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我明白这份协议的意义和分量。”
郭永华抬起头,迎向怀特教授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自愿签署,并郑重承诺,将严格遵守所有保密规定,尽我所能完成项目赋予我的职责。”
说完,他俯下身,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英文名字:Yonghua Guo。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怀特教授看着他签完字,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很好。记住你的承诺。这份协议副本,会由学校法律部门和项目安全办公室留存。你的新权限,明天会生效。戴维会带你去熟悉新的资料查阅流程和实验室区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另外,项目进入合金中试工艺优化阶段,需要大量的小批量熔炼、锻造和机加工样品。我们和学校的机械加工车间有合作,但有些特别精细或特殊的部件,需要更高级的手艺。实验室后面那个小工作间里的安东尼奥·罗西,是我们特聘的高级技工,他负责处理这些高难度的活计。你有空可以多去他那里看看,帮忙打打下手。安东尼奥手艺极好,但脾气有点怪,话不多。不过,如果你虚心请教,还是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关于金属‘脾气’的东西。”
安东尼奥·罗西。
郭永华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一个意大利裔的高级技工,能在这等保密级别的项目中负责关键部件的加工,其手艺和经验,恐怕非同一般。这或许又是一个宝贵的学习窗口。
“是,教授。我会虚心向罗西先生请教。”郭永华认真应下。
离开怀特教授办公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古根海姆大楼灰色的墙壁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边。郭永华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大厅,走出大楼。
四月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他因长时间待在恒温实验室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怀里揣着那份刚刚签署的、还带着油墨气息的补充协议副本(他有权保留一份),感觉那份文件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雇佣合同,这是一道无形的界限,一条将他与普通留学生、甚至与过去的自己区隔开来的分水岭。
从此以后,他的一部分时间、一部分心智、甚至一部分自由,将属于那个代号“信风”的、冰冷的钢铁与炽热熔炉的世界。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但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求知欲,也在他心底悄然涌动。
三级受限研究员助理……这意味着他可以接触到更核心的数据,参与更深入的讨论,甚至可能接触到那些传说中的、关于喷气动力、关于新型材料、关于未来航空器形态的零星片段。这些,都是“苹果树”计划所渴求的、最宝贵的“种子”之一。
他抬头望了望暮色渐沉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路,还很长,很险。但至少,他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坚实的一步。
回到公寓时,侯小七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晚餐。
郭永怀还没有回来,他最近在跟一个关于齿轮强度有限元分析(当然,这个时代还是极初步的数值方法)的小项目,常常在计算机房待到很晚。
饭桌上,郭永华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信风”项目或新保密协议的事情,只是简单说了说学业和怀特教授那边一些不涉密的日常。
侯小七絮絮叨叨地讲着他在唐人街的见闻,说最近又新开了家广式茶楼,点心做得不错,下次可以去尝尝;又说听到些风声,似乎西海岸那边华人劳工的处境有些微妙的变化,有些地方在排挤……郭永华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心里却想着其他的事。
吃完饭,收拾停当,郭永华回到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笔记本。
这不是他在mIt用的任何学术笔记,而是一本私人日记,记录着他来到美国后的所见、所思、所谋,以及那些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心事和计划。
他拿起笔,沉吟片刻,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他没有记录任何关于“信风”项目的具体信息,那是绝对禁止的。
他只是简单记下:“与怀特教授长谈,权限提升,责任加重。需慎之又慎。结识安东尼奥·罗西,技工,可留意。”
然后,在另一行,他写下:“今日收父亲电报,简短:‘路艰,货收,安全。’”
短短六个字,却让他盯着看了许久,心中百感交集。
“路艰”,说明从马尼拉到上海的转运之路,充满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和风险,父亲没有明说,但可以想象其中周折。
“货收”,意味着第一批试探性运送的“种子”——那些技术手册、工具和零件,已经安全抵达上海,并被吴启明、秦慕舟、方维钧他们成功接收、隐藏。
这是“苹果树”计划中,第一条跨越太平洋的、实质性的、非法的“知识与物资传输通道”的首次成功验证!
尽管规模很小,尽管前路依然凶险,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证明了他设计的迂回路线和国内接应网络,是可行的!
