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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的手续繁琐但高效。

在缴纳了不菲的“特别访问学生”费用后,郭永华拿到了一张临时身份卡、一枚需要别在衣襟上的铜制徽章(上面有mIt的标志和编号)、一本厚厚的课程手册,以及一张宝贵的图书馆通用阅览证。

负责登记的职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只是机械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徽章必须随身佩戴,某些实验室和高级研讨室需要额外申请,选课需要征得授课教授同意并在她这里最终登记,图书馆书籍借阅有期限,损坏或遗失赔偿价格不菲……

郭永华默默记下,道谢离开。

当他别上那枚微微发凉的铜徽章时,心中涌起的并非多少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枚徽章,是通行证,也是枷锁。它允许他踏入知识的殿堂,但也时刻提醒他,他在这里,是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特别”存在,一个边缘的、需要付出更多才能站稳脚跟的“访问者”。

走出教务处所在的“10号大楼”,雪小了一些,但风依旧刺骨。

他拉紧大衣领子,按照指示,朝着麻省理工学院着名的标志性建筑——拥有巨大穹顶的“麦克劳林大楼”走去,那里是学校的主图书馆和许多行政办公室所在地,也是郭永怀办理正式研究生入学手续的地方。

在主楼气派但同样朴素的走廊里,他遇到了刚刚办完手续出来的郭永怀。与郭永华面临的诸多周折不同,郭永怀的入学过程顺利得多。

庚款公费生的身份,北洋大学优秀的成绩单(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麻省理工机械工程系一位研究流体机械的教授(恰好需要计算能力强的助手)对他的推荐信表示出兴趣,几方面因素叠加,使得他很快被机械工程系录取为研究生,方向是“应用力学与流体机械”,并有很大机会获得一份助教或研究助理的工作以补贴生活费。

此刻,郭永怀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晕,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手里紧紧捏着一叠文件和一把黄铜钥匙。

“永华!手续办完了?怎么样?”郭永怀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难掩关切。

“还算顺利。给了我一个‘特别访问学生’的身份,可以选课,但没有学位,还需要补很多基础课。”

郭永华简略地说,不想让兄长担心,“你呢?导师确定了?”

“基本确定了!”

郭永怀的语气带着激动,“是欧文·哈金斯教授,系里搞流体机械和涡轮机很有名的。他看了我的成绩和之前的论文(郭永华帮他精心准备和翻译过的),挺满意,约了明天下午去他办公室详谈。另外,”

他举起那把黄铜钥匙,像展示珍宝,

“看!实验室大楼的出入钥匙!虽然是公用区域的,但哈金斯教授说,如果我通过考核,可以参与他课题组的风洞辅助实验!风洞啊,永华!我在国内只听教授提过,从来没见过!”

看着兄长眼中那纯粹而炽热的、对知识和技术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渴望,郭永华心中微微一暖,连日来的紧绷和刚才面对霍尔顿教授时的压力也稍减。

这就是郭永怀,一个真正的求道者,科学殿堂才是他魂牵梦萦的圣地。相比之下,自己带着那么多算计和目的来到这里,反而显得不够纯粹了。

“恭喜大哥。”郭永华由衷地笑道,“不过别高兴太早,我听说哈金斯教授以要求严格着称,他的课题组淘汰率很高。”

“我知道,我知道。”

郭永怀连连点头,但兴奋之情不减,

“有压力才有动力。永华,你不知道,我刚才在系里公告板上看到他们这学期的课程表,还有那些研讨会的题目……太精深了,很多我听都没听过。我得抓紧时间,把推荐书目先看起来,不然跟不上。”

兄弟俩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走出主楼。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花在寒风中打着旋。

校园里的学生依旧行色匆匆,很少有人驻足赏雪。

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正在扩建的“古根海姆航空实验室”,即使在萧条时期,mIt在航空领域的投入也未曾停止,因为这关系到国力和未来的竞争。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郭永怀问,裹紧了围巾。

