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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

太行山深处,河北与山西交界,峰峦如怒,层崖叠嶂。

千百年来,这道横亘华北的脊梁,阻隔了外界的兵戈与喧嚣,也庇佑了散落其间、几乎与世隔绝的零星村落。

韩家岭,便是这万千褶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村子嵌在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上,几十户石墙灰瓦的人家,依着山势错落。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东面最高的山脊镀上一层暗金,而西面的山谷早已被巨大的阴影吞没,只余一线昏黄的天光,悬在锯齿状的山峦轮廓之上。

炊烟从几处屋顶袅袅升起,又被山风吹散,融进苍茫的暮色里。

空气中飘着柴火、泥土和远处野艾蒿混合的气息,间或有几声犬吠,几声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调子,更显得这山谷幽深静谧,仿佛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村子最东头,地势略高,院墙也更齐整些的,是韩老汉家。

三间正屋坐北朝南,东厢是灶房和堆放杂物的棚子,西边挨着崖壁搭了个简易的牲口棚,拴着一头毛色油亮的黑驴。

院子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平整干净,靠墙根种着几畦碧绿的菜蔬,几株晚开的山菊在晚风中瑟瑟摇曳。

此刻,西厢房那间原本堆放农具、后来被仔细收拾出来的屋子里,气氛却与院中的宁静截然不同。

豆大的汗珠,从苏婉宁苍白的额头不断滚落,浸湿了鬓边乌黑的发丝,粘在脸颊上。

她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蓝印花布薄被,但身下的草席早已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迹。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已然沁出血丝,却强忍着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只从喉咙深处溢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闷哼。

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粗糙的草席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席缝里去。

又一波剧烈的宫缩袭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内狠狠搅动、捶打、撕扯。疼痛是如此尖锐而持久,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和意识。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真实得不容抗拒。

“吸气……对,婉宁,慢慢吸气……跟着大娘,呼……对,就这样……”

韩大娘跪在炕沿边,一手用浸湿的粗布帕子不停地给她擦汗,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强作镇定地引导着。

这位年近五十的农家妇人,脸庞被山风和岁月刻满了深深的皱纹,手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但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心疼。

她经历过生产,也帮村里的媳妇们接过生,可像婉宁这样,头胎,又是在这缺医少药的山坳里,身子骨看着就单薄,还遭了那么多罪流落到此的,着实让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大娘,咋样了?这……这都疼了快一天了!”

韩老汉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压低了声音问,却又不敢推门进去。

他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褂子,佝偻着背,脸上是山里人特有的、被日光长期炙烤后的黝黑与沟壑,此刻每一道皱纹里都写满了忧虑。

儿子韩树青在县城学堂还没回来,家里就他们老两口,这接生的事,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你闭嘴!在外头好生待着!别添乱!”

韩大娘扭头冲着门外低喝一声,又赶紧转回来,凑到苏婉宁耳边,声音放得极柔,

“闺女,别怕,别怕啊,大娘在呢。疼你就喊出来,别憋着,攒着劲儿,等时候到了,一鼓作气……”

苏婉宁勉强睁开被汗水模糊的眼睛,视线里是韩大娘写满关切和紧张的脸,是低矮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是糊着旧报纸的土墙。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了,屋里点起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将她扭曲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陌生而粗陋的环境,这刻骨铭心的疼痛,这一切都提醒着她身处何方,经历着什么。

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她终于忍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一声短促的哀鸣,随即又死死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绷紧。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婉宁,用力!快用力啊!”

韩大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喜和更深的紧迫。

她回头冲着门外喊:“他爹!快!把灶上一直温着的水端进来!还有剪子,在火上再燎一燎!”

门外传来韩老汉慌乱的应答和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宁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

韩大娘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厚厚的棉花。

她用尽最后的意志,遵循着那遥远声音的指引,将所有残存的力气,

凝聚到小腹,向下,拼命地向下……

“使劲!再使把劲!就快了!好闺女,你使劲……”

韩大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眼前是昏黄的灯光,是韩大娘模糊的脸,是屋顶黝黑的梁木……然后,这些景象忽然旋转、暗淡下去,仿佛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意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张清晰的面孔却猛地撞入脑海——清俊,温和,戴着圆框眼镜,眼神里总是带着让她心安的沉稳与智慧,是永华!是她的永华哥哥!

永华……永华哥……你在哪里?

你知道我们的孩子……就要来到这个世上了吗?

