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裹挟着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风,早已不是风,而是无数把冰冷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刀子,嘶吼着刮过空旷的原野,卷起地上冻硬的土坷垃和枯草,抽打在脸上、身上,生疼。
脚下的大地,仿佛被冻僵的巨兽,坚硬,冰冷,了无生机,只有偶尔踩到深埋的碎石或冻裂的沟壑,才会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脆响。
苏婉宁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样跌跌撞撞地跑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时间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极致的恐惧与寒冷中,早已失去了意义。肺部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疼痛。喉咙干得冒烟,嘴唇早已冻得开裂,渗出的血珠瞬间凝结。
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榨干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脚上的棉鞋,早已被雪水、泥泞和荆棘磨破,冰冷刺骨的湿气渗透进来,脚趾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机械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她不敢停。
身后那片被火光隐约映红的天空,那偶尔传来的、被风声扭曲的、模糊的犬吠和呼喝声,像索命的无常,紧紧追随着她。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对被捕的恐惧,对未知命运的绝望,以及……腹中那微弱却顽强存在的、不断提醒她“必须活下去”的悸动。
是的,她有孕了。
就在北平火车站那个混乱清晨之前不久,在她和永华最后温存的那些夜晚里,悄然而至的生命,在她还未来得及与永华分享这巨大的喜悦之前,便被命运无情地抛入了这地狱般的逃亡。
起初是月事迟迟未来,然后是莫名的恶心、嗜睡。
在那些被囚禁、被当做货物评估、被强迫学习取悦男人的技巧、时刻活在屈辱和恐惧中的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这个悄然孕育的小生命,既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希望,也是悬在她头顶的、随时可能将她彻底毁灭的利剑。
那些看守和“教导”她的婆子,只要发现她身体有异,等待她和腹中孩子的,只会是更残忍的处置。
她必须隐瞒。
用尽一切办法隐瞒。
在登上那辆开往未知命运的火车前,在被像牲口一样塞进闷罐车厢的途中,在每一次被驱赶、被检查的间隙,她都死死压抑着呕吐的冲动,用破烂的衣衫遮掩微微变化的身形,在无人的角落偷偷抚摸小腹,用低不可闻的声音,一遍遍地对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说:“活下去,我们一起活下去……”
逃亡的念头,从未熄灭。
当火车在一个荒僻小站临时停车加水,看守的浪人因为寒冷和无聊稍有松懈时,当押送的汉奸头目在车厢另一头喝酒赌钱时,当车厢里其他同样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女人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时,苏婉宁抓住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用藏在发髻深处、那枚永华送她的、磨尖了边缘的银簪,撬开了闷罐车厢那并不十分牢固的门闩。
在火车重新启动、缓缓加速的轰鸣声中,在刺骨的寒风灌入车厢的瞬间,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一道缝隙,然后,在周围女人惊骇茫然的目光中,在身后看守发现不对劲、发出怒吼的刹那,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纵身跳入了车外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翻滚,撞击,冰冷的雪泥灌入口鼻,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剧痛……她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挣扎着爬起来,分辨了一下方向——火车是向北的,她要往南,往有人的地方跑,往远离铁路、远离追捕的方向跑!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那列载满罪恶和绝望的火车是否停下,只是拼尽全力,一头扎进了铁路旁那片稀疏的、被积雪覆盖的枯树林。
然后,就是这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在黑暗和严寒中的亡命奔逃。
身后追捕的声音似乎渐渐远了,被风声和旷野的寂静吞噬。
或许他们觉得一个弱女子,在这冰天雪地里跳车,根本活不了多久,追了一段便放弃了?又或者,他们被其他事情耽搁了?
苏婉宁不敢有丝毫侥幸。她强迫自己继续向前,深一脚浅一脚,在齐膝深的积雪和枯草中艰难跋涉。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她破旧的棉衣,刺进她的骨髓。
手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只有小腹深处,那一团微弱却异常执着的温暖,还在顽强地跳动,提醒着她生命的存在,也汲取着她所剩无几的热量和精力。
“不能停……停下就会冻死……被他们抓回去,生不如死……”
她反复默念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干裂的嘴唇每一次开合,都带来撕裂的痛楚。
眼前开始发黑,金星乱冒。是失温,是体力透支,还是……腹中孩子发出的抗议?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视线模糊,耳畔除了呼啸的风声,开始出现嗡嗡的耳鸣。
身体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影影绰绰的黑暗里,似乎出现了一片不同于旷野的、相对规整的轮廓。是……房屋?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一丝力气,踉跄着朝那个方向挪去。
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片废弃的村落。
或者说,曾经是村落。大部分房屋都已经坍塌,只剩断壁残垣,在风雪中沉默地矗立,如同巨大的、死去的墓碑。
看那焦黑的痕迹和散落的、被雪半掩的破烂家什,显然曾经历过兵火。
是东北军撤退时的破坏?还是土匪、溃兵,或者……日本人?