“先去图书馆看看。”

郭永华扬了扬手里的阅览证,“熟悉一下环境,也帮你看看有没有哈金斯教授提到的参考书。然后,我们得去采购一些必需品,课本、绘图工具、计算尺……清单不短。另外,得给石头哥和明轩发个电报,报个平安,也问问纽约那边的情况。”

提到陈石头和周明轩,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分开虽然才几天,但在异国他乡,那份牵挂更深了。

尤其是周明轩,独自带着陈石头在纽约那个危机四伏的金融丛林里运作,压力可想而知。

“希望他们一切顺利。”郭永怀轻声道。

“嗯。”

郭永华点点头,没有多说。他对周明轩的能力有信心,但纽约的情况比波士顿更复杂,金融市场更是波谲云诡,担心是难免的。只能相信他们的谨慎和应变能力了。

麻省理工学院的海登图书馆(位于麦克劳林大楼内)给兄弟俩带来了第二次震撼。

与其说是图书馆,不如说是一座知识的圣殿。高耸的穹顶,深色的木质镶板,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橡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承载着人类在科学、工程、技术领域探索的浩瀚结晶。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安静得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阅览室里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生,有的面前堆着厚厚的专着,有的在巨大的绘图板上演算,有的对着复杂的工程图纸凝神思考。

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氛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郭永华按照索引,很快找到了工业工程、管理学、统计学相关的区域。

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籍,许多书名和作者他闻所未闻。《科学管理原理》(泰勒)、《工业心理学概论》(闵斯特伯格)、《统计方法在质量管理中的应用》(休哈特)、《工时与动作研究》……

他抽出一本《运筹学初步》,翻开,里面满是数学公式和几何图形。又拿起一本《大规模生产的组织》,出版于1926年,已经有些陈旧。

他大致浏览了一下,书中讨论的流水线、标准化、成本控制等概念,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但系统性的理论阐述和案例分析,依然具有启发性。

他默默记下几本最基础、也似乎最经典的着作名称和位置。

另一边,郭永怀更是如鱼得水。

他在机械工程和数学物理区域流连忘返,不时抽出一本书,快速翻阅几页,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低声对郭永华说:“看,这本!冯·卡门教授的《流体力学通论》,德国原文版,还有英文注释!这本!铁木辛柯的《材料力学》,最新版!还有这个,《内燃机原理》,居然有实验数据对比……”

他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中,暂时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寒冷和疲惫。

郭永华没有打扰他,自己找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摊开那本厚厚的课程手册,开始仔细研究。

手册里详细列出了各个系所本学期开设的课程、授课教授、时间地点、先修要求、参考书目等等,信息量极大。

他需要从中筛选出适合自己目前水平、又能切实服务于他目标的课程。

“工业管理导论”、“生产计划与控制”、“工程经济学”、“统计学与概率论”、“人因工程学”、“工作研究”……

这些课程看起来都相关,但很多都有严格的先修课程要求,比如高等数学、物理、甚至化学。

他现在的“特别访问学生”身份,选课需要教授批准,这意味着他必须说服那些很可能对他持怀疑态度的教授,允许他这个“背景可疑”的旁听生进入课堂。

这绝非易事。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严谨、甚至苛刻的教授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提出一个个尖锐的问题,质疑他的基础,他的动机,他是否有能力跟上课程的节奏。

压力,如同窗外越来越浓重的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

但郭永华的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罗列:必须尽快补上的数学基础(微积分、线性代数、概率统计);需要接触的工程基础概念;可能对他“工业管理”方向有帮助的教授名单及其研究方向(哈金斯教授或许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通过大哥的关系?);

需要寻找的、可以为他提供“案例”或“数据”支持的渠道(是否可以通过卡森的关系,接触一些波士顿本地陷入困境但技术不错的中小制造企业?)……

思路在压力下反而越发清晰。

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没有现成的路径可循,没有导师的悉心指引,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学位)。

他就像一头闯入陌生丛林的野兽,必须依靠自己的嗅觉、判断和力量,开辟出一条路来。

不知过了多久,图书馆的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厚厚的书页上。

郭永华从沉思中惊醒,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发现郭永怀还抱着一大摞书,在另一个角落的桌子上如饥似渴地翻阅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完全忘记了时间。

“大哥,该回去了。”郭永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永怀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仿佛从一个深奥的世界被强行拉回现实。

“啊?这么晚了?”

