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波士顿剑桥区相对宁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学术氛围不同,纽约曼哈顿,尤其是华尔街附近,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贪婪、绝望和一丝病态亢奋的诡异气息。
道琼斯指数在经历了年初的短暂反弹后,再次掉头向下,阴跌不止。报纸上充斥着银行破产、企业倒闭、失业率再创新高的坏消息。
街头巷尾,排队领取救济面包的队伍越来越长,人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茫然。
然而,在那些装饰华丽、但此刻也难免显得灰暗的证券交易所和经纪行大楼里,依然有身影在忙碌,有电话在响个不停,有低沉的、带着颤音的报价声。
只不过,这种忙碌,更多是一种恐慌性的逃离,或者少数冒险家火中取栗的疯狂。
周明轩和陈石头,就潜伏在这片恐慌与机会并存的暗流之中。
他们按照郭永华的指示,在华尔街附近的金融区边缘,租下了一套不起眼但交通便利的小公寓。公寓不大,陈设简单,但足够隐蔽。
周明轩通过卡森介绍的一位可靠但收费不菲的犹太裔律师,以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股权结构复杂的离岸公司名义,在几家声誉尚可、但规模中等的经纪行开设了多个交易账户。
资金通过复杂的信托和银行渠道,分批、小量地注入这些账户,最大限度避免引起注意。
周明轩的生活,从此进入了高度紧张和规律的节奏。每天清晨,当波士顿的郭永华兄弟还在沉睡时,他就已经起床,仔细阅读《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财经版,以及数种专业的金融通讯和小道消息密报。
早餐是简单的咖啡和面包,然后步行前往距离公寓两条街外的一家小经纪行。
他通常选择坐在大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面前摊开报纸和笔记本,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大厅里那些穿着皱巴巴西装、眼神疲惫却闪烁着最后赌徒般光芒的散户们交谈的只言片语,以及经纪人间急促的电话和低语。
他很少主动交易,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记录,分析。
他牢记郭永华的嘱咐:长期持有,价值投资,不追逐短期波动。
他的目标清单上,是七八家郭永华圈定的、业务相对清晰、在暴跌中市值严重低估、但似乎拥有某种核心技术或市场地位的公司,主要分布在化工、特种机械、电气设备等“旧经济”领域,也有一两家规模很小、业务看起来有些冒险但技术新颖的“新科技”公司(比如一家致力于改进无线电元件的小实验室公司)。
他像一只最有耐心的猎豹,潜伏在草丛中,静静观察着猎物(股票价格)的波动,寻找最合适的时机,以最小的动静,分批买入。
每次下单,他都极其谨慎,单笔金额不大,通过不同的账户分散操作,避免在同一价位集中买入。
他知道,在这样脆弱的市场里,任何稍大的买单都可能引起注意,甚至被别有用心的做空者狙击。
陈石头的任务则相对“简单”——确保周明轩的安全,以及他们这个临时据点的安全。但这个任务,在危机四伏、人心浮动的纽约,一点也不轻松。
他不懂股票,也不关心那些红绿闪烁的数字和嘈杂的交易声。他关心的,是公寓门锁是否牢固,窗外街道上有无可疑人影,周明轩每天往返的路线是否安全,采购食物和日用品时是否被跟踪。
他保持着在中国北方镖局和军队里养成的习惯:早起检查门窗,睡前在门后和窗台布置不易察觉的小标记,外出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牢记经过的每一个路口、每一家店铺、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沉默寡言,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守在周明轩身边,也守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他的存在,让周明轩在应对复杂诡谲的金融市场时,至少不必为背后的安全过分担忧。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一天下午,周明轩像往常一样,在经纪行角落记录着股价波动。
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西装、头发油腻、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廉价烟草和隔夜酒气混合的味道。
“嘿,朋友,新面孔?也对这玩意儿感兴趣?”
