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从最初的零星雪粒,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中无声地飞舞、旋转,然后悄然覆盖在街道、屋顶和光秃秃的树枝上。
波士顿的夜晚,在雪幕中显得格外静谧,白日里的喧嚣和匆忙仿佛都被这纯净的白色吸收、消弭了。
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轮子碾压着渐积的雪层,发出吱嘎的声响,车头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郭永华顶着风雪,走在返回公寓的路上。
大衣的领子已经竖起,但雪花还是顽皮地钻进脖颈,带来一阵阵激灵。
他却没有感到多少寒冷,怀特教授办公室里的暖意,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所带来的振奋,依然在他胸中激荡。
他开始思考如何调整未来的时间安排,如何平衡布莱克教授项目和怀特教授新计划之间的关系,如何更快地吸收消化即将接触到的前沿知识……
转过一个街角,公寓楼那熟悉的轮廓在雪夜中显现。
那是一栋不算新但也维护得不错的砖石结构公寓楼,共四层,他们租住在三楼。
此刻,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在飘飞的雪花中透出温暖的光晕。郭永华加快了脚步。
推开公寓楼沉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陈旧地毯、油漆和隐隐食物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门厅里亮着一盏不算明亮的灯,守夜人老汤姆正坐在他那张小桌子后面,就着台灯看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听到开门声,抬起花白的头,看到是郭永华,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晚上好,郭先生。雪下大了,快上去暖和暖和吧。你哥哥和侯先生应该已经回来了。”
老汤姆操着浓重的波士顿口音,慢悠悠地说。他在这栋公寓当了十几年的守夜人,对这里的住户都很熟悉,尤其喜欢这对安静、有礼貌、总是按时交租的中国兄弟,以及他们那个勤快机灵的同伴。
“晚上好,汤姆大叔。谢谢您。”
郭永华礼貌地回应,跺了跺脚,抖落靴子上的雪,然后沿着有些磨损的木质楼梯向上走去。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楼上隐约传来的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声。
走到三楼,他们的公寓门口,郭永华停下脚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一股更加温暖、更加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和书籍纸张特有的味道,涌了出来,瞬间将他包裹。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壁炉里炉火正旺,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铺着旧地毯的一角。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温馨。
两张旧沙发相对而放,中间是一张低矮的橡木茶几,上面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籍和期刊。靠墙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工程、数学、物理类的书籍,也有少量文学和历史书籍。
窗台上,郭永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盆绿萝,在室内的暖意中舒展着枝叶,为房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滋啦的炒菜声,还有侯小七哼着不知名小调的声音。
客厅的沙发上,郭永怀正披着一件旧毛衣,就着沙发旁的落地灯,专注地看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弟弟,眉头舒展开,露出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今天可真够晚的,雪又下大了。快把外套脱了,过来烤烤火,暖和一下。”
郭永怀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顺手接过郭永华脱下的、沾着雪花的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
“怀特教授临时找我去谈了点事情,耽搁了。”
郭永华解释着,走到壁炉前,伸出手,感受着跳跃火焰传来的暖意,冰冷的指尖渐渐恢复了知觉。
他瞥了一眼茶几上哥哥刚才看的文件,似乎是某种机械图纸的复印件,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和注释。
“哥,你还在弄那个齿轮箱的优化方案?”
“嗯,有点新想法,验证一下。”
郭永怀也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的木柴,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怀特教授找你?是关于你那份报告的事?”
“是,也不全是。”
郭永华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身体放松地靠进柔软的靠垫里,驱散着从外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炉火的温暖,兄长关切的目光,房间里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将怀特教授对报告的肯定,以及那个令人惊喜的研究助理邀请,简单扼要地告诉了哥哥。
郭永怀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赞许,再到最后的欣慰与自豪。
“好事!大好事!”
听完后,他忍不住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充满了肯定,
“能得怀特教授这样的人物青眼,邀请你参与他的核心研究,还是和NAcA有关的项目,这是多少博士生求都求不来的机会!永华,你这一步,走得太稳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喜悦。
作为兄长,他亲眼看着弟弟如何在陌生的国度,凭借过人的毅力和才智,一步步从语言关、生活关,到学业关,再到如今,开始在顶尖的学术圈子里崭露头角,获得认可。
这其中的艰辛,他比谁都清楚,也因此,这份喜悦才更加深沉。
“只是兼职的研究助理,而且压力肯定不小。”
郭永华笑了笑,但眼中也闪着光,
“不过,哥,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跨声速,那是未来的方向。能接触到最前沿的东西,比在图书馆里自己摸索,强太多了。”
“那是自然。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郭永怀重重点头,随即又关切地问,
“不过,布莱克教授那边,还有你自己的学业,能兼顾过来吗?可别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心里有数。布莱克教授那边的项目主体已经差不多了,后面主要是调试和优化,工作量会减轻一些。而且怀特教授说了,他会和布莱克教授沟通。学业方面,这学期的课程基本结束了,下学期可以适当少选一点,把精力集中在研究上。”
郭永华早已在心中盘算过。
“那就好,你做事向来有章法,哥放心。”
郭永怀欣慰地说,随即想起什么,指了指厨房方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意,
“小七知道你要晚归,特意去唐人街买了条新鲜的鱼,说是要给你补补脑,正在里面大显身手呢。说是要做什么……西湖醋鱼?反正是他新学的花样,念叨一下午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郭永怀的话,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下来,接着是侯小七欢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少爷回来啦?再等五分钟,最后一个青菜下锅!今天有惊喜!”
