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上的争论,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荡开的波纹比郭永华预想的要稍大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在mIt的校园里,尤其是与工程相关的圈子里,
“那个在航空系研讨会上挑出兰德尔·伯吉斯模型毛病的中国访问学者”
成了一个小小的谈资。
有人钦佩他的学识和勇气,认为他指出了工程研究中容易被忽略的严谨性问题;也有人觉得他过于较真,毕竟工程模型总要简化,没必要在学术场合让一个博士生如此下不来台;当然,也少不了兰德尔及其朋友那边传来的、一些不太友善的议论,无非是“哗众取宠”、“不懂工程实际”、“理论家的傲慢”之类。
郭永华对此一概置之不理。
他照常去布莱克教授的实验室,埋头于生产线平衡优化和专用夹具设计的繁琐工作中,测量、画图、计算、与技工讨论、修改方案。
那份专注和踏实,让原本可能因为“不务正业”而对他略有微词的布莱克教授,也渐渐释然,甚至有一次在午餐时拍拍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多听听不同领域的东西是好事。不过,别忘了咱们手头的液压阀体生产线,下个月可要安装调试了。”
“我明白,教授。项目进度我会跟上的。”郭永华认真回答。
他确实没有耽误本职工作,反而因为跨学科的思考,有时能从新的角度提出优化建议,让布莱克教授也感到惊喜。
争论带来的直接影响,是郭永华在“求知社”这个小团体里的地位,无形中又提升了一截。
尤其是钱复礼,简直成了他的“宣传委员”,逢人便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景,重点强调郭永华如何“用严谨的数学和深刻的物理洞察,怼得那个傲慢的美国博士哑口无言”,引得社里其他几位同样身处异国、有时不免感到被轻视或忽略的中国留学生,也觉扬眉吐气,对郭永华更加信服。
连平时话不多、主要埋头实验的朱启文,也私下对郭永华说:“永华兄,做学问,就该有这种较真的精神。我们不能因为身在异邦,就矮人一头。”
最大的变化,是来自怀特教授那边。
那次研讨会后的第三天,郭永华抽空去了一趟古根海姆二楼207房间。
怀特教授不在,但他的助手戴维·米勒,一个棕色卷发、戴着厚眼镜的腼腆年轻人,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给了他几篇相关的内部技术报告和论文预印本,都是关于边界层分离判据和模型简化最新研究的。
“怀特教授说了,这些资料你可能用得上。他还说,如果你有任何初步的想法,可以随时来找他讨论,或者先写个简要的备忘录给我也行。”
戴维的态度很友好,显然怀特教授对他有过交代。
郭永华道谢后,拿着资料回到住处,开始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深入研究。
他没有急于提出一个完整的新模型,而是先系统梳理了现有主流分离判据的优缺点,特别是它们在工程简化模型中应用的局限。
他结合自己那天在黑板上匆匆写下的思路,尝试用更系统的方式,构建一个基于边界层积分参数演化的“分离趋势预警函数”。
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数学推导和物理思考,常常让他伏案到深夜。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更深入地了解了怀特教授的研究方向。
怀特教授并非只关注纯理论,他的课题组在实验空气动力学方面也很有建树,尤其擅长结合风洞实验和理论分析,解决实际工程中的气动问题,比如机翼颤振、操纵面效率、发动机短舱干扰等。
这与郭永华内心对“理论联系实际”的追求不谋而合。
他隐约觉得,怀特教授对他这个“外系”访问学者的兴趣,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次争论中表现出的洞察力,也因为他身上兼具的工程实践背景(来自布莱克教授的项目)和理论思考能力。
与此同时,争论的另一方,兰德尔·伯吉斯,则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
他的博士论文方向之一,就是空气动力学模型的工程简化。
郭永华的质疑,虽然怀特教授给了台阶下,但无疑在他的论文评审者心中留下了一个问号。
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模型,要么给出更强有力的辩护和验证,要么进行修改。
据说他最近泡在图书馆和风洞实验室的时间更长了,脸色也不太好,偶尔在走廊遇见郭永华,总是冷着脸快步走过,或者干脆视而不见。
郭永华对此有些无奈,但并未感到太多愧疚。
学术争论,对事不对人。如果兰德尔能因此完善他的工作,那反而是好事。
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自己的学习、研究和“求知社”的活动中。
他将从怀特教授那里获得的资料,以及自己的一些思考,在“求知社”的内部讨论会上与大家分享,引发了关于“工程简化与物理真实性”、“模型精度与计算成本权衡”的热烈讨论。
这种跨学科的思维碰撞,让社里的成员都获益匪浅。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下午,“求知社”的成员们齐聚在郭永华和郭永怀租住公寓的客厅里,举行每月一次的非正式茶话会。
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房间里飘着红茶和郭永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有点受潮的花生糖的味道。气氛轻松而融洽。
“要我说,永华那天就是太客气了!”