男人指了指大厅里闪烁的报价板,声音沙哑,
“看你坐了好几天了,光看不练?现在可是百年难遇的机会,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敢不敢捡。”
周明轩抬起眼,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用经过练习、略带口音但清晰的英语回答:“看看而已,不懂。”
“不懂可以学嘛!”
男人更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
“我这儿有点内幕消息,保准赚钱。联合碳化物(Union carbide)知道不?大公司!现在跌成什么样了?但它手里有专利,有技术,死不了!还有那家搞什么新式收音机零件的‘先进无线’(Advanced wireless),听说拿到了军方的秘密订单!股价马上要飞!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消息费不贵,包你赚回来!”
周明轩心中一动。
联合碳化物确实在他的观察清单上,这是一家大型化工公司,业务广泛,技术雄厚,股价从高点跌去了八成,似乎有超跌迹象。
而“先进无线”,正是郭永华清单上那家小规模但技术新颖的公司之一。
这人随口提到的两家,居然都在清单上,是巧合,还是……
他脸上不动声色,依旧那副平淡的表情:“内幕消息?我不信这个。谢谢。”说完,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
“哎,别走啊!”
男人有些急了,伸手想拉周明轩的胳膊,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如同刀子般的目光,从侧面投来。
陈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周明轩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形像一堵墙,虽然穿着普通的工装,但那股子久经沙场的沉稳和隐隐的煞气,让这个在华尔街底层混迹多年、惯会察言观色的掮客心中一凛。
男人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嘟囔着“不识货”、“穷鬼”之类的话,灰溜溜地走开了。
周明轩对陈石头微微点头示意,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离开了经纪行。回到公寓,关上门,周明轩才轻轻舒了口气。
“石头哥,刚才那人……”
“盯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石头闷声道,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观察着楼下街道,
“前几天在杂货店门口,我就觉得有人瞄我们。今天在交易行,他又冒出来。不像是偶然。”
周明轩的心沉了一下。他们自问已经足够低调,行踪隐秘,资金流转也通过复杂渠道,怎么还是被人盯上了?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是那个犹太律师不可靠?
还是他们分批买入的操作,虽然分散,但还是被某些敏感的“地头蛇”察觉到了?
“他说的消息……”周明轩沉吟。
“多半是骗局。”
陈石头放下窗帘,转身道,
“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十个说内幕消息的,九个是骗,半个是猜,剩下半个真的,也轮不到我们这种生面孔。”
周明轩同意陈石头的判断。
那种油滑的掮客,更像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人们的贪婪心理,兜售所谓“内幕”来骗钱的混混。
但巧合的是,他提到的两家公司,确实都在郭永华的清单上。这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两家公司确实因为某些特质(超跌、有技术)进入了市场上很多“寻宝者”的视野,掮客只是随口拿来忽悠;二是……他们的观察清单,以某种方式泄露了?
这可能性极低,清单只有他和郭永华知道,连陈石头都不清楚具体内容。
“不管怎样,我们要更小心。”
周明轩做出决定,“以后不去那家经纪行了,换一家。平时出门,绕点路。采购也换地方。”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密码本和纸笔,“我得给永华发个电报,把情况简要说明一下,也问问波士顿那边是否顺利。”
他编写了一份简短的电文,用约定的密码加密,大意是:纽约一切按计划,市场低迷,持续观察吸纳。偶遇可疑掮客,提及目标公司,已提高警惕,更换地点。波士顿安否?
