极为宝贵。

陆文渊的无心之语,也指出了这些人才可能带来的、超出AmSL当前范围的、更广泛的潜在价值。

他将档案仔细收好,锁进抽屉。然后,他拿出信纸,开始给钱瀚辰回信。他需要肯定钱瀚辰的工作,但更要明确纪律和节奏。

“瀚辰兄:资料收到,极具价值,辛苦了!‘野花’品相甚佳,尤以‘金属菊’(埃里希)与‘光学兰’(莉莉安)为最。然现下非最佳‘采集’季,气候(欧洲局势)恶劣,虫豸(监控)繁多。

吾等当先固本(AmSL发展),静观其变。可继续通过可靠渠道,不接触目标本人,仅观察记录其‘枝叶’(公开动态)变化,丰富档案。切不可贸然尝试‘授粉’(直接联系)!

待‘一号试验田’(伯格)有所收获,验证路径可行后,再谋后续。‘雷区’(弗里茨)务必远离,仅作最深档案封存。

文渊所言,亦为吾思。此非仅为AmSL之‘接穗’,更为未来之‘林圃’储备良种。耐心,谨慎,戒急。永华。”

他将信用商业密码简单加密了关键词语,然后封好。

这封信将通过普通邮路寄出,内容看似平常的学术交流,即使被抽查,也难以看出端倪。

寄出信,郭永华重新坐回桌前。

他的面前,仿佛展开了一幅巨大的、跨越洲际的棋盘。波士顿的AmSL是棋盘上的“本营”,正在艰难但稳步地建立根基。加州的线索引来了新的、可能更珍贵的“棋子”。

而欧洲,那片正在沉沦的土地,则是棋盘上危机四伏、但布满未被开采的“金矿”的区域。

汉斯·伯格是第一枚试探性的“过河卒”。

他的命运,将决定郭永华是否有勇气、有能力,去尝试“吃下”更多、更重要的“棋子”。

这是一场以人才为目标的、没有硝烟的“猎头”战争。

对手是残暴而高效的纳粹国家机器,是日益猖獗的排犹浪潮,是横亘在中间的浩瀚大洋和繁琐严苛的移民壁垒。

而他手中的武器,仅仅是有限的资金、初步建立的人脉网络、超越时代的眼光,以及一份在至暗时刻不愿背过身去的良知与担当。

胜算几何?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就像在柏林冬夜中,向那扇绝望的公寓门后,投递出一本夹带着生之希望的期刊。

窗外,天色渐暗,波士顿的灯火次第亮起。

仓库里,伙伴们还在为今天的实验数据热烈讨论。

郭永华摊开一张世界地图,目光在欧洲的那些城市名——柏林、维也纳、慕尼黑——上缓缓移动,最后越过浩瀚的大西洋,落在波士顿,落在加州,落在更遥远的、烽烟将起的东方。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他的“猎头”行动,已经随着那本飞往柏林的《美国化学会志》,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接下来,是耐心等待,是周密谋划,是在风暴真正降临前的宝贵窗口期里,与时间和命运进行的一场惊心动魄的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