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天色,和图书馆墙壁上指向晚上七点半的钟,才恍然惊觉。

“这本书,讲涡轮机叶片振动的,太精妙了,里面的数学模型……”

他试图分享,但看到弟弟眼中的疲惫,又把话咽了回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走吧,走吧,明天再来。”

两人将书籍归位,走出图书馆。

雪已经停了,但气温更低,呵气成霜。

校园里的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积雪的小径和那些沉默的、巨大的建筑轮廓。

几个晚归的学生缩着脖子,抱着书本匆匆走过。远处查尔斯河对岸,波士顿市区的灯火在寒夜中明明灭灭,像是另一个世界。

回河街公寓的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消化着这一天密集的信息和冲击。

郭永怀依旧沉浸在发现新知识的兴奋中,脑海里盘旋着公式、定理和实验构想。

郭永华则思考着更现实的问题:选课的策略,如何与那位布莱克教授建立联系,波士顿本地商业环境的初步探查,周明轩在纽约的操作是否顺利,以及,远在万里之外、杳无音信的苏婉宁……

推开公寓厚重的木门,一股暖意混合着炖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麦克道尔夫人严格规定了晚餐时间,过时不候。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旁已经坐了几位房客:一位在哈佛法学院读书、总是愁眉苦脸琢磨案子的爱尔兰裔小伙子;一位在附近医院做护士、性格开朗的爱尔兰裔中年女士;还有一对沉默寡言、似乎在附近工厂做技工的东欧老夫妇。

郭永华兄弟的到来,为这栋沉闷的公寓增添了些许异国色彩,也引来了些许好奇但保持距离的目光。

晚餐是简单的炖牛肉、煮土豆和黑面包,味道说不上好,但分量扎实。

麦克道尔夫人坐在主位,沉默地用餐,偶尔用严厉的眼神扫视餐桌,确保无人违反“用餐时不得大声交谈”的规矩。

那位护士女士试图和郭永怀搭话,问他是否习惯波士顿的天气,郭永怀用生涩但努力的英语回答,引来护士女士善意的笑声和更慢的语速。

爱尔兰裔的法律学生则一直埋头对付一块坚韧的牛肉,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某个棘手的法律难题。

郭永华安静地吃着饭,耳朵却留意着其他人的只言片语。

护士女士抱怨医院里病人太多,药品短缺,很多付不起钱的穷人只能硬扛。

技工老夫妇用浓重的口音低声交谈,提到工厂又裁了一批人,时薪也降了,日子难过。

法学院学生则嘟囔着某个法案的漏洞,以及毕业后能否找到工作的担忧。

这就是大萧条下的美国普通人日常。即便是在波士顿、剑桥这样的学术和文化中心,经济寒流的影响也无处不在。

这与麻省理工学院围墙内那个似乎与世隔绝、只关心公式和实验的“知识殿堂”,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一边是试图用理性和技术征服自然、提升效率的精英世界;另一边则是被经济规律无情碾压、在生存线上挣扎的普罗大众。

这堵“围墙”,隔开的不仅是空间,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现实。

回到位于三楼、狭小但还算干净的房间(兄弟俩合住一间,侯小七住在隔壁更小的佣人房),郭永华脱下大衣,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倦怠。侯小七已经帮他们烧好了热水,灌进了汤婆子塞进被窝,房间里有一丝暖意。

