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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四月初,春寒料峭。

河街公寓三楼的书房里,晨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被窗棂分割的光斑。

光斑中,灰尘无声地舞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煤块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郭永华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德文期刊——《应用物理杂志》,1931年合订本。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复杂的公式和实验数据图表上快速滑过,眼神专注而锐利,像鹰隼扫视着地面的每一寸细节。

时不时,他会在一页停留稍久,眉头微蹙,随即拿起手边另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用清晰但极其简练的笔迹,记录下几个关键词、公式编号,或者画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用掉了大半,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记录着:材料性能、热处理工艺、空气动力学参数、无线电元件特性、内燃机改进方向……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与其说是学习笔记,不如说是一份高度浓缩的、为特定目的服务的技术情报索引。

他的学习方式,与任何一个mIt的普通学生都截然不同。

他不从头到尾精读,不按部就班地做题,不追求对某个理论的深入透彻理解——那些是郭永怀的方式,是绝大多数正常学者的方式。郭永华的方式,是“扫描”,是“狩猎”。

他像一个闯入陌生森林的猎人,手中并非没有地图,而是拥有着来自未来、却模糊而破碎的、关于这片森林“最终样貌”的惊鸿一瞥。

他知道森林的深处可能有珍贵的猎物(关键技术),知道某些区域潜藏着危险(技术陷阱或死胡同),也大致了解森林的边界和主要脉络(学科框架和发展趋势)。

但他不知道猎物具体藏在哪棵树后,不知道小路如何蜿蜒,不知道当前季节哪些果实可食用。

所以,他必须快速而高效地“扫描”整片森林的表面——这就是那些最新期刊、技术报告、专利索引。

他要找出“已知”与“未知”的边界在哪里,找出当前这个时代的技术“上限”在何处,找出那些已经公开但尚未被充分重视的“种子”技术,更重要的是,找出那些与未来方向契合、但当下被忽略或走偏的关键节点。

比如,他知道喷气发动机是未来航空的方向,但他需要知道,1932年的今天,弗兰克·惠特尔的理论论文发表后,业界反应如何?

相关的耐高温材料、压气机设计、燃烧室理论进展到什么程度?主

要的技术障碍被归结为什么?是材料?是加工精度?还是理论模型本身不完善?

这些信息,散落在《航空科学》、《英国皇家学会会刊》、NAcA报告、各大飞机公司的内部技术备忘录(如果能搞到的话)的字里行间。

他需要像淘金者一样,快速筛掉大量已知的沙石,找到那些闪烁着未来光芒的金屑。

又比如,他知道晶体管和集成电路将改变世界,但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

现在,他需要了解的是无线电电子管技术的最新进展,了解贝尔实验室、通用电气、RcA这些巨头在真空管材料、阴极射线、信号放大等领域的最新成果,了解哪些实验室在探索神秘的“半导体”现象——尽管这个名词在当下绝大多数工程师和物理学家眼中,还只是个难以控制、用途不明的怪胎。

他需要关注《物理评论》、《电气工程》上的相关论文,留意相关专利的申请情况,甚至从一些公司不起眼的季度报告或技术人员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可能的方向。

还有材料。

高强度铝合金的冶炼工艺,特种钢材的热处理曲线,耐腐蚀涂层,有机玻璃(聚甲基丙烯酸甲酯)的工业化生产……这些看似基础却至关重要的“工业粮食”,它们的性能参数、生产工艺、成本控制,是支撑一切“高大上”设计的根基。

这些信息,更多存在于AStm(美国材料与试验协会)的标准文件、各大钢铁和化工公司的技术报告、以及无数枯燥却价值连城的专利说明书里。

郭永华的时间被精确地分割。

上午,他通常去mIt的海登图书馆或工程图书馆,像一台高效的信息处理机器,快速“扫描”新到的期刊和报告。

下午,如果没有布莱克教授的项目会议或与汤姆·威尔逊的讨论,他会继续泡在图书馆,或者去专利局查阅公开的专利档案。

晚上,回到公寓,在煤油灯下,他将白天捕获的碎片化信息进行整理、归类、交叉比对,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1932年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国,在关键工业和技术领域的真实“知识图谱”——哪些是公开的前沿,哪些是可能被雪藏的秘密,哪些是技术发展的瓶颈,哪些是潜在的、尚未被充分认识的突破口。

这种学习方式极其耗费心神。

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的专注和敏锐的洞察力,在浩如烟海的文字、数据、图表中迅速抓取关键信息,并瞬间判断其价值、真伪、以及与未来记忆的关联性。

大脑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差分机,处理着来自两个时代的庞杂信息流,试图在迷雾中勾勒出一条可行的路径。

疲惫是常态,太阳穴时常突突地跳着疼,眼底也布满了血丝。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紧迫感在驱使着他。