“安全”二字,更是重若千钧。既指货物安全,也指国内那三位心腹的安全,或许,也隐含着对他和兄长在美安全的叮嘱与期盼。
他将电报原文小心地夹入日记本中,然后继续写道:“通道初通,验证可行。然前路漫漫,凶险未减。沪上局势,恐日益艰难。明、舟、钧三人,压力必巨。后续‘播种’,需更周密,更分散,更隐蔽。可考虑在旧金山开辟第二渠道,分散风险,互为备份。此事需与石头哥、安德烈斯从长计议。”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淀。
国内渠道的初步打通,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看到了希望,也更加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
而mIt这边,他正以研究助理的身份,逐步深入美国核心国防科技的边缘地带,像一棵努力伸展根须的树苗,试图从这片科技沃土中汲取养分。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在知识殿堂,一在隐秘战线,都在艰难而顽强地推进。
接下来的几天,郭永华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张而规律。
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信风”项目的307b实验室,或者隔壁的样品制备间、数据分析室。
随着权限提升,他能接触到的资料明显增多,除了基本的实验记录和测试报告,现在他也能看到一部分前期的合金设计思路讨论纪要、相图计算草稿,以及一些初步的、未发表的理论分析。
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些前沿的知识,同时更加勤勉地完成戴维分配的任务,无论是枯燥的数据录入、复杂的图表绘制,还是协助进行一些重复性的基础测试。
他尤其注意与那位名叫安东尼奥·罗西的意大利老师傅搞好关系。
罗西的工作间在307b实验室后面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机床、工具、量具,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金属粉末和润滑油的味道。
罗西是个五十多岁的小个子,头发花白稀疏,总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异常明亮锐利。
他话极少,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伏在工作台上,操作着那台精度极高的瑞士进口精密铣床,或者手工打磨着某个复杂形状的试样。
他的手很稳,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疤,但动作精准而富有韵律,仿佛那不是一双劳动的手,而是一件有生命、有灵魂的精密仪器。
郭永华最初去帮忙,只是按照戴维的吩咐,送些加工图纸或取走加工好的样品。
他从不打扰罗西工作,只是安静地等在一边,仔细观察这位老师傅如何装夹工件、选择刀具、设定参数,如何用那双灵巧的手,将一块块冰冷的金属坯料,变成符合苛刻图纸要求的精密零件。
他注意到罗西对金属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能通过声音、手感甚至气味,判断出材料的加工状态。
有一次,罗西在车削一根高强度的镍基合金棒料时,忽然停下了机床,皱着眉头,用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嘀咕了一句:“不对,声音不对……这棒子,心部有轻微的偏析,硬度不均匀。”
他用游标卡尺和千分尺仔细测量了半成品,又用手摇动卡盘听了听,最终确认了判断,更换了更保守的切削参数,才继续加工。
后来经过金相分析,那根棒料的心部确实存在轻微的成分偏析,虽然未必影响最终性能,但罗西仅凭经验和直觉就察觉了异常,这份功力让郭永华深感震撼。
郭永华开始有意识地找机会向罗西请教。他不问高深的理论,只问最实际的操作问题:这种材料为什么用这种角度的刀具?那个微小的倒角有什么作用?如何判断砂轮是否需要修整?
罗西起初对这个过分好学的年轻助理有些冷淡,回答往往简短至极,甚至只是“嗯”、“啊”或者一个手势。
但郭永华极有耐心,从不追问,只是默默观察,然后在罗西需要帮手递工具、清理铁屑时,手脚麻利地做好。他展现出的踏实、细心和对技艺的尊重,渐渐打动了这位沉默寡言的老师傅。
大约一周后,当郭永华再次送来一份需要加工的特殊形状疲劳试样图纸时,罗西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这个形状,应力集中在这里。普通磨床不好做,要用仿形铣,但那个家伙(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更老旧的机床)精度不够,振动大,容易在根部产生微裂纹,一做疲劳测试就完蛋。” 他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又用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我想想办法,用手工慢慢修,配合电解抛光,或许能行。但很费时间。”
郭永华立刻说:“罗西先生,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学。我手还算稳,也懂一点图纸。”
罗西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指了指工作台一角:“那里有块报废的铝料,照着这个简单形状,用锉刀和油石,手工做一个出来我看看。尺寸公差,正负千分之五英寸。”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机会。
郭永华没有多言,点点头,洗干净手,拿起那块铝料和简单的工具,在工作台另一角找了块地方,开始全神贯注地加工起来。他没有试图追求速度,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双手的稳定和对尺寸的感知上。
他借鉴了前世记忆里一些精密手工的技巧,更重要的是,他调动了这大半年来在mIt工程实践中培养出的、对精度和公差近乎本能的重视。
锉刀的每一下推拉,油石的每一次打磨,他都力求平稳、均匀,不时用千分尺测量比对。
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他才将一个简单的、带有凹槽和圆弧过渡的试样毛坯手工加工完毕。
当他将作品递给罗西时,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罗西接过来,先用目测,然后拿起千分尺,仔仔细细地测量了每一个关键尺寸。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丝。
“嗯。手还算稳,知道留余量,最后用油石蹭。尺寸……基本在公差内。比那帮毛毛糙糙的研究生强。”
这大概是郭永华从罗西这里听到过的最长的句子,也是最高的评价。从此以后,罗西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虽然话依旧不多,但开始愿意在他帮忙打下手时,偶尔解释几句操作要领,或者吐槽一下某些研究员设计的“根本没法加工”的异想天开的试样形状。
郭永华则如获至宝,将罗西的每一句点拨都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来自数十年实践积累的经验、手感、直觉,是任何教科书和论文上都学不到的宝贵财富,是连接理论设计与工程实现之间那道鸿沟的桥梁。
这位沉默的意大利老师傅,本身就是一本活的、关于金属加工技艺的百科全书。
除了在“信风”项目的深入和与罗西的交往,郭永华也没有放松在“求知社”的活动。
这个由十余名中国留学生组成的小团体,已经成为了他在mIt除了实验室之外最重要的社交和思想交流平台。
他们定期在周末聚会,地点有时在某个成员的宿舍,有时在图书馆僻静的讨论室,有时甚至会在天气好时,到查尔斯河畔的草坪上坐而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