钱复礼盘腿坐在地板的垫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说得眉飞色舞,
“那个伯吉斯,平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不起我们这些‘外国学生’。永华就该再狠一点,直接指出他那个衰减因子就是为了发文章凑出来的,根本经不起推敲!”
正在小心翼翼给每个人倒茶的朱启文闻言,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复礼兄,永华兄那样处理恰到好处。既点明了问题,又没有穷追猛打,还给了对方改进的方向。怀特教授不也赞赏了吗?这才叫以理服人。若真如你所说,当面斥责对方‘凑文章’,反而落了下乘,显得我们气量狭小了。”
“启文说得对。”
郭永怀端着一碟洗好的苹果走过来,放在小几上,笑着接话,
“我弟那人你们还不知道?看着和气,心里主意正着呢。他那是早就看准了要害,一击即中。不过啊,”
他转向正在翻阅一本德文机械期刊的郭永华,
“永华,你最近晚上睡得是不是又晚了?我看你书房的灯,老是亮到后半夜。布莱克教授那边的项目要紧,怀特教授那边的想法也要琢磨,但身体更要紧。可别累垮了。”
郭永华从期刊上抬起头,笑了笑:“哥,我心里有数。主要是怀特教授给的那些资料挺有意思,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再说,咱们‘求知社’不也提倡‘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嘛,我这也算践行社训了。”
“践行社训是好事,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也没错。”
一个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侯小七提着两个大纸袋走了进来,袋子里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少爷,大少爷,各位先生,我回来了!今天唐人街那家烧腊店打折,我买了烧鸭和叉烧,还有一包新鲜的菜心!晚上咱们加餐!”
侯小七的出现和手里的美食,立刻让客厅里的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钱复礼欢呼一声,跳起来帮忙接东西。朱启文也笑着放下茶壶,去厨房拿碗碟。
郭永怀则笑着摇头:“小七,又乱花钱。咱们的伙食费可要精打细算。”
“大少爷放心,真是打折,便宜着呢!”
侯小七一边利索地把烧腊装盘,一边说,
“我看少爷最近用脑多,得补补。再说,各位先生平时在学校吃的那些面包黄油,哪有什么油水?咱们中国人,还得是米饭炒菜,吃着舒坦!”
这话说到大家心坎里了。
虽然适应了美国的生活,但中国胃总是想念家乡的味道。
很快,简单的客厅茶几就被摆成了临时餐桌,烧鸭、叉烧、白灼菜心,加上郭永怀焖的一锅米饭,香气四溢。
大家围坐在一起,暂时抛开了学业和研究的压力,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
话题从mIt的趣事,转到国内传来的零星消息(大多令人忧心),又转到各自家乡的风味小吃。
郭永怀说起泸州的黄粑和猪儿粑,引得众人食指大动,又勾起了乡愁。
钱复礼是苏州人,说起精致的苏式点心,更是眉飞色舞。
朱启文来自湖南,则对辣椒念念不忘,抱怨美国的食物不够“有劲道”。
“对了,永华,”钱复礼啃着一块叉烧,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纽约那边的事,都安排妥了?”