他将电文交给陈石头:“石头哥,老规矩,分开去发。你去西边的电报局,我去东边的。发完就回,不要逗留。”
陈石头接过纸条,仔细收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他的任务就是执行,保护周明轩,确保信息传递安全。
夜幕降临,纽约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试图驱散大萧条带来的无边晦暗,却只映照出更多仓皇的身影和空洞的眼神。
周明轩站在公寓狭小的窗户前,望着外面冰冷而繁华的都市丛林,心中那份沉重的责任感,比波士顿的积雪更加冰冷。
他知道,自己操作的,不仅是巨额的资金,更是东家(虽然郭永华让他以名相称,但他心里始终视其为东家)在美国乃至未来庞大计划的关键一环。不容有失。
而在波士顿剑桥区河街的公寓里,气氛则相对平和,虽然同样忙碌。
郭永华在周五下午准时赴约,去了布莱克教授的办公室。
那是一个比霍尔顿教授办公室稍大、但同样堆满书籍、论文和图纸的房间,不同的是,墙上挂满了各种生产流程图、甘特图、质量控制图表,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工厂车间照片的放大版。布莱克教授没有太多寒暄,直接递给他一叠厚厚的、字迹潦草的生产记录、工时卡、物料单和缺陷报告。
“哈特福德纺织机械厂,齿轮箱装配线的数据,过去十八个月的。”布莱克教授言简意赅,
“乱得很,有缺失,有错误。你的第一个任务,把它们整理清楚,录入到这些表格里。”他指了指桌上一叠空白的、画好格子的表格。“然后,画出装配线的流程图,计算每个工位的周期时间、空闲时间、在制品数量。找出瓶颈,分析导致装配延迟和缺陷的主要原因。下周五之前,给我一份初步分析报告,不需要完美,但要清晰,有数据支持。”
任务明确,要求具体,工作量巨大。
这既是考验郭永华的耐心、细致和数据处理能力,也是给他一个接触真实工业数据的机会。
郭永华没有任何犹豫,接过那叠沉甸甸的、散发着机油和旧纸张混合气味的资料,郑重答应。
于是,除了应付越来越重的课程阅读和作业(布莱克教授和数学、统计课的教授可不会因为他是“访问学生”而降低要求),郭永华的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这堆杂乱的数据中。
他像考古学家清理碎片一样,逐页核对、辨识、归类那些手写的、有时自相矛盾的数据。侯小七帮他买来了大型的方格绘图纸、各种颜色的铅笔、橡皮、直尺、计算尺。
郭永华伏在公寓那张摇晃的旧书桌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绘制详细的装配流程图,计算平均工时,统计缺陷类型和频率……
这项工作枯燥、繁琐,极其耗费精力。
但郭永华甘之如饴。因为他知道,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和图表背后,是一个真实美国工厂的脉动。
通过整理和分析这些数据,他不仅能实践课堂所学,更能直观地感受到美国中小型制造业在管理上的粗放、浪费和潜力。
每一个异常数据点,可能都对应着生产线上的一个痛点,一个改进的机会。
郭永怀则完全沉浸在了他自己的学术世界里。
哈金斯教授对他的扎实基础和勤奋态度颇为满意,正式接纳他进入课题组,分配给他一些辅助性的计算和文献综述工作。郭永怀如鱼得水,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回来时常常带着一身机油或粉笔灰,但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汲取新知识的喜悦。
他也会和弟弟分享实验室里的见闻:那个巨大的、正在建设中的风洞,那些精密的测量仪器,哈金斯教授对流体力学理论的深刻见解,以及课题组里其他研究生那些天马行空却又严谨论证的想法。
兄弟俩虽然研究方向不同,但常常在深夜的公寓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交流各自领域的见闻和思考,互相启发,也互相打气。
汤姆·威尔逊果然成了公寓的常客。
这个工科宅男一旦认定郭永华是“知己”,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和“依赖”。
他经常抱着一大摞书或图纸跑来,有时是请教生产管理的问题,有时是分享他尝试绘制父亲工厂“价值流图”的进展和困惑,有时纯粹是来找郭永华讨论某个课堂上的难题,或者抱怨某位教授布置的作业太难。
他性格直率,有点话痨,但对朋友真诚,渐渐地和郭永怀也熟络起来,两人甚至能就某个机械传动结构的优化问题讨论上半天。
汤姆的存在,为郭永华兄弟略显枯燥和紧绷的求学生活,增添了一抹亮色和轻松。
