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不同空间,命运之线开始颤动。
南京,黄埔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办公厅。
一份夹杂在普通商业电报中、经过数道中转、用特殊药水显影后才能阅读的密文,被译电员以最高机密等级,送到了机要秘书的案头。
秘书看着译文上那触目惊心的内容——“日本军部失控,全面侵华在即,华北危殆,时间不超过一年”,以及后面略显激进的政治建议,眉头紧紧皱起。
他拿起内线电话,犹豫片刻,又放下。
这样耸人听闻、又明显带有“左倾”色彩的情报,来源不明(虽然渠道看似隐秘),值此“剿匪”关键时刻,贸然呈报,恐惹祸上身。
他思忖再三,提笔在公文签上写下:“查,情报来源不明,内容多系臆测,且有夸大共党作用、诋毁国策之嫌。拟存查,不予上报。或转调查统计局核验来源。”
这份用生命风险传递出的警告,就这样被轻飘飘地归入了“存查”的档案袋,或许永远不见天日,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某个特务机关抽屉里一份语焉不详的卷宗。
然而,几乎就在这份密文被归档的同时,南京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份内容几乎相同的副本(通过另一条更黑暗的渠道),已经被呈送到一位代号“青鹭”的神秘人物面前。
他看着译文,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的笑意,用火柴将其点燃,看着灰烬飘落。
熟悉的、被人在暗中窥视并试图干扰计划的感觉再次浮现,虽然这次对方更加狡猾,渠道更加隐蔽,但“青鹭”相信,只要这只小老鼠还在活动,迟早会露出尾巴。
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用密码书写给东京的密报。
陕西,延安,凤凰山下一孔普通的窑洞里,灯光如豆。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颇长、手指间夹着劣质烟卷的湖南人,正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阅读着一份刚刚被交通员用生命护送来的、写在极薄绵纸上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略显古怪,但内容却让他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久久没有移动。
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映照出他脸上凝重而思索的神情。
他反复看了三遍,特别是关于日本军部“皇道派”与“统制派”斗争实质、其必然导致对外冒险以转移矛盾、以及战争可能爆发的时间窗口的分析,还有那些关于“持久战”、“动员民众”、“建立最广泛统一战线”的、虽然含蓄却直指核心的建议。
“这个……”
湖南人放下密信,在简陋的窑洞里踱步,泥土的地面被他的布鞋踩出轻微的声响。
几年前那封关于关东军异动的明码电报,虽然最终未能阻止九一八,但其准确的预见性和对时局的深刻洞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如今,在这个关键时刻,更详细、更尖锐、更具战略眼光的警告再次送达。
“情报可信度很高。”
他停下脚步,对窑洞里另外几位同样面色凝重的同志说道,
“虽然我们无法核实其具体来源,但其对日本内部矛盾的分析,与我们掌握的其他零散情报可以相互印证。其指出的战争紧迫性,与我们当前的判断基本一致。特别是关于‘窗口期’和‘统一战线’的建议,很有价值。”
他走回桌前,用铅笔在摊开的地图上(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标注着敌我态势的华北地图)缓缓移动。
“无论这份情报背后是谁,他给我们敲响的警钟是及时而沉重的。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传令下去:一、各根据地,立即进入临战状态,加快整训部队,储备粮弹,发动群众,坚壁清野。二、加强与东北军、十七路军等部的联络工作,突出民族矛盾,宣传我党抗日主张,争取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三、秘密渠道保持最高戒备,确保与情报来源可能继续联系的线路绝对安全、畅通。四、通知我们在北平、天津等地的同志,提高警惕,利用一切合法、非法手段,收集日军调动、演习及挑衅迹象,每日一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决断。
窑洞里的其他几位领导人纷纷点头,迅速记录、传达。
延安的夜晚,因为这个远方传来的警告,更多窑洞的灯光亮起,更多急促的脚步声在山沟里回荡。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更加紧张和有针对性的备战,悄然加速。
陕西,西安,金家巷公馆。
深夜,公馆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张学良一身戎装未解,独自站在巨大的华北地图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焦躁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颓唐。
东北沦陷的耻辱像毒蛇一样日夜噬咬着他的心,“不抵抗将军”的骂名更让他如坐针毡。
如今驻防西北,名为“剿共”,实为消耗,蒋公的意图他何尝不知?
自长城抗战以后,东北军将士思乡情切,抗日情绪日益高涨,与红军的零星接触中,对方“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一致对外”的口号,像重锤敲击着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他的心腹侍从官,拿着一封没有邮票、没有署名、只用火漆封口的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脸色凝重,低声道:“副总司令,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指名必须您亲启。卫兵没看到人。”
张学良眉头一皱,接过信。
火漆完整。他挥退侍从官,独自撕开封口。
里面是薄薄一张纸,字迹有些歪斜,但力透纸背。
他快速浏览,目光猛地一凝,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信的内容极短,却字字如刀:“汉卿将军钧鉴:东京血案(二二六)非内乱,实乃倭寇全面侵华之先声。军部狂徒已掌权柄,战争机器再无制约。
华北首当其冲,时日无多(或在一年内)。将军若再失故土,将何以对三千万东北父老?何以对华夏祖宗?何以对自身良知?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民族存亡一线,岂容再误?望将军慎思之,明断之,速决之。天下汹汹,皆在将军一念。知名不具。”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客套恭维,只有赤裸裸的警告、质问和诛心之论!
尤其是“再失故土”、“何以对三千万东北父老”几句,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内心最痛、最愧的伤处。
而“兄弟阋墙,外御其侮”、“民族存亡一线”则如暮鼓晨钟,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共产党?
还是军内、党内那些同样对时局忧心忡忡的隐秘力量?
或者是……那些神秘的、如同上次“九一八”前发出警告的“知日派”爱国者?
张学良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
地图上,北平、天津、华北平原……那些地名此刻显得如此刺眼。
日本人的野心,他从未低估。
但“一年之内”?如此精确而紧迫的警告!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华北再像东北那样……
他不敢想下去。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夜的热风吹进来,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和沉重。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对着门外沉声道:“来人!备车!去杨主任公馆!”
他需要立刻去找杨虎城商议。
有些事,必须加快步伐了。
无论是联共,是劝蒋,还是……不得已时的“兵谏”!
为了东北,为了华北,为了这个国家,他张学良,不能再做历史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