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旅程,如同展开了一幅漫长而令人压抑的画卷。火车驶出荒凉壮丽的西部山地,进入辽阔的中部大平原。
时值深秋初冬,本该是丰收后略显萧条的时节,但映入眼帘的,却远不止是萧条。
一望无际的田野,许多似乎被遗弃了,枯黄的秸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人收割。
一些土地被翻耕过,但裸露出的不是肥沃的黑土,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泛着灰白色的沙质土壤。大风起时,卷起漫天尘土,能见度骤降,火车不得不减速慢行。
郭永华知道,这就是后来被称为“ dust bowl ”(尘暴区)的生态灾难的前兆,过度开垦、干旱和经济作物的单一化,正在让这片曾经富饶的粮仓变成不毛之地。
经过一些稍大的城镇时,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工厂的烟囱十有八九是冰冷的,不再冒烟。巨大的厂房窗户破碎,如同死去的巨兽空洞的眼窝。
铁轨旁堆放着锈迹斑斑的废弃机床和机械零件。
城镇边缘,用破木板、铁皮、油毡布搭成的窝棚区绵延成片,污秽不堪,衣衫褴褛的人们在其中麻木地走动,眼神空洞。
一些墙壁上,用石灰水刷着大大的标语:“工作!不要救济!” 或者“胡佛下台!”
火车在一些站台停靠时,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人,男女老少都有,背着简单的行李,试图爬上货运车厢,成为所谓的“ bindlestiffs ”(流浪工人),随着铁路流向未知的、可能有一丝工作机会的地方。
警察和铁路职员挥舞着警棍驱赶他们,咒骂声、哭喊声、汽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凄惨的流民图。
“这……这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郭永怀的一位姓赵的同学,那个学物理的年轻人,脸色苍白地看着窗外,喃喃说道。
他出身书香门第,一路顺风顺水考上庚款留学,何曾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直击人心的悲惨景象。
另一位姓李的学化学的同学,也沉默不语,紧紧抿着嘴唇。
郭永华默默地看着,手中的铅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地点,景象,可能的产业类型,人口的大致状态……他没有像两位年轻学生那样沉浸在震惊和同情中,而是强迫自己以近乎冷酷的理性去观察、分析、记录。
这些景象,是数据,是样本,是美国这个庞大工业机体上正在溃烂的伤口。
他需要理解这些伤口是如何形成的,又该如何(或者说,能否)愈合。
周明轩的表现则更为实际。
他利用停车时间,在得到郭永华允许并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偶尔会下车,在站台的小贩或报童那里买一份当地的报纸,或者用生硬的英语夹杂着手势,与一些看起来不那么危险的流浪者或失业工人攀谈几句,试图了解当地工厂倒闭的具体原因、失业者的生计、物价等等。
他带回的信息零碎而具体:某某汽车配件厂上个月关门,裁了八百人;某某镇的银行倒闭,卷走了许多农民最后的存款;哪里有一家罐头厂还在招临时工,天不亮就排起了几里长的队伍……
这些信息,结合窗外景象和威斯汀教授的分析,在郭永华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悸的美国大萧条全景图。
这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无数破碎的人生、坍塌的希望和沉默的愤怒。
陈石头和侯小七则始终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窗外越是混乱,他们的神经就绷得越紧。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经济道理,但他们本能地感觉到,饥饿和绝望的人群,是火药桶。
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郭永华兄弟,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车厢内外任何可疑的动静。
侯小七甚至私下对周明轩说:“周先生,这地儿……感觉比咱泸州卫的混混扎堆的地方还瘆得慌。那些人看咱们车厢的眼神,不太对。”
他指的是那些在站台上,用混杂着羡慕、嫉妒、乃至一丝恨意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这节明显属于“有钱人”的头等车厢的流浪者。
旅途的压抑和窗外持续的悲惨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
为了调节气氛,也为了更深入了解情况,郭永华有时会邀请那两位庚款同学到他们的包厢坐坐,聊聊天。
话题自然离不开沿途所见。
“我以前在书里读到美国,都是摩天大楼,汽车流水线,繁华无限。”
姓赵的同学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迷茫,
“没想到……现实是这个样子。这比咱们国家很多地方,看着还……还让人难受。至少咱们很多地方,穷是穷,但好像……没这么,这么彻底的绝望?”
姓李的同学接口道:“不一样。咱们是积弱,是普遍的穷。他们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得这么狠。你看那些工厂,那些机器,原来该有多厉害?现在就像一堆废铁。这种对比,更让人觉得……幻灭。”
郭永怀比较持重,缓缓道:“盛极而衰,物极必反,古之常理。只是这‘衰’的过程,苦的都是百姓。我们现在看到的,正是它‘衰’的一面。但我们来,不正是要看看,它何以盛,又何以衰,将来又如何再起吗?”