他会带来母亲烤的、有点焦糊的苹果派(坚持说是自己烤的,但郭永华尝出了熟悉的、美国中产家庭主妇的手艺),会讲一些mIt校园里的趣事和教授们的八卦,也会好奇地问一些关于中国的问题,虽然那些问题常常天真得让人发笑(比如“中国人都穿长袍马褂吗?”“你们真的吃狗肉吗?”),但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和认知局限。
郭永华通常耐心而巧妙地解答,既澄清误解,也避免涉及敏感话题。
通过汤姆,郭永华对mIt的学生生活、美国东北部中产家庭的想法、乃至本地小制造企业的生态,有了更鲜活、更具体的了解。
汤姆就像一扇窗,让他看到了围墙之内,那些未来工程师们的日常喜怒哀乐,也隐约看到了围墙之外,那些挣扎求存的中小企业主家庭的焦虑与希望。
语言,依然是横亘在前的障碍,但已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郭永华凭借超前的学习能力和不懈努力,在专业领域的听说读写上进步神速,甚至开始有意识地在发言和作业中使用更地道、更专业的表达。
郭永怀的听力也有了显着提高,虽然口语依旧带着浓重口音,但至少能清晰地表达专业观点,与哈金斯教授和同组的美国同学进行基本的技术交流了。
兄弟俩互相充当陪练,走在路上、吃饭时,也尽量用英语交谈,强迫自己适应。
然而,偏见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微妙。
在有些课堂讨论中,当郭永华提出与主流观点不同的见解时,依然能感受到一些人不以为然的目光,或者教授在肯定其想法后,下意识地补充一句“当然,这是来自东方的独特视角”。
在一些社交场合,当人们得知他来自中国,话题往往会转向“东方神秘主义”、“异国情调”,或者礼貌但空洞的寒暄,很少深入交流实质性问题。
郭永华对此心知肚明,但并不气馁,也不争辩。他用更扎实的功课、更严谨的分析、在布莱克教授项目上更出色的表现,来默默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知道,打破偏见最有力的武器,不是言辞,是无可辩驳的实力和持续的贡献。
日子就在这种忙碌、充实、充满挑战也偶有温暖的状态中悄然流逝。
波士顿的冬天漫长而寒冷,查尔斯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校园里的积雪被踩踏成灰黑的泥泞。
但河街公寓三楼那个小房间里,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两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年轻人,如同最勤奋的学徒,在这所世界顶级的理工学院里,贪婪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艰难地拓展着自己的立足之地。
郭永华在布莱克教授的项目上进展顺利,初步的数据整理和分析报告得到了教授的认可,被允许参与更深入的建模工作。
他与汤姆的友谊也日益稳固,汤姆甚至邀请他周末去家里吃饭,见见他的父母和妹妹。
郭永怀在哈金斯教授的课题组里逐渐站稳脚跟,承担的计算任务越来越重要,甚至开始参与实验设计讨论。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一个阴冷的午后,一封来自纽约的电报,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平静。
电报是陈石头从纽约发来的,用的是约定的密码,译出后只有短短两行:
“市况诡谲,有不明资金异动,似针对我关注目标。掮客再现,言语试探。恐有耳目。盼示下。石。”
电报内容简洁,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紧张和警惕,让郭永华的心骤然收紧。
纽约那边,果然不是风平浪静。
不明资金异动?针对目标?耳目?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mIt那些沉默而坚实的建筑轮廓。知识的殿堂里,他可以凭借头脑和勤奋一步步前进。
但殿堂之外,那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那些隐藏在市场波动背后的贪婪目光和无形黑手,却不会给他任何喘息和适应的时间。
“石头哥和明轩……”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窗玻璃。是继续按原计划低调吸纳,还是暂缓观察?是巧合,还是真的被盯上了?
如果是后者,是谁?目的何在?
他需要做出判断,给远在纽约的同伴,一个清晰的指令。
而此刻,他手头的信息如此有限,隔着一百多英里的距离,如同隔着一层浓雾看战场。
墙内的学徒生涯刚刚步入正轨,墙外的金融暗战却已阴云密布。
考验,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以更隐蔽、更凶险的姿态,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