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郭永华的货车顺利驶出永定门,消失在南方官道上的同时。
北平东交民巷,日本使馆区附近,一栋外表不起眼、内部装饰却极尽奢华的和式小楼内,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这是三井物产在华北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名义上是一家经营日本清酒和瓷器的商社,实则肩负着为关东军搜集华北经济情报、拉拢地方势力、并为未来可能的军事行动做前期渗透准备的特殊任务。
负责人小野正一,一个年约四十、留着标准仁丹胡、身材矮壮、眼神阴鸷的日本男人,此刻正如同最卑微的奴仆一般,深深地弯着腰,头颅几乎要碰到膝盖,大气不敢出地跪坐在光滑的榻榻米上。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的和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在他面前,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服、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西洋绅士而非日本军官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使馆区内修剪整齐的松柏。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哈瓦那雪茄,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让房间里的空气更加凝滞,也让他那并不算高大的背影,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是土肥原贤二机关派驻华北的高级特工,化名“松本一郎”,直接对小野正一以及整个华北的情报网络负责。
与小野这种半路出家的“中国通”商人不同,松本是真正的老牌特务,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在关东军和日本陆军参谋本部都挂着名号,是小野正一需要仰视和畏惧的存在。
“小野君,” 良久,松本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但听在小野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我记得,半个月前,你向我拍着胸脯保证,那个叫郭永华的支那商人,以及他的‘永华昌’,已经完全在你的监控之下。他就像一条被捞出水池的金鱼,再怎么扑腾,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他的一举一动,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晚上吃的什么菜,都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对吗?”
小野正一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榻榻米:“哈依!松本阁下!是……是在下无能!让您失望了!”
“无能?”
松本缓缓转过身,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温和的、如同长辈看待不成器晚辈般的笑容,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寒光,
“小野君,你太谦虚了。你可不是无能。你能在短短两年内,把三井物产在北方的生意扩大三倍,能结交那么多支那的官员、军阀、商人,能从他们嘴里掏出那么多有用的情报,你怎么会无能呢?”
他慢慢踱步到小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雪茄的烟雾轻轻喷在小野低垂的头顶,
“你只是……太大意了。或者说,你太小看你的对手了。你以为那个郭永华,不过是个运气好点、有点小聪明的支那乡巴佬,靠着投机倒把、巴结几个洋人,发了点财,掀不起什么风浪。你以为控制了他的女人,就能捏住他的命门,让他乖乖就范,甚至为我们所用。是不是?”
小野的冷汗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松本说的,几乎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在“九一八”之前,他对郭永华这个突然在北平冒头的年轻商人,确实没太放在心上,只是例行公事地收集了一些公开信息。
直到事变后,郭永华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反日”倾向,并且与一些可疑的“激进分子”有接触,他才开始重点关注。
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掌控”郭永华的契机,正是郭永华那个女人——苏婉宁的失踪。
他通过监视得知郭永华在疯狂寻人,便动了心思,想以此作为要挟或交易的筹码,将这个财力雄厚、在华北商界有些影响力的年轻人,拉入他们的阵营,至少也要让他保持“中立”,甚至榨取他的财富。
为此,他动用了在天津日租界的一些隐秘关系,试图寻找苏婉宁的下落,想将她控制在自己手中。
然而,那个女人的行踪却像石沉大海,他这边刚查到一点关于人口贩卖网络的模糊线索,那边郭永华却突然沉寂下去,深居简出,仿佛一蹶不振。
这让他有些失望,也有些放松了警惕,觉得郭永华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庸人,不足为虑。监视虽然没撤,但也只是例行公事,远谈不上严密。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永华会在他眼皮子底下,玩了这么一手漂亮的金蝉脱壳!
连续两天的疑兵之计,把他手下那些蠢货耍得团团转,等到今天早上,他安排在最外围、伪装成黄包车夫的暗哨,发现“永华昌”平津分号一整天都没什么动静,觉得不对劲,冒险靠近探查,才发现分号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伙计在看门,而郭永华和他的核心手下,早已不知去向!
“我……我立刻加派人手,全城搜查!他一定还在北平!跑不远!”
小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急切,想要戴罪立功。
“全城搜查?”
松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扩大,但那笑容却更加冰冷,
“用什么理由?说一个中国商人从自己家里失踪了,需要大日本帝国的情报机关倾巢而出,在北平城里掘地三尺?小野君,你是怕我们的动作还不够大,引不起南京方面、还有那些讨厌的欧美记者的注意吗?”
“可是……” 小野语塞。
“没什么可是了。”
松本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酷和厌恶,他猛地扬起手,用尽全力,狠狠一巴掌抽在小野正一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和室里回荡。
小野被打得脑袋一歪,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松本,眼中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八嘎!”
