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迪纳 埃尔莫利诺街 公寓
加州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透过窗户,将房间照得亮堂堂堂,甚至有些晃眼。
但此刻聚集在钱瀚辰这间拥挤客厅里的五个年轻人,却无人顾及窗外的明媚春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钱瀚辰手中那份厚厚的、还带着远途邮寄痕迹的文件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钱瀚辰坐在唯一一张旧沙发的主位,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闪烁着激动、兴奋、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这份计划书了,从昨天下午收到航空邮件开始,他几乎彻夜未眠,反复研读了不下三遍。
但此刻,和同伴们一起再次阅读,感受着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冷静、缜密、极具说服力的力量,他依然感到心潮澎湃。
另外四个人,或坐或站,围在他身边。
高瘦、戴着黑框眼镜、一脸书卷气的是李维伦,caltech化学工程博士生,擅长高分子合成与工艺;矮壮结实、手掌粗大、目光沉稳的是赵大勇,南加州大学机械工程硕士毕业,现在洛杉矶一家小型机械厂做工程师,实践经验丰富;
皮肤黝黑、眼神灵活、穿着略显时髦的是陈亚瑟(Arthur chen),UcLA商科毕业,家里在洛杉矶唐人街经营餐馆和杂货店,是团队里对商业和人情世故最熟悉的人;
最后一位是个子不高、有些沉默寡言、但手指特别修长灵巧的王启明,caltech物理系出身,但对电子和仪表有狂热兴趣,擅长动手制作各种精巧装置。
这五个人,加上远在波士顿的郭永华,就是“先进材料解决方案实验室”(AmSL)构想的最初核心团队。
此刻,他们刚刚一起读完了计划书的“执行摘要”和“市场分析与机会”部分。
“我的老天爷……”
陈亚瑟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搓着手,脸上是混合着震惊和狂喜的表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这份计划书……简直是……简直是魔法!瀚辰,你那位mIt的朋友,是天才吗?不,是巫师!他怎么就能把这些……这些我们平时也许听说过但根本没在意的技术碎片,拼出这么一幅……这么一幅金光闪闪的地图?!”
他指着计划书中关于尼龙(计划书里谨慎地称为“新型聚酰胺合成纤维”)市场前景的分析:“你们看这里!他从丝绸价格波动、人造丝的性能缺陷、军用纺织品对高强度的潜在需求,一直分析到高端女装面料对新颖性和特殊质感(比如更好的染色性和悬垂性)的追求!数据,全是硬邦邦的数据!还有这里,关于有机玻璃,他从牙科材料、装饰品的现状,一下子跳到航空仪表盘对轻质、透明、抗冲击材料的巨大空白,再跳到汽车工业对更耐用、更美观车灯罩的潜在需求!这眼光……这眼光太毒了!这根本不是一个学生能写出来的!这得像是在化工行业和投资银行都干过几十年的老手!”
李维伦推了推眼镜,语气相对冷静,但镜片后的眼睛也亮得惊人:“不止是市场分析。你们看技术部分。他没有夸夸其谈,而是引用了卡罗瑟斯1935年那篇关于‘超级聚合物’的论文,还有德国IG法本公司关于甲基丙烯酸甲酯聚合的专利摘要……这些都是公开文献,但被他巧妙地串联起来,指出了明确的工艺优化方向——催化剂筛选、聚合温度与压力控制、纺丝后处理的改性可能性……这些思路,完全契合我们现有的知识储备,又指明了有商业价值的突破口!可行性非常高!”
赵大勇摸着自己下巴上硬硬的胡茬,瓮声瓮气地说:“我最佩服的是这个‘产品与服务规划’。不贪大,不求全。就聚焦两三个点:定制纤维样品、特种透明板材、小批量精密加工。设备要求明确,初期投资可控。特别是精密加工这块,提到了利用现有小型机床进行改造,承接高精度航空零件或特殊模具的试制,这正好能发挥我和启明的手上功夫,也能快速产生一点现金流,养活研发。务实,太务实了!”