苏婉宁没有心思去探究。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一堵相对完好的、用土坯和石头垒成的矮墙后面。
这里背风,至少能稍微阻挡那要命的寒风。
她蜷缩在墙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寒冷,无孔不入的寒冷,正在迅速带走她体内最后一点热量。
她知道,如果不想办法取暖,她很快就会失去意识,然后,在这无人知晓的荒村废墟里,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无声无息地冻死。
不!不能死!永华……还在等我。孩子……我的孩子……
求生的欲望再次燃烧起来,虽然那火焰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
她哆嗦着手,在冰冷僵硬的身体上摸索。
她身上带的钱,早已被那些看守搜刮一空。
只有那枚她一直贴身藏着的、永华送她的翡翠坠子,还有缝在内衣夹层的几片金叶子,陪着她和肚子里的小生命。
不,还有一样东西。
她的手,颤抖着,艰难地探入棉衣最里层,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硬物。
是那把勃朗宁m1906袖珍手枪。永华在离开北平前,悄悄塞进她旗袍暗袋里的。他说:“带着防身,但愿永远用不上。”
她一直贴身藏着,即使在最屈辱、最绝望的日子里,也没有被搜走。
或许那些看守觉得她这样一个弱女子,不可能有枪,或许是他们疏忽了。
这把冰冷小巧的武器,成了她最后的精神寄托,也是她准备在遭受无法忍受的屈辱时,给自己一个痛快的“最后手段”。
但现在,它有了别的用途。
她哆哆嗦嗦地取出油布包,手指冻得几乎不听使唤,好几次才解开那系得紧紧的结。冰冷、沉甸甸的枪身落入掌心,那熟悉的金属触感,带着永华手掌的温度(那只是她的幻觉),竟让她几乎要冻僵的心,感受到一丝虚幻的暖意。
不,不能开枪。
枪声会暴露位置。而且,子弹只有六发,是最后的保障。
而且,这鬼天气,连干燥的引火物都难找。
她的目光,绝望地在周围逡巡。借着微弱的雪光,她看到不远处倒塌的房梁下,似乎有一些散落的、尚未完全被雪浸透的茅草和碎木片。那是希望!
她挣扎着爬过去,不顾冰冷刺骨的雪泥,用冻得通红、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一点点扒开积雪,收集那些相对干燥的茅草和碎木。
手指很快被划破,渗出的血珠瞬间冻结,但她感觉不到疼痛。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收集到一小堆,她将它们拢到背风的墙角,然后,再次将手伸进怀里。
这次,她摸出了一小盒火柴。
这也是永华给她准备的,和手枪放在一起,用油布仔细包裹着,居然奇迹般地没有受潮。
火柴盒上,“永华昌制”四个小字,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却像一道微光,瞬间击中了苏婉宁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永华……他的细致,他的关怀,此刻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可是,火柴能划着吗?她的手抖得厉害。一次,两次……磷头擦过,只冒出几点微弱的火星,瞬间熄灭。寒风立刻将那一丝暖意吹散。
“不……不能放弃……”
她将火柴盒紧紧攥在手心,试图用自己几乎不存在的一点体温去温暖它,然后,用颤抖的双手,将火柴盒和火柴梗紧紧合拢,再次奋力一划!
“嗤——”
一道明亮的、橙红色的火苗,骤然在黑暗中跃起!
虽然微弱,虽然被寒风撕扯得左右摇曳,但它真真切切地燃烧着!
温暖的光芒,瞬间驱散了苏婉宁眼前一小片的黑暗,也让她几乎冻结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强压住激动,用身体挡住风,小心翼翼地将这珍贵的火苗凑近那堆干燥的茅草。
火焰舔舐着枯草,发出细微的哔剥声,一缕青烟升起,然后,一小簇火苗,顽强地窜了起来!
成了!
苏婉宁几乎是贪婪地凑近那簇小小的火焰,伸出冻僵的双手,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无比的热量。
温暖,久违的温暖,顺着指尖,一点点流入冰冷的躯体,让她几乎要冻僵的思维,也开始慢慢复苏。
她不敢大意,小心地添加着更粗一些的碎木片,让火堆慢慢旺起来。
火光跳跃,映亮了她苍白憔悴、沾满泥污的脸,也映亮了她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在此刻重新燃起求生意志的眼睛。
她脱下早已湿透破旧的棉鞋,将冻得青紫、布满冻疮和裂口的双脚,尽量靠近火堆烘烤。刺痛伴随着温暖传来,那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感觉。
她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将身体尽量蜷缩,面向火堆。
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是另一个生命,是她和永华爱情的结晶,也是她现在必须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宝宝……”
她对着腹中尚未知晓性别的孩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低语,
“别怕……娘在这儿……我们……我们会活下去的……你爹……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一定……”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燃烧的枯草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在这绝境中,终于抓住了一丝渺茫希望后的、混杂着无尽辛酸、恐惧、思念与决绝的释放。
她知道,危险远未过去。
追兵可能还在附近,这火光可能会暴露自己,寒冷的黑夜还很长,食物和水更是奢望。
但至少,此刻,她暂时活下来了。
在跳下火车,在冰天雪地里亡命奔逃了几个时辰后,她找到了一点温暖,有了一把枪,几根火柴,还有腹中这个顽强的小生命。
她将手再次伸入怀中,紧紧握住那把冰冷的勃朗宁。
金属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却奇异地给了她一丝力量。永华给她这把枪,是让她在绝境中自决。
但现在,她要用它,来保护自己和孩子,活下去。
火光摇曳,在断壁残垣上投下她孤单而倔强的影子。
远处,风声依旧凄厉,仿佛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嚎。
但在这片被遗弃的废墟角落,一点微弱的、不屈的生命之火,正在寒夜中,艰难地,却顽强地燃烧着。
苏婉宁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北平的方向,是永华可能在的方向。
虽然她知道,此刻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险阻,甚至可能隔着生与死。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和信念,如同这寒夜中的火苗,支撑着她,绝不放弃。
“永华,等着我……等着我们的孩子……”
她在心中默念,目光穿过浓重的黑暗,仿佛要看到那个她深爱着的、此刻不知在何方的男人。
然后,她低下头,更紧地护住自己的小腹,闭上了眼睛,节省着每一分体力,同时,耳朵警惕地竖起着,捕捉着风声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黑夜,依旧漫长。但活着的信念,已如这堆微火,在她心中重新点燃。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