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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夜晚,在十一月的寒风中,早早地收紧了它灰暗的帷幕。

才过酉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只有街边稀疏昏黄的路灯,在浓重的夜色和呼号的北风中,挣扎着投下一圈圈孤寂而惨淡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永华昌平津分号”那两扇紧闭的、黑沉沉的大门轮廓。

分号所在的这条胡同,早已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被这座巨大都市遗忘的角落,只有风声穿过屋檐和枯枝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仿佛与世隔绝的表象之下,分号后院那栋不起眼的小楼里,却正进行着一场将决定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走向的、绝对隐秘的会谈。

二楼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带有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光线被聚拢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中央一片不大的区域,将相对而坐的两个人笼罩在一种幽暗、私密、又带着几分紧张算计的氛围中。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古巴雪茄醇厚而略带辛辣的香气,与书墨、旧纸张以及一种属于银行金库般的、冰冷的金属气息混合在一起。

郭永华坐在书桌后,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绸面薄袄,外面罩了件藏青色的宁绸马甲,衣着看似寻常家居,但面料和剪裁的考究,以及他此刻端坐的姿态、平静无波的眼神,都透出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内敛的威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颧骨下甚至残留着大病初愈后的淡淡阴影,但那份曾经笼罩他数月之久的、行尸走肉般的颓败与死寂,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水般的平静,和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破釜沉舟后、不再有丝毫犹豫的决绝。他的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坐在他对面的,是汇丰银行北平分行的经理,罗伯特·卡森。这位年近五十的英国绅士,今晚没有穿他标志性的三件套条纹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精纺羊毛便装,打着同色系的领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的蓝灰色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精明、审慎,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他轻轻吐出一口雪茄的烟雾,目光隔着淡蓝色的烟雾,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中国客户。

在过去两年多与郭永华的合作中,卡森早已收起了最初对这个“来自中国西部的土财主”的轻视。这个年轻人对国际金融市场敏锐到近乎诡异的直觉(尤其是去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美股做空),其行事之缜密、出手之果决、对保密要求的近乎偏执,都让卡森印象深刻,并将其视为自己职业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值得长期投资和谨慎对待的“特殊客户”之一。

然而,自“九一八”事变后,这位郭先生就仿佛消失了一般,与他的联系也一度中断。直到前日,他通过一个绝对隐秘的渠道,收到了郭永华希望“私下会面,商讨长期业务”的口信,这让他既感意外,又隐隐觉得,恐怕又有不寻常的事情要发生了。

“郭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卡森率先开口,用他那口带着标准伦敦腔、但吐字清晰的汉语说道,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请原谅我的直率,您看上去……似乎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希望一切安好。”

郭永华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有劳卡森先生挂心。时局动荡,难免劳神。倒是卡森先生,风采依旧。”

寒暄过后,卡森不再绕圈子,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郭先生信中提到,有一笔关于‘海外教育和投资的长期业务’想与我商讨。不知具体是指……?”

郭永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到卡森面前。

“卡森先生可以先看看这个。”

卡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解开档案袋的绕线,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

就着台灯光,他快速浏览起来。

文件全是英文,内容是关于几家美国公司的股权证明、债券凭证,以及一份来自瑞士苏黎世某私人银行的资产证明摘要。

卡森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公司的名字和股权比例,眉头不易察觉地挑动了一下。

这些公司,大多是去年那场做空盛宴后,郭永华指令他通过复杂渠道、以极低价格悄然吸纳的,涉及机械制造、小型化工、精密仪器等领域,虽然都不是行业巨头,但技术含量和专利价值不容小觑。

而那份瑞士银行的资产证明,上面那一长串的美元数字,更是让见惯了大场面的卡森,心头也微微一跳——尽管他知道郭永华在美股上获利颇丰,但看到具体数字以这种形式呈现,还是让他再次确认了这位中国客户所掌握的、远超常人想象的财富规模。

“郭先生的意思是……”卡森放下文件,重新看向郭永华,语气更加慎重。他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这些,是我目前在美国的部分资产。”

郭永华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谈论天气,

“未来一段时间,我本人,以及我部分最信任的助手,计划前往美国。目的有两个:第一,深造学习。我希望进入美国一流的大学或理工学院,系统学习机械工程、工业管理,以及……与国防工业相关的基础学科。”

他顿了顿,观察着卡森的反应,“第二,实地考察,并尝试进行一些更深入、更长期的产业投资。不仅仅是为了财务回报,更是为了……理解。”

“理解?”