一直没说话的王启明,此刻也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风险部分,写得特别实在。技术风险、市场风险、管理风险、资金风险……每一条都列出了,还有应对措施。连‘核心成员因学业或工作变动离职’这种可能性都考虑到了,建议签订初步的合伙人协议,明确权责利。这……这考虑得太周全了。感觉跟着这份计划书走,心里有底。”
钱瀚辰听着伙伴们七嘴八舌的赞叹,心中充满了自豪感,仿佛这份杰作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一样。
但他知道,没有郭永华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全局视角、对技术和市场结合点的精准把握、以及对人性与规则的深刻理解,仅靠他们几个在加州的热血和技术头脑,绝对弄不出这样一份既高瞻远瞩又脚踏实地的计划书。
“永华兄的厉害,远不止这些。”
钱瀚辰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他指着计划书中关于“团队”和“运营”的部分,
“你们看,他建议我们初期不要搞复杂的公司结构,就成立一个简单的‘有限合伙’(Limited partnership)。他和明轩兄(周明轩)通过离岸公司作为‘有限合伙人’(Limited partner, Lp),主要提供资金和部分战略指导,承担有限责任;我们五个在加州的,作为‘普通合伙人’(General partner, Gp),负责实际运营,承担无限责任,但同时也享有更多的管理权和未来的利润分成。这样既保证了投资人的资金安全,又给了我们最大的自主权,绑定了我们的利益和风险。而且,有限合伙的形式,注册简单,税务也相对清晰,非常适合我们这种初创的小团队。”
他又翻到财务预测部分:“还有这里,启动资金需求,他算得非常细。房租押金、最基本的实验设备(二手或租用)、初期原材料采购、前六个月的核心人员基本生活费(只算维持基本生存,不是薪水)、公司注册和法律咨询费用……每一项都有依据,加起来大概需要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美元。他建议我们自己尽量凑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显示诚意和决心,剩下的通过‘种子轮’融资解决。他还列出了一个潜在的、对科技感兴趣的华人投资者初步名单,让亚瑟可以去接触。甚至连第一年的研发重点、可能承接的加工业务类型、预期的现金流平衡点,都做了预测。这不是画饼,这是一张有详细路径和补给点标记的登山地图!”
陈亚瑟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有限合伙制好!我们既当家做主,又有人给钱支持!永华兄和那位周先生真是……真是深谋远虑!这份计划书,就是我们的‘圣经’!拿着它,我去跟我爸,还有我爸认识的那些叔伯辈谈,腰杆都能硬三分!以前我跟我爸说我们要搞火箭,搞喷气飞机,他以为我疯了,差点要断了我的生活费。可你看这份计划书,我们不谈那些远的,我们就谈尼龙袜子可能比丝绸更耐磨,谈有机玻璃仪表盘比玻璃更轻更安全,谈给飞机厂加工几个高精度的零件……这听起来多实在!多有搞头!”
李维伦也点头:“确实。如果一上来就谈火箭,估计没几个人敢投钱。但从特种材料和小型精密加工入手,听起来风险小,技术含量也高,符合我们‘高智商团队’的形象,容易获得那些对知识、对‘实业救国’有情怀的华商认同。等我们做出了成绩,积累了资本和信誉,再慢慢向更前沿的领域拓展,就水到渠成了。永华兄这个‘分步走’的策略,实在是高明。”
赵大勇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这么说,咱们这‘破烂火箭社’,真要鸟枪换炮,变成正儿八经的‘公司’了?还得取个洋名,AmSL……嗯,挺唬人。”
王启明小声补充:“是实验室,但按公司运作。”
“对,实验室公司!”
陈亚瑟兴奋地接话,
“听着就高级!咱们再也不是在废弃农场点二踢脚的野路子了!咱们是正儿八经搞研发、做生意的!”