在这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山村里,在我们被迫分离、杳无音信的一年之后……

巨大的悲伤和无助,混杂着新生命即将诞生的本能渴望,如同最后一股狂暴的力量,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不再压抑,发出一声漫长而凄楚的呼喊,用尽了灵魂里全部的思念与力气。

……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一声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啼哭,像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曙光,猛地刺破了屋内的凝滞与昏暗。

“哇啊——哇啊——”

哭声起初细弱,带着初临人世的惶然,随即迅速变得响亮、有力,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在这寂静的山村夜晚,显得格外惊心,又格外动人。

苏婉宁虚脱地瘫在浸透汗水的草席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空气。

视线模糊,只能感觉到韩大娘手忙脚乱的身影,听到她带着浓重哭音的、欢喜到语无伦次的声音: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老天爷保佑,母子平安!平安啊!”

“他爹!他爹!你快看!是个大胖小子!瞅这眉眼,多俊!哭声多亮堂!”

门被猛地推开,韩老汉端着一盆热水,差点被门槛绊倒,也顾不得了,探着头往里看,昏花的老眼在看到韩大娘怀里那个挥舞着小胳膊、蹬着小腿、闭眼大声啼哭的红色小肉团时,一下子瞪圆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想笑,眼眶却先红了,只是不住地喃喃:“好……好……老天爷开眼,开眼啊……”

韩大娘用温热的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婴儿身上黏腻的胎脂。

她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灯光下,婴儿的皮肤渐渐显出健康的粉红色,稀疏的胎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小小的眉头皱着,眼睛还没睁开,却已能看出挺直的鼻梁和饱满的嘴唇轮廓。

苏婉宁的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在那小小的、鲜活的生命上。那是她的孩子。她和永华的孩子。

在她腹中孕育了九个月,伴随她经历了失散、惊恐、流亡、藏匿,最终在这太行山的皱褶里,发出了他生命的第一声呐喊。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疼痛的泪,不是委屈的泪,而是一种混合了无与伦比的感动、难以言喻的酸楚、以及排山倒海般思念的复杂洪流,瞬间决堤,冲刷着她苍白憔悴的脸颊。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个小生命。

韩大娘立刻会意,用柔软的旧布将婴儿仔细裹好,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然后极其小心地,将他放进苏婉宁的臂弯里。

肌肤相触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婴儿柔软温热的小身体传递过来,瞬间熨帖了苏婉宁几乎冻僵的灵魂。

那响亮的啼哭,仿佛也化作了世上最动听的乐章。她低下头,贪婪地凝视着怀中这皱巴巴、却无比真实的小脸,泪水滴落,溅在孩子细嫩的脸颊上。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猫似的哼哼,小脑袋无意识地在她臂弯里蹭了蹭,寻找着温暖和安全的来源。

“看,他认得娘呢!” 韩大娘抹着眼泪,又是哭又是笑。

苏婉宁想说谢谢,谢谢韩大娘,谢谢韩老汉,谢谢这方在她最绝望时收留她的山水,谢谢老天爷终究给了她一线生机……可喉咙哽得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

她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孩子搂得更紧些,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永华,永华……你在哪里?

你看到了吗?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儿子……他来了。

他像你,鼻子像,嘴巴也像……他会好好的,我一定会让他好好的,等你,等你来找我们,等我们一家团聚……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泪水更加汹涌。

韩大娘和韩老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更深沉的怜惜。他们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将这一方小小的、被新生命哭声和母亲泪水充满的天地,留给这对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母子。

院子里,夜色已深。

一弯新月升上东面的山脊,清辉淡淡,洒在静谧的山村。远处传来几声悠远的犬吠,更添寂寥。

但韩家小院西厢房里那盏昏黄的油灯,和灯下相拥的母子,却让这寒凉的山谷之夜,透出了一丝暖入骨髓的、坚韧的希望。

此时此刻,身处千里迢迢之外的郭永华正忙碌于自己手头的事务之中,对于即将降临到他身上的变故一无所知。

然而,一种莫名的心慌却如影随形地萦绕在他心头,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电波穿越时空而来,不断冲击着他那颗平静的心湖。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让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工作,眉头紧蹙起来。

难道真的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吗?郭

永华暗自思忖道,但又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或许只是最近太过劳累所致吧!

他试图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可那股心悸感依旧挥之不去,甚至愈发剧烈了。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窗前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本应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妙旋律,但此刻听在郭永华耳中,却宛如警钟长鸣,提醒着他可能面临的危机。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