卡森重复了这个词,若有所思。

“理解,一个现代工业国家,它的筋骨是如何锻造的,血脉是如何奔流的,灵魂又是如何塑造的。”

郭永华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向了遥远的大洋彼岸,

“我想亲眼看看,卡森先生,那些能让贵国、让德国、让美国变得强大的‘参天大树’,它们的根系,究竟扎在什么样的土壤里。”

卡森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雪茄。

他明白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经历了东北沦陷的巨大冲击和个人悲剧之后,没有沉沦,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投向了问题的“根源”。

这不是普通的留学或商业考察,这是一次目标明确、甚至带着某种沉重使命感的“取经”之旅。

而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向他透露这个计划,并展示部分实力,显然是需要他,以及他背后的汇丰银行,提供至关重要的帮助。

“很宏伟的目标,郭先生。”

卡森缓缓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商人的谨慎,

“不过,请恕我直言,以您目前的……身份和处境,想要达成这样的目标,恐怕并非易事。美国的高等学府,尤其是顶尖的理工院校,对国际学生的要求极为严格,不仅仅看财力。而且,当前美国的经济状况,您也清楚,虽然危机最严重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但社会情绪和保护主义倾向都在抬头。一个来自中国的、意图深造的年轻富豪,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你很有钱,但光有钱不够,你需要一个合法、可靠、且能最大限度减少麻烦的身份和渠道。而这两点,正是汇丰银行这样的老牌跨国金融机构,所擅长提供的“服务”之一——当然,价格不菲。

“所以,我才需要卡森先生的专业建议和帮助。”

郭永华坦然承认,他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檀木匣,推到卡森面前,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几张填写好的、汇丰银行特定格式的空白授权书和委托协议,以及一支派克金笔。

“我希望,通过贵行在纽约、波士顿、旧金山等地的分支机构和合作院校的关系,为我,以及我指定的两到三名随行人员,办理赴美留学、商务考察所需的一切法律文件、经济担保、学校推荐及入学手续。专业方向,以我之前提到的优先。学校,我希望是麻省理工学院、加州理工学院、康奈尔大学,或者同等级别的理工学院。时间,”

他看向卡森,目光锐利,“我希望最迟在十二月底之前,能够成行。”

“十二月底?”

卡森微微吸了一口凉气,现在是十一月中,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半月的时间!

即使以汇丰的能量,要在一个多月内,为一位背景复杂的中国客户搞定顶尖名校的入学资格、签证、以及一系列繁琐的手续,还要确保其“意图”不引起美国移民局或情报部门的过度关注,难度极大。

“我知道时间很紧。”

郭永华仿佛看穿了卡森的为难,语气不变,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卡森心头一震,

“因此,我愿意为此项‘服务’,支付额外的、令您和贵行满意的‘加急费用’和‘特别佣金’。具体数额,我们可以谈。另外,”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瑞士银行的资产证明,

“我在贵行以及合作金融机构的所有资产,未来的管理和运作,可以全权委托给您指定的、最专业的团队。我希望,我本人在美期间,这些资产能够继续保值增值,并为我的学习和考察计划,提供持续、稳定、且隐蔽的资金支持。”