松本厉声骂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小野脸上,
“蠢货!废物!帝国每年拨付那么多经费,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就是为了让你们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让一个支那商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吗?!你知道那个郭永华对我们有多重要吗?!”
“哈依!哈依!在下知错!在下该死!” 小野顾不得脸上的疼痛,连忙重新低下头,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重要?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重要!”
松本来回踱步,雪茄在他手中几乎被捏断,
“他不仅仅是一个有钱的商人!他在东北事变前,就有过不同寻常的金融操作,似乎提前嗅到了什么!他和欧美银行,特别是汇丰银行的卡森,关系密切!他在华北、华中甚至海外,都有隐秘的商业网络!更重要的是,他和南京政府里的一些人,和那些整天喊着抗日的激进学生、还有隐藏的共党分子,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我们所用,就必须彻底控制,或者……清除!”
他猛地停下脚步,盯着瑟瑟发抖的小野,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而现在,因为你的愚蠢和懈怠,他跑了!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你精心编织(如果那也能叫编织的话)的网里跑掉了!你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南下回他的泸州老巢?还是去了上海,甚至……直接出海?”
小野汗如雨下,他哪里知道郭永华去了哪里?所有的监控都被甩掉了,他就像个瞎子一样。
“在……在下立刻动用所有关系,在车站、码头、交通要道布控!一定把他找出来!”
“布控?”
松本嗤笑一声,眼神充满了鄙夷,
“你以为他还会大摇大摆地去坐火车轮船?以他展现出来的手段,此刻恐怕早已出了河北地界了!等你那漏洞百出的布控到位,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个爪哇国去了!”
小野瘫坐在榻榻米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这次的事情,彻底搞砸了。
不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目标,更在松本阁下面前暴露了自己的无能和疏忽,未来的前途,恐怕……
看着小野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松本眼中的厌恶更深,但他似乎强压下了怒火,重新走到窗边,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过了好一会儿,松本才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淡语气说道:“郭永华的事情,我会亲自向上面报告。你,小野君,暂时停止一切对外活动,留在北平,全力配合天津方面,查清那个苏姓女人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最后机会。”
“哈依!在下一定全力以赴!” 小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保证。
“另外,”
松本转过身,走到小野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关怀”,
“我看小野君最近为了公事,很是操劳,人都瘦了。你的夫人,是在北平吧?听说是一位温柔贤淑的日本女性,独自在这异国他乡,想必也很是寂寞。”
小野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松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甚至带着点慈悲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小野的肩膀,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今晚,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反省’,把郭永华和‘永华昌’所有相关的资料,包括你那些漏洞百出的监控报告,全部整理出来,一份不漏,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至于你的夫人那边……”
他顿了顿,欣赏着小野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悠悠地补充道:
“我今晚正好有空,会亲自去‘拜访’一下,替你……好好‘照顾’她的。你放心,我对下属的家眷,一向是……很体贴的。你的,明白?”
“明……明白……”
小野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瘫软在地,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太明白松本口中的“照顾”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一种惩罚,一种羞辱,更是一种最彻底的控制和警告!
如果他再敢有丝毫的疏忽或异心,那么等待他和他的家人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很好。”
松本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么,我就不打扰小野君‘工作’了。请务必……仔细整理。”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小野正一,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伐,拉开和室的格子门,走了出去。
留下小野一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蜷缩在冰冷光滑的榻榻米上,面对着满桌狼藉的文件和那个仿佛在嘲笑他的、燃了一半的雪茄烟头,眼神空洞,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在小野的心中骂着一句古老的语言:“松本,我日你先人.....”
但也就只能在心里,而不敢骂出口,这是一个无能的丈夫的极致表现。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照射进来,却无法给这和室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小野那惨白绝望的脸,映照得更加分明。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彻底失去了松本的信任,也彻底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甚至可能,连自己妻子的安危,都掌控在了这个恶魔手中。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叫郭永华的中国商人,和他那该死的、金蝉脱壳的撤离!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南下的官道上,那辆破旧的货车,正不疾不徐地驶向保定。
车厢里,郭永华若有所感,从假寐中睁开眼,掀开车厢后帘一角,回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的北平方向,眼神幽深,平静无波。
他并不知道发生在东交民巷那栋和式小楼里的具体一幕,但他能猜到,当小野正一发现自己“失踪”后,会是何等的暴跳如雷,又会面临怎样的惩罚。
这,仅仅是他向那些伤害他和婉宁的畜生,收取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
真正的账,还远远没有开始清算。
他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在骡车单调的颠簸声中,继续养精蓄锐。前路还长,泸州,还在千里之外等待着他。
而那里,有他的家人,他的根基,以及,即将开启的、更为波澜壮阔也更为凶险未知的新征程。
车轮滚滚,将身后的一切恩怨、算计、恐惧与愤怒,都远远抛下。
阳光逐渐驱散晨雾,照亮了前方蜿蜒的、覆着薄霜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