看着伙伴们眼中重新燃起的、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醒、更加坚定的火焰,钱瀚辰感到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
他知道,郭永华的“魔法”生效了。
这份计划书,像一根定海神针,又像一副清晰的蓝图,将他们散乱的热情、模糊的构想、零碎的技术能力,整合成了一个有目标、有路径、有步骤、有风险意识的、可执行的创业计划。
它没有熄灭大家的梦想,而是为梦想插上了可以落地的翅膀。
“兄弟们,”
钱瀚辰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充满了力量,
“计划书在这里了,路也指出来了。永华兄在波士顿为我们运筹帷幄,铺路搭桥。现在,轮到我们了!在加州,在我们脚下这块土地上,把这一切变成现实!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其余四人异口同声,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
李维伦握紧了拳头,赵大勇重重地点头,陈亚瑟眼睛发光,连一向沉默的王启明,也用力地“嗯”了一声。
“好!”
钱瀚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我们就按照计划书的分工,立刻行动起来!维伦,你重点深入研究计划书里提到的聚合工艺优化方向,特别是催化剂和纺丝后处理,尽快拿出一份更详细的技术可行性报告,这是我们的技术核心!大勇,你和启明一起,根据计划书里提到的设备清单,去洛杉矶的二手市场、倒闭工厂打听,看看能不能淘到便宜可用的反应釜、小型机床、测试仪器,列个清单和预算。亚瑟,你负责起草有限合伙协议草案,可以找熟悉的律师咨询,务必把权责利写清楚,保护我们每个人的利益。同时,开始接触你父亲和那份名单上的人,先铺垫,等协议草案和更详细的预算出来,我们就正式启动融资!”
他条理清晰地下达着指令,俨然已有了几分领导者的气度。
郭永华在计划书和信里反复强调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定期沟通”,他牢牢记在心里。
“那你呢,瀚辰?” 李维伦问。
“我?”
钱瀚辰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要去搞定场地!按照计划书的建议,在洛杉矶东边,靠近沙漠、地价便宜、远离居民区的地方,找一个合适的旧仓库或者带院子的平房。必须交通相对便利,有水有电,能进行一些不产生严重污染和巨大噪音的小型化学实验和机械加工。同时,我还要继续跟进caltech那边,冯·卡门教授允许我使用一些基础测试设备,这对我们初期验证工艺参数非常重要。另外,计划书里提到的一些更前沿的材料方向,比如耐高温合金的粉末冶金初步探索,我也需要开始搜集资料,做些理论准备。”
任务分配完毕,每个人都感觉肩上沉甸甸的,但不再是过去那种茫然无措的沉重,而是目标明确、充满希望的重量。
他们又聚在一起,就一些细节问题激烈讨论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夕阳西斜,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伙伴们陆续离开,各自带着任务和满腔热血投入新的奔忙。
陈亚瑟临走前,用力拍了拍钱瀚辰的肩膀:“瀚辰,你这朋友交得太值了!郭永华……简直是卧龙凤雏啊!不,比卧龙凤雏还厉害,卧龙凤雏可不会写商业计划书!”
钱瀚辰笑着把他送出门。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喧嚣退去,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来。
他跌坐回沙发,看着桌上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计划书,封面上“AmSL”几个字母在夕阳余晖中仿佛在发光。
他拿起钢笔,在计划书的扉页空白处,郑重地写下几行字:
“此为吾辈梦想之蓝图,亦为脚踏实地之基石。
永华兄运筹千里之外,吾等当奋力于咫尺之间。
勿忘初心,步步为营。
——瀚辰,于帕萨迪纳,一九三六年四月三日。”
写罢,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加州特有的、干燥而清新的植物气息。
远处,圣加布里埃尔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的剪影,天空是绚丽的橙红与绛紫交融。
西海岸的创业梦想,在这一天,因为一份从东海岸寄来的、充满“魔法”的计划书,真正地、具体地启动了。
前路依然漫长,资金、技术、市场、团队磨合……无数的挑战在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钱瀚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他们不再是一群只有热情的“乌合之众”,他们有了方向,有了地图,有了彼此,还有了一位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近在眼前的“总设计师”。
他握紧了拳头,对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低声但坚定地自语:
“AmSL……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