“少爷,热水好了,泡泡脚解乏。”侯小七端来热水,低声道。

他这两天也没闲着,除了熟悉周边环境、采购必要生活用品,还试图跟公寓里的其他人,尤其是那个健谈的护士和楼下杂货店的老板,套近乎,学英语,打听消息。

他学得很快,已经能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完成简单购物了。

“小七,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郭永华温声道。

侯小七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郭永怀还沉浸在兴奋中,顾不上泡脚,就着昏黄的台灯,又开始翻阅今天从图书馆抄录的笔记和借来的几本入门书籍。

“永华,你看这个公式,描述流体边界层分离的条件,跟我们以前学的简化模型完全不同,它考虑了黏性效应和压力梯度,更接近真实情况……”

郭永华一边泡着已经冻得有些麻木的双脚,一边听着兄长带着吴语口音的、兴奋的解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为大哥高兴,真心高兴。

这里才是郭永怀应该待的地方,是他的战场,是他的乐园。

而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更曲折、更晦暗,也更具不确定性的道路。

他不仅要学习,要观察,要谋划,还要时刻警惕,隐藏自己,在这个强大而复杂的国度里,寻找那一丝可能照亮故土未来的“根本”。

“大哥,”

郭永华打断郭永怀的滔滔不绝,声音平静,

“在这里,我们是学生,是来取经的。要像海绵一样,尽可能多地吸收。但也要记住,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看到的、学到的每一分先进,背后可能都浸透着别人的汗水,也可能藏着对我们自己国家的警示。多看,多听,多思,少说。尤其不要轻易与人争论国事,或表露过多的……倾向。”

郭永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弟弟的意思,脸上的兴奋稍稍收敛,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明白。学术归学术。这里的人,对咱们……未必都友好。我会注意的。”

兄弟俩又简单交流了一下明天的安排:郭永怀去见哈金斯教授,是重中之重;郭永华则要去尝试旁听两门基础课(高等数学和统计学导论),并看看能否打听到那位布莱克教授的消息。

侯小七继续负责采购和生活杂务,并留意周边情况。

夜深了,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远处,查尔斯河上偶尔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更添寂寥。

郭永华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房间里很冷,即使有汤婆子,被窝里也只是勉强不冰。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反射着窗外路灯微弱的光。

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出霍尔顿教授审视的目光,图书馆里那浩瀚的书海,晚餐时房客们谈论的困顿生活,以及大哥谈到流体方程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真实的图景:一个在危机中挣扎,却依然在知识前沿奋力攀登的国度;一个表面上开放包容,实则壁垒森严的学术殿堂;一群怀揣梦想、背景各异、在理想与现实间徘徊的异乡求学者。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口,那里,浅蓝色的旧香囊静静地贴着肌肤。

婉宁,你是否也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是否也在寒冷的冬夜里,思念着远方?

还有周明轩和陈石头。

纽约的股市,此刻是涨是跌?他们是否安全?

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的寒风,在心头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在疲惫和寒冷中,沉沉睡去。

梦里,是无数飞速转动的齿轮、复杂的图纸、堆叠如山的书籍,以及一片遥远而模糊的、战火纷飞的土地。

而在波士顿剑桥区这栋廉价公寓三楼的小房间里,两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年轻人,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在世界顶尖理工学院围墙之内,充满挑战、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学徒”生涯的第一夜。

墙外,是1932年的波士顿,是大萧条下沉默的大陆,是历史汹涌的暗流。

墙内,是微弱的台灯光晕,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是两个孤独而坚定的灵魂,在异国他乡,为着一个模糊而宏大的目标,点燃的、微弱的求知之火。

这火苗虽小,却顽强地燃烧着,试图穿透这厚重知识的围墙,照亮前方漫长而崎岖的道路。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第二天,郭永华就将收到那位神秘的布莱克教授的见面通知,一场新的、更为关键的考验,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