郭永华点头:“大哥说得对。看其衰,更要思其何以衰。威斯汀教授说,这是生产太多,而买的人太少。为什么买的人太少?财富过于集中。为什么财富集中?金融投机,监管缺失。为什么监管缺失?理念使然。这一环扣一环,是制度的问题,也是理念的问题。而我们国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恐怕是生产得太少,而需要的人太多。根源不同,但百姓的苦,是一样的。”
这番话让两位年轻同学陷入了沉思。
他们开始从单纯的震惊和同情,转向更深层次的思考。
郭永华有意引导这种思考,因为他知道,这些将来学成归国的精英,他们的所见所思,或许会影响未来中国的道路。
在火车穿越印第安纳州,驶向俄亥俄的夜晚,当郭永怀和两位同学都已睡下,包厢里只剩下规律的铁轨撞击声时,郭永华将周明轩单独叫到了包厢内的小隔间。
“明轩,这一路看来,你有什么想法?”郭永华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周明轩这两天显然也思考了很多,闻言立刻道:“危机深重,远超想象。但正如永华你所料,危机之中,确实有巨大的机会。我沿途注意观察和打听到,很多实体资产——土地、厂房、机器、甚至整条的生产线——价格已经跌到了难以想象的低谷。很多拥有技术的中小企业主,因为银行断贷、市场萎缩,濒临破产,急于出售。如果我们有足够的现金,并且有懂得当地法律和商业规则的人协助,完全可以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一些拥有核心技术、专利或者特殊资产的公司或部分股权。”
“嗯。”郭永华示意他继续。
“但是,风险同样巨大。”
周明轩冷静地分析,“第一,我们无法判断危机还会持续多久,多深。抄底抄在半山腰,甚至接下落下的刀子,是最大的风险。第二,我们人生地不熟,对标的公司的真实情况、技术价值、债务纠纷难以完全掌握,容易踩坑。
第三,过于频繁或显眼的收购,可能引起本地势力和竞争对手的警惕甚至敌意,尤其是我们作为外国人的身份。第四,收购之后如何管理?我们不可能亲自经营,必须依赖本地人,这又涉及信任和控制问题。”
郭永华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周明轩的成长很快,已经能够从单纯执行命令,转向全局性的风险思考了。
“分析得很对。”郭永华颔首,“所以,我们现阶段的目标,不是大规模收购实体,那太惹眼,风险也高。我们的目标,是股市。”
“股市?”
周明轩眼睛一亮,随即又谨慎道,“可股市也跌得厉害,而且波动剧烈,风险不比收购实体小。”
“正因为波动剧烈,才有机会。”
郭永华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周明轩的耳朵,
“但不是盲目投机。我记得,在离开北平前,我让你通过卡森的关系,持续关注美国股市,特别是那些拥有独特技术、但受危机影响市值严重低估,或者因为市场恐慌被错杀的优质公司。你有名单吗?”
“有!”
周明轩立刻从贴身内袋掏出一个薄薄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翻开,上面用极小的字记录着几十家公司的名字、代码、主要业务、当前股价、近期重要消息等等。
“这是我根据公开信息、行业报告以及卡森先生那边提供的有限分析整理的,重点关注了化工、小型机械、仪器仪表、还有一些新兴的……像无线电、航空相关的领域。但信息不全,很多判断是基于公开资料和我的推测。”
郭永华接过本子,就着包厢里昏暗的壁灯,快速浏览。
上面的公司,有些他根据后世模糊的记忆有印象(比如某家后来成为化工巨头的公司,此刻股价惨不忍睹;又比如一家现在专注于飞机活塞发动机、后来转型成功的公司),有些则完全陌生。
但他的目的,并非精确“预测”哪只股票会暴涨(事实上,在1932年这个时间点,美股虽然接近阶段性底部,但未来一两年的反弹也充满波折),而是基于一个更基本的逻辑:危机总会过去,具有真正核心竞争力和技术壁垒的优质公司,只要不破产,其价值最终会回归。而在市场最恐慌、流动性最枯竭的时候,往往是收集这些公司股权的绝佳时机,成本最低。
“很好。”
郭永华指着本子上的几家公司,对周明轩低声道,
“到了纽约,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利用我们分散在几个信托账户里的资金,通过可靠的、与我们没有明显关联的经纪商,分批、逐步、隐蔽地吸纳这几家公司的股票。注意,一定要隐蔽,单次交易量要小,通过多个账户进行,避免引起市场注意。我们的目标不是短期获利,而是长期持有,等待价值回归。资金的比例和节奏,你要严格把控,保留足够的现金以应对可能的市场进一步下跌和我们的日常开销。”
周明轩神情凝重,用力点头:“我明白,就像下围棋,不争一子一地得失,布局长远。可是永华,我们对这些公司的了解毕竟有限,万一……”
“没有万全之策。”
郭永华打断他,目光锐利,“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让你来操作。你冷静,细致,不贪心,而且经过之前的历练,对金融市场有直觉。我相信你的判断。另外,我会给你几个大方向的原则:第一,优先选择技术门槛高、有专利保护的;第二,避开过度依赖单一市场或客户的公司;第三,管理层相对稳定、有声誉的;第四,财务状况相对透明,债务可控的。具体标的选择和时机把握,由你全权决定,不必事事请示,但每周要用我们约定的密码,通过电报向我简报一次总体情况和资金头寸。”