提到纽约,郭永华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
郭永怀和侯小七也看了过来。
客厅里轻松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
其他几位“求知社”成员并不知道郭永华在纽约具体做什么,只隐约知道他有些“家族生意”要处理。
“嗯,差不多了。”
郭永华点点头,语气平淡,
“建立了固定的联络点,有些长期的安排,以后可能不需要经常跑过去了。”
他不想多说细节,尤其是涉及到股市操作和采购设备这些敏感事务。
郭永怀自然明白弟弟的意思,接过话头:“那就好。总跑来跑去也辛苦。你安心在波士顿学习,那边有可靠的人看着就行。”
他给弟弟夹了块烧鸭,“多吃点,看你最近又瘦了。”
侯小七也赶紧说:“是啊少爷,纽约那边出不了岔子。您就安心在这儿做学问。我看那个怀特教授,挺看重少爷的,这可是大好事!”
提到怀特教授,气氛又活跃起来。
钱复礼又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天研讨会的情景,这次加上了更多细节和夸张的形容,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朱启文则认真地分析起怀特教授的研究方向对国内可能有什么借鉴意义,引发了一番关于中美工业差距和留学人员责任的讨论。
郭永华听着大家的笑声和讨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志同道合的伙伴,这个在异国他乡宛如家人般的小团体,是他汲取力量、抵御孤独的重要港湾。
在这里,他可以暂时放下沉重的家国心事,放下对婉宁的刻骨思念,放下在学术殿堂中小心翼翼前行带来的压力,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青年,与朋友们分享一顿简单的家乡饭,谈论学问,畅想未来。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
茶话会结束后,众人帮忙收拾干净,陆续告辞离开。公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郭永华兄弟和侯小七。
郭永怀去厨房烧水,准备泡茶。
侯小七在检查门窗。郭永华则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浅蓝色的旧香囊上。
手指轻轻拂过已经有些磨损的绸面,冰凉柔滑的触感,却仿佛带着远方的温度。
争论时的机锋相对,讨论时的思想碰撞,朋友间的欢声笑语,都如潮水般退去,心底那最深沉的思念和忧虑,再次无声地蔓延开来。
婉宁,你究竟在哪里?是否安好?
国内局势日益艰难,父亲电报中那句“婉未,正寻”,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始终压在心头。
他将这份思念和痛苦,转化为近乎疯狂的学习和工作动力,在知识的海洋中拼命汲取,在异国的土地上艰难布局。
因为他知道,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大,掌握更多的知识和力量,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找到她,保护她,为她,也为无数像她一样流离失所的同胞,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永华,”
郭永怀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将一杯放在弟弟手边,看着他对着香囊出神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又在想婉宁了?”
郭永华没有否认,将香囊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
“哥,我没事。只是觉得……时间过得既快又慢。快的是,来美国都快一年了,慢的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她的消息。”
郭永怀拍拍弟弟的肩膀,沉声道:“吉人自有天相。婉宁那孩子,聪明又机警,一定会没事的。父亲那边也在全力寻找,一有消息,肯定会立刻通知我们。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学好本事。你如今在mIt渐渐站稳脚跟,连怀特教授那样的人物都赏识你,这是大好的机会。把这些技术、知识,牢牢掌握在手里,将来带回去,才能真正派上大用场。别忘了,我们肩上扛着的,不只是我们郭家的未来。”
兄长的话,沉稳而有力,像定海神针,抚平了郭永华心中翻涌的波澜。
他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哥。我会的。”
“对了,”
郭永怀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
“你和怀特教授那个‘非正式’的合作,有什么具体打算?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比如查查资料,或者帮你验证一些计算?”
郭永华知道哥哥是想用具体的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心里一暖,说道:“暂时还不用。我还在消化他给的那些资料,完善自己的想法。等有了初步的框架,可能真的需要哥你帮忙,一起推导验证。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哥,我在想,怀特教授的研究,尤其是实验空气动力学和工程应用结合的方向,或许对我们将来……很有用。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学识,还有他实验室能接触到的风洞设备、测试方法、甚至是NAcA(国家航空咨询委员会)的一些非保密性研究报告的获取渠道。”
郭永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弟弟的弦外之音:“你是说……?”