这是巨大的诱惑,也是沉甸甸的责任。卡森迅速在脑中权衡。

郭永华展现出的财力、决心,以及他所承诺的巨额佣金和未来的资产管理委托,对卡森个人和汇丰银行来说,都是一笔极其诱人的生意。

但其中的风险也同样巨大——为客户运作这种带有特殊目的的出国事宜,一旦出事,可能会牵连到银行声誉;郭永华本人及其随员的背景是否“干净”,也需要仔细审查;更重要的是,美国那边的关系是否可靠,能否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通关节……

“郭先生,您的信任,让我深感荣幸。”

卡森斟酌着词句,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过,如此重大且紧迫的事务,我需要一些时间,与纽约总部的同事,以及我们在美国教育界、法律界的一些朋友进行初步沟通。另外,关于您和您随行人员的具体背景资料、学术履历、以及出国的‘确切理由’,我们需要一份更详尽的、经得起推敲的说明。您知道的,美国人现在对移民和留学,审查得很严,尤其是对来自……局势复杂地区的申请人。”

“这是自然。”

郭永华早有准备,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更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几份精心准备的个人简历、资产证明副本、以及几封由北平、上海几所教会学校或学术机构出具的、语焉不详但措辞得体的“推荐信”和“在读/研修证明”。

这些材料,部分是真实的,部分则是通过周明轩、秦慕舟等人之前经营的渠道,提前准备好的“后手”。

虽然经不起最严苛的调查,但应付通常的留学申请和签证面谈,加上汇丰银行的信誉背书,应该问题不大。

“所有材料都在这里。关于出国理由,”

郭永华的声音平静无波,

“很简单,家族企业拓展海外业务的需要,以及我个人对先进科学技术的浓厚兴趣和深造愿望。我是商人,也是实业家,渴望学习西方先进的工业技术和管理经验,未来回国更好地发展家族事业,为中国的现代化尽一份力。这个理由,应该足够正面,也符合逻辑。”

卡森接过文件夹,快速翻阅了一下,心中稍定。材料准备得相当专业,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太大破绽。

他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安排。不过,郭先生,我必须提醒您,即使一切顺利,您和您的随员到了美国,也需要保持低调,严格遵守当地法律。您所关注的某些……领域,可能比较敏感,过于直接的打探,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们银行可以提供一些基本的接应和咨询服务,但更深层次的……‘理解’,恐怕需要您自己把握分寸。”

“我明白。”郭永华颔首,

“我只是去学习,去观察,做一个安静的学生和投资者。不会做任何超出法律和常规社交范畴的事情。这一点,请卡森先生和贵行放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基本的意向和条件已经清晰。

卡森知道,接下这单生意,意味着丰厚的回报,但也意味着要将自己和汇丰银行与这位神秘的中国客户捆绑得更紧。

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向上级和美国的同僚征询意见。

“郭先生,请您给我三天时间。”

卡森将雪茄在精致的白瓷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做出了决定,

“三天后,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以及……如果可行,初步的方案和费用估算。”

“好,三天。”郭永华站起身,伸出右手,“静候佳音。”

卡森也站起身,与郭永华握了握手。那只手稳定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另外,”

在卡森准备告辞时,郭永华似乎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关于我赴美以及后续资产安排的所有事宜,我希望,仅限于卡森先生您,以及您认为必须知道的、绝对可靠的极少数人知晓。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关注,无论是来自伦敦、纽约,还是其他地方。这一点,至关重要。”

卡森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请放心,郭先生。汇丰银行以信誉立行,客户的隐私和安全,是我们的最高准则之一。此事,我会亲自处理,绝不会有任何信息泄露。”

送走卡森,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郭永华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坐回椅中,身体微微后仰,闭上了眼睛。与卡森的会面,看似平静顺利,实则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

每一句话,每一个条件,都需要仔细斟酌,拿捏分寸。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决心,以打动卡森和汇丰银行;同时又不能过于急切或暴露真实意图,以免引起对方的疑虑或额外的风险。

出国的道路,算是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但卡森那边只是渠道,真正困难的事情还在后面: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北平,如何妥善安排国内的一切,如何面对泸州的父母兄长,以及……

如何将寻找婉宁的事情,与这漫长的远行结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