时间不等人。

国内的烽火,同胞的苦难,像背景里永不消散的焦灼旋律,提醒着他每一分每一秒的珍贵。

他必须赶在记忆被时间冲刷得更模糊之前,赶在历史的车轮以不可阻挡之势碾过之前,尽可能多地、尽可能准地,攫取那些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侯小七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将一杯刚沏好的浓茶放在书桌角落,担忧地看了一眼少爷眼底的乌青和越发尖削的下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退了出去,小心地掩上门。

他知道少爷在做很重要的事,那种专注和投入,甚至超过了在北平备考清华时的废寝忘食。

他不懂那些厚厚的洋文书和写满奇怪符号的笔记本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沉静表面下燃烧的、近乎灼人的热量。

郭永华端起温热的浓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提振了些精神。

他正准备继续“扫描”一篇关于高频真空管振荡器稳定性的论文,楼下传来麦克道尔夫人略显尖锐的喊声:“郭先生!有您的电报!纽约来的!”

电报?纽约?

郭永华心头一凛。他在纽约认识的人极其有限,除了大哥郭永怀在普林斯顿的几位师长同窗,就只有……周明轩和陈石头。

他放下茶杯,快步下楼。麦克道尔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黄色信封,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对住在廉价公寓的穷学生来说,电报可是稀罕物,尤其是从纽约那个花花世界来的。

“谢谢您,麦克道尔夫人。”

郭永华接过电报,礼貌地道谢,忽略了她探究的目光,转身快步上楼。

指尖触及电报封皮,有种粗糙的质感。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些。

回到书房,关上门,他迅速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电报纸。

电文是明码,很简短,用的是他和周明轩、陈石头约定好的、夹杂着商行切口和简单代指的暗语。

但意思清晰无误:

“货已出手,利厚。东洋货行情独好,甚异。款汇老地方。轩、石。”

短短两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郭永华的眼皮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货已出手,利厚。”——他们在纽约股市针对日企的操作成功了,而且利润丰厚。

这并不意外。

早在几月前,他与周明轩、陈石头在火车分别前夕,就根据自己对“历史大势”那点模糊而关键的认知,进行过详谈。

他知道1929年股市崩盘后的大萧条远未结束,但也知道,在1932年这个残酷的夏天,道琼斯指数会在跌至令人绝望的谷底后,开始一场漫长而曲折的反弹。

他不知道具体每一天的涨跌,但他知道那个着名的低点——41.22点(实际上是1932年7月8日的41.22点),以及随后数年的大体上升趋势。

他给了周明轩尽可能清晰的指令:利用带去的、以及后续通过特殊渠道汇去的有限资金,在纽约潜伏下来,熟悉市场,建立可靠的、不起眼的交易渠道,等待时机。

当市场恐慌到极点,人人谈股色变,优质公司的股票跌成废纸价格时,选择那些他知道未来必定能存活甚至崛起的行业龙头,以及一些被严重低估但有潜力的公司,分批悄悄吸纳。

这是他们计划中,为未来“苹果树”计划积累必要资金的第一步。

没有钱,一切理想都是空谈。

购买设备,资助研究,甚至将来在动荡时局中保全自身和同伴,都需要庞大的、超越这个时代普通人想象的资金支持。

股市,是这个时代他们所能接触到的、最有可能实现资本快速增值的合法途径之一——前提是,你能穿越迷雾,看到未来。

计划是周明轩制定的,具体操作是周明轩和陈石头在纽约完成的。

郭永华只提供最关键的“方向性”建议和有限的资金。

他相信周明轩的金融头脑和谨慎作风,也相信陈石头的忠诚和机警。

过去几月,他偶尔会收到他们简短的信件,汇报进展,语气平稳,只说“按计划进行,一切顺利”。

他也没有过多追问细节,将精力全部投入了在mIt的学习和“狩猎”中。

直到此刻,这封电报。

“利厚”在意料之中。

但后面那句“东洋货行情独好,甚异”,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眼帘,直抵心脏。

东洋货……日本企业的股票。

他当然知道,在这场席卷全球的大萧条中,并非所有国家、所有企业都一蹶不振。

有些国家,通过对外扩张、转移矛盾、疯狂备战,甚至能逆势刺激经济,催生畸形的繁荣。日本,正是其中最典型、也最残酷的代表。

1931年9月,关东军悍然发动“九一八事变”,侵占中国东北。

这块相当于日本本土数倍的土地,蕴藏着丰富的煤炭、铁矿、木材、农产品资源,成为日本军国主义机器疯狂运转的“血库”。

占领东北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军事订单刺激,以及日本政府为摆脱危机采取的财政扩张和货币贬值政策,使得日本经济在西方一片哀鸿中,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景气”。

与之相关的钢铁、造船、化工、纺织等企业股票,自然水涨船高。

而就在几个月前,1932年1月28日,日军又在上海挑起“一二八事变”,遭到十九路军的顽强抵抗。

虽然最终以屈辱的《淞沪停战协定》告终,但这场发生在远东最大都市的激战,以及日本军队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和野蛮,进一步刺激了国际社会(尤其是同样深陷危机的列强)对日本这个新兴军事强国的复杂心态——既有警惕,也有某种病态的“钦佩”,更有出于自身利益考虑的绥靖与暗中交易。

这种复杂的国际氛围,反映在资本市场上,或许就是……对日本相关企业股票的某种投机性追捧?