“嗯。”
郭永华点点头,
“飞机的设计,离不开风洞。而风洞的设计、建造、测试技术,本身就是一个系统工程,涉及空气动力学、机械、测量、控制等多个领域。如果我们能通过这次机会,不仅仅是学一些理论,还能深入了解甚至掌握一些实验技术和设备原理……那价值,可能比单纯学会设计一个机翼模型要大得多。”
郭永怀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你想得长远。确实,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果能学到‘造渔网’甚至‘造船’的本事,那才是根本。不过,这需要格外小心,不能引起怀疑。”
“我知道。所以先从‘非正式’的学术探讨开始,一步一步来。怀特教授是纯粹的学者,对技术本身有热情。只要我们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能力,或许有机会接触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郭永华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穿透黑暗,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手头这个‘分离趋势预警模型’的想法做好,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赢得他更多的信任和尊重。”
兄弟俩又低声讨论了一会儿学术上的细节,直到深夜。
侯小七早已在外间的小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接下来的几周,郭永华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充实的节奏。
白天,他全身心投入布莱克教授的生产线优化项目,凭借着扎实的工程基础和跨学科的思维,他提出的几个关于夹具定位精度改进和工序并行化的建议,被布莱克教授采纳,并成功应用于实际工装设计中,显着提高了调试效率,赢得了布莱克教授和项目组其他成员的一致好评。
布莱克教授甚至在一次小组会议上公开表扬他“不仅有理论思考,更有解决实际工程问题的敏锐直觉”。
晚上和周末的大部分时间,他则沉浸在怀特教授给的资料和那个“分离趋势预警模型”的构建中。
他并没有急于求成地去创造一个全新的、复杂的模型,而是先从厘清物理概念和数学表达入手。
他重新梳理了边界层动量积分方程,仔细分析了各种经典分离判据(如 Stratford 判据、Goldstein 奇点等)的物理内涵和局限性,试图找到一种既能反映分离物理本质、又便于工程估算的“桥接”方法。
这个过程异常枯燥,充满了反复的推导、试错和推翻重来。
有时为了一个系数的物理意义,他需要查阅大量文献,进行复杂的量纲分析和类比推理。有时为了验证一个想法的可行性,他需要手动进行冗长的数值计算(这个时代没有电子计算机,复杂的计算依赖于手摇计算机或对数表,极其耗时)。
书房里的草稿纸堆积如山,煤油灯常常亮到凌晨。
但他乐在其中。这种纯粹的、为了解决一个具体问题而进行探索的过程,让他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隐痛。
每当有一个小小的突破,想通了一个关键点,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是任何其他事情都无法替代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取知识或赢得赏识,更是他证明自己、对抗命运的方式。
他定期会去古根海姆大楼207房间,有时怀特教授在,就直接请教;有时怀特教授不在,就与助手戴维交流,或者借用他们课题组的小型手摇计算机进行一些计算。
戴维是个认真负责的年轻人,虽然有时略显刻板,但专业扎实,乐于助人。几次接触下来,两人渐渐熟悉。
戴维对郭永华这个“外系”学生的扎实功底和奇思妙想颇为佩服,而郭永华也从戴维那里了解到怀特教授课题组更多的工作细节和风格。
大约在十月初,郭永华完成了一份长达二十多页的备忘录,详细阐述了他对现有分离判据用于工程简化模型时存在问题的分析,并初步提出了他那个基于边界层积分参数演化的“分离趋势预警函数”的构想。
他尽量用清晰的语言和图表来说明物理思想,并给出了一个简化的一维示例计算,以展示其潜在的应用方式。
他将这份备忘录郑重地交给了戴维,请他转交给怀特教授。他没有期待立即得到回复,毕竟怀特教授很忙。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他就接到了戴维打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郭!怀特教授看了你的备忘录,他非常感兴趣!他让我告诉你,明天下午三点,如果你方便的话,请来他办公室一趟,他想和你当面详细谈谈!哦,他还说,哈格雷夫教授可能也会过来听听!”
放下电话,郭永华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下一次考验,或许也是新的机会,即将到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秋意渐浓的查尔斯河,心中充满平静的期待,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学术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
但他已准备好,迎接任何挑战。
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上踏出的每一步,都让他离目标更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