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了周明轩肩上。
他知道,这不仅关乎巨额资金的安全,更关乎郭永华整个美国之行的“本钱”和后续计划的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永华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谨慎行事。”
“另外,”
郭永华继续部署,“你需要尽快在纽约建立安全的联络点和信息渠道。卡森会给你介绍可靠的律师和会计师,但最终用谁,怎么用,你要自己判断。陈石头会跟着你,负责你的安全。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和隐蔽,赚钱是其次。不要与当地华人社区过多接触,尤其是那些背景复杂的堂口。生活尽量低调,但必要的体面要保持,以免引人怀疑。至于我和侯小七,”
他看了一眼包厢外隐约可见的陈石头那如铁塔般的身影,
“到了波士顿,我会和大哥一起安顿,以麻省理工学院访问学者和学生的身份活动。侯小七跟着我,他机灵,学语言快,适合在校园和城市里活动。你们在纽约,一切小心,非必要不联系,用我们约定的密码和渠道。”
“是!”
周明轩将郭永华的每一条指令都牢牢刻在心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独自在纽约这个危机与机遇并存的金融丛林里,为东家开辟另一条隐秘的战线。
“还有,”
郭永华最后补充道,语气放缓了一些,
“石头哥的脾气你知道,耿直,重情义,但有时候太直。你多看着他点,遇事多商量。美国不比国内,法律、规矩都不一样,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但若真有人威胁到你们的安全,也不要犹豫。自保为上。”
“我明白。”周明轩重重点头。
谈话结束后,周明轩悄然离开包厢,回到自己的座位,但心潮久久难平。
他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沉没在黑暗中的广袤大地,感觉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但内心也燃起一股斗志。
这是东家对他的绝对信任,也是他证明自己价值、报答知遇之恩的机会。他默默复盘着郭永华的每一条指示,开始在脑中规划抵达纽约后的每一步行动。
郭永华则独自坐在昏暗的包厢里,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安排周明轩去纽约操作股市,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需要一条相对独立、灵活且能够持续“造血”的财务线,以支撑他和他大哥在美国的学习、生活以及未来可能进行的、更深入的“观察”和“接触”。
股市,虽然风险巨大,但在当前这种极端恐慌的市场中,对于拥有超越时代眼光(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感)和足够耐心与纪律的投资者来说,确实是机会。
更重要的是,通过股市吸纳股权,比直接收购实体企业要隐蔽得多,也灵活得多。
但这步棋同样险峻。周明轩虽然可靠,但毕竟年轻,经验有限,独自在纽约那龙潭虎穴般的金融中心运作,能否应对自如?
陈石头勇武忠诚,但在这异国他乡,他的勇武可能反而会惹祸。而他自己,在波士顿,在麻省理工那样的顶尖学府,又将面临怎样的挑战?
能否顺利接触到他想接触的领域和人物?
火车在夜色中轰隆前行,如同命运不可阻挡的车轮。
前方,是芝加哥的灯火,是更广阔的东部工业区,是波士顿,是麻省理工,是未知的挑战,也是他跨越重洋所追寻的答案。
他按住胸口,那里,香囊的轮廓依稀可感。
婉宁,你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在某个陌生的地方,望着同一片星空?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列车广播响起,带着电流的嘶嘶声,提醒乘客,前方即将到达本次横穿大陆之旅的中点,也是美国铁路的枢纽,风之城——芝加哥。
他们将在那里换乘另一趟着名的列车——“二十世纪特快”,继续前往最终的目的地波士顿。
漫长的、见证了一个国家深重伤痛的铁路旅程,刚刚过半。
而郭永华兄弟,以及他们身后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寻找复兴之路的征途,也才刚刚开始。
车窗上,映出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与决绝的面容,和窗外那一片深沉无垠、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与考验的、新大陆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