郭永华和郭永怀相视一笑。
侯小七的存在,就像这个异国公寓里不可或缺的暖色调,总是能用他特有的方式,驱散学业的压力和思乡的愁绪。
不一会儿,厨房门打开,侯小七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汤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嘴里还吆喝着:“来来来,小心烫!西湖醋鱼来喽!”
他将汤碗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去,很快又端出几碟小菜:一碟碧绿油亮的清炒菜心,一碟酱色诱人的红烧排骨,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腌萝卜皮。
最后,他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和三个小酒杯:“嘿嘿,天冷,我打了点黄酒,温过了,正好驱寒!”
不大的茶几瞬间被摆得满满当当,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温黄酒甜醇的味道,在温暖的客厅里弥漫开来,与炉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家的味道。
那盘所谓的“西湖醋鱼”,虽然用的是波士顿本地的海鲈鱼,调料也可能不那么地道,但侯小七显然花了心思,鱼身划了花刀,浇着浓稠发亮的糖醋芡汁,点缀着姜丝和葱丝,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引人食指大动。
“小七,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郭永怀笑着夸奖,动手给三人倒上温热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漾出暖意。
“大少爷过奖,我就是瞎琢磨。少爷读书辛苦,得吃点好的。”
侯小七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三人举杯,轻轻碰了一下。
“年终了,辛苦一年,都松快松快。”
郭永怀作为兄长,简单祝酒。温热的黄酒入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就着简单却用心的饭菜,兄弟俩和侯小七边吃边聊。
话题很杂,从郭永华在怀特教授那里的见闻,到郭永怀在实验室遇到的趣事,再到侯小七在唐人街听来的各种消息、学来的新菜式。
侯小七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如何跟唐人街的粤菜师傅套近乎,终于“偷师”到了这道西湖醋鱼“稍微正宗一点”的做法,虽然那师傅是广东人,做的是粤式蒸鱼,跟杭州的西湖醋鱼大概不是一回事,但这并不妨碍侯小七的成就感。
郭永华和郭永怀也很给面子,将那条鱼吃了个七七八八,连连称赞。
“……对了,少爷,”
侯小七吃了两口菜,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表情稍微正经了些,
“石头哥来电报,说纽约那边一切都好,让您别惦记。还说第一批‘货’已经顺利发出,走的您说的那个‘迂回路线’,估计要开春以后才能有确切消息。让您安心过年。”
郭永华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点了点头:“知道了。辛苦石头哥了,也辛苦你来回传信。”
他说的“货”,自然是指通过陈石头建立的渠道,尝试运回国内的那些设备、工具和书籍。这是“苹果树”计划中极其重要,也充满不确定性的一环。
听到“顺利发出”的消息,他心中稍安,但“开春以后才能有确切消息”,又意味着漫长的等待和潜在的风险。他将这份隐忧压在心底,没有在饭桌上多言。
郭永怀也听懂了,他看了弟弟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壶,给郭永华和自己的杯子又斟满了一点黄酒。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还有,”
侯小七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
“明轩说‘市场’最近很平静,没什么大动静,‘种子’都按计划‘种’下去了,长得……嗯,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我也不太懂。他说等您方便的时候,可以给个信儿,他再详细说说。”
这说的是纽约股市的长期投资布局。
周明轩用“种子”和“生长”这样的暗语,来汇报建仓的情况。
看来,在经历了年中的历史性低点后,市场进入了相对平静的蛰伏期,他们的“播种”计划,应该是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郭永华再次点头,表示知晓。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两个消息,稍微凝重了一瞬,但很快又被侯小七讲的其他趣事冲淡。
他知道少爷和大少爷在谋划大事,具体细节他不甚明了,也不多问,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沉重。
他能做的,就是尽力把他们的生活照料好,让他们在冰冷的异国他乡,能有一口热饭,一个温暖的落脚处。
吃完饭,侯小七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清洗,坚决不让郭永华兄弟动手。
郭永怀也没坚持,他拉着弟弟,重新坐回壁炉前的沙发上。
炉火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扑簌簌地打在玻璃窗上,留下细密的声响。
“永华,”
郭永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目光投向跳动的炉火,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转眼,我们来美国,快一年了。”
郭永华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靠在沙发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和炉火的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快一年了。
从去年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他们踏上海轮,离开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的故土,来到这片陌生、强大而又危机四伏的新大陆。
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仿佛弹指一挥间,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跋涉。
“是该好好盘算盘算了。”
郭永怀转过头,看着弟弟被炉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
“学业,人情,咱们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要理一理。看看这一年,我们到底走到了哪一步,接下来,又该往哪里去。”
他的目光沉稳,带着兄长的关切,也带着一种风雨同舟的凝重。
他知道弟弟心中有宏图,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筹划。作为兄长,他或许无法在那些最核心、最机密的谋划中提供太多直接的帮助,但他可以在生活上照顾,在精神上支持,在弟弟需要的时候,做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冷静的参谋。
郭永华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炉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邃的思索。年终盘点,这不仅是兄长的提议,也是他自己一直在心里默默进行的事情。
只是此刻,在这温暖静谧的雪夜,面对最信任的兄长,是时候将那些零散的思绪,汇聚成清晰的脉络了。
“哥,你说得对。”郭永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是时候,好好盘算一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桌旁,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几个厚厚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文件夹。
然后,他回到沙发坐下,将这些东西放在茶几上,摊开。
橘红色的炉火,跳跃的光晕,映照着泛黄的纸张和密密麻麻的字迹。
窗外,波士顿的雪夜,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呜咽。
而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斗室里,一场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特殊“年终总结”,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