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下旬,北平的秋意渐浓。白天的混乱与喧嚣并未停歇,游行、集会、演讲、冲突……这座古老的都城浸泡在悲愤、惶恐与一种近乎无望的躁动之中。
入夜后,军警的管制加强了,街头清冷了许多,但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却比白日的喧哗更甚,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未眠人的心头。
“永华昌平津分号”后院的小楼,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中透出煤油灯昏黄黯淡的光。
这里像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孤岛,小心翼翼地隔绝着外界的惊涛骇浪。西厢房里,楚文瀚、方振武、何秀云等七八个学生已经在此隐匿了数日。
在苏婉宁的细心照料和郭永华、陈石头的严厉约束下,他们渐渐从最初的惊慌与激愤中平复下来,虽然内心依旧燃烧着对国难的痛苦和对当局的愤懑,但至少表面上安静了许多,每日只是低声交谈,阅读苏婉宁从外面悄悄带进来的一些旧报纸和书籍,或在纸上写写画画,记录他们的所见所思,讨论着郭永华那日关于“做点实事”的建议。
郭永华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二楼书房。
他不再像“九一八”次日清晨那样疯狂与崩溃,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他有时会长时间地对着墙上的中国地图发呆,目光死死锁住那片已然“变色”的东北;有时会翻看那些从灰烬中捡回、边缘焦黑的残缺文件,指尖拂过自己曾经写下的预警和分析,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苏婉宁默默地看着,心疼如绞,却不知如何宽慰。她知道,有些伤口,只能靠时间去磨,或者,被新的、更深的刺激覆盖。
陈石头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他几乎不再离开分号,日夜守在院子里,耳朵时刻竖着,留意着任何可疑的动静。分号前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对外只称东家急病,需静养。
几个可靠的伙计也被叮嘱,无事不得外出,对外面的任何打探,一律三不知。
这是一个寻常的秋夜,寒意已随着夜色浸透砖石。
远处的更梆声单调地响过三更,北平城似乎终于陷入了短暂而不安的表象沉睡。
忽然,后院那扇极少使用、通往一条僻静小巷的后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一长。
声音很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听在陈石头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瞬间从假寐中惊醒,如同猎豹般无声地弹起,右手已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身体紧贴墙壁,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不是寻常访客的敲门方式,这是……约定的暗号!是张振武处长的暗号!可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
陈石头的心猛地一沉。
张振武,东北军驻北平办事处的处长,郭永华在东北军内部最重要的情报联络人,也是少数几个知道“永华昌”与东北军某些隐秘往来、甚至隐约猜到郭永华“预警者”身份的人之一。
“九一八”之后,北平的东北军系统一片混乱,张振武的处境必然极为微妙甚至危险。他此刻深夜来访,意味着什么?
叩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节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陈石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如同鬼魅般掠到门后,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息凝神。门外,只有一人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秋风拂过巷弄的呜咽。
他轻轻拨开门上伪装成木疤的观察孔,借着惨淡的月光,看到外面确实只有一人,穿着深色的便装,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依稀是张振武。
陈石头不再犹豫。他飞快地、无声地抽掉三道沉重的门闩,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门外那人立刻闪身而入,动作迅捷,带着一股深夜的寒气。
“张……”陈石头刚低呼出一个字,便被来人抬手制止。
来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张熟悉却又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脸。
正是张振武。
只是往日那带着军人英挺和些许圆滑世故的气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疲惫