周明轩和陈石头,身在纽约金融市场的最前沿,嗅觉敏锐。

他们或许并不完全清楚背后的政治军事逻辑,但他们能看到价格走势,能听到市场传闻,能分析资金流向。

在郭永华给他们的“投资清单”和“操作原则”之外,他们很可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动用了部分机动资金,涉足了那些正在疯涨的“东洋货”。

而且,赚了大钱。

电报上那个“厚”字,刺痛了郭永华的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在纽约喧嚣的交易所里,电子报价牌上,三井物产、三菱重工、住友金属这些名字后面的数字,如何在一片绿色的萧条中逆势飙红,如何吸引着贪婪或恐慌的资本蜂拥而至。

他能想象周明轩如何冷静地分析图表,陈石头如何机警地执行指令,在低点吸入,在高点抛出,精准地攫取利润。

那些利润,变成了冰冷的数字,汇入某个不显眼的银行账户,成为他们未来宏伟计划的基石。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事情。资金,是他们最急需的血液。

可这血液,是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浓重的、洗刷不去的铁锈味——那是中国东北黑土地被铁蹄践踏的味道,是上海闸北废墟下冤魂哭泣的味道,是万里之外他的同胞流血牺牲的味道!

日本企业的股票为什么涨?

因为它们的工厂在开足马力,生产着屠杀中国人的武器弹药!

因为它们的商船在疯狂掠夺,将中国东北的煤炭、大豆、钢铁运回本土,喂肥那些战争机器!

因为它们的银行在发行债券,为侵华战争筹集军费!

每一分利润,都浸透着中国军民的鲜血,都建立在中国国土沦丧、民生涂炭的基础之上!

而他和他的伙伴,却在这血肉横飞的盛宴旁边,用来自未来的知识作为餐刀,冷静地、精准地,切下了一块带血的蛋糕。

“果然……资本的世界,只有利润,没有情感。”

郭永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薄薄的电报纸被捏得皱起,边缘锋利,几乎要割破皮肤。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心底涌起,混合着愤怒、屈辱、以及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从纯粹理性的、战略的角度看,周明轩和陈石头的操作无可厚非,甚至是明智的。

利用一切机会壮大自己,是生存和未来行动的基础。

敌人的强大,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利用的“势”。他当初给出那些方向性建议时,并非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

但当这“带血的利润”真的以电报的形式,冰冷地呈现在他面前时,那种道德和情感上的强烈不适,还是如同重锤,狠狠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感到呼吸困难。书房里似乎弥漫开了无形的血腥气。窗外波士顿晴朗的天空,在他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晦暗的红色。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冰冷的、带着早春寒意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屋内的窒闷,也让他翻腾的胃部和灼热的头脑稍稍冷却。

远处,查尔斯河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mIt和哈佛的古典建筑静静矗立,街道上车马稀疏,行人从容。一片和平、繁荣、进步的景象。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他的祖国,正在被撕裂,被焚烧,被掠夺。他的同胞,正在死去。而他,和他信赖的伙伴,却从这掠夺和死亡滋养出的畸形繁荣中,获利。

多么荒谬,多么讽刺。

郭永华扶着窗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母亲在书房灯下默默为他整理行装的侧影;大哥在实验室里对着复杂公式蹙眉沉思的背影;还有不久前,在这间客厅里,赵广元、孙正平、李子明、周默笙、钱复礼他们,在绝望中被“苹果树种”的比喻点燃希望时,眼中那明亮的光芒……

“苹果树……”他低声重复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他们要种下知识、希望、未来的种子。可滋养这“种子”的第一笔“肥料”,却可能沾满了自己人的鲜血。

这就是现实。

冰冷、残酷、不容矫饰的现实。

想要在废墟上种树,你甚至不得不先借用焚烧废墟的火把,或者从掠夺者的餐桌上,捡拾他们掉落的残渣。

“少爷?”侯小七担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听到了开窗的声音,感觉到少爷情绪的不对劲。

郭永华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缓缓转过身。

脸上的痛苦和挣扎已经平复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我没事,小七。”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去帮我买一份最新的《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如果有《远东经济评论》也一并买来。再发一封电报到纽约,老地址,内容……”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如刀,“就写:利可收,东洋货勿再沾。专注本业,静待后续时机。华。”

“是,少爷。”侯小七没有多问,躬身退下。

郭永华重新坐回书桌前,将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慢慢抚平,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火柴。

“嗤——”

橘黄色的火苗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单薄的纸片。

短短两行电文,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点点边缘的残骸,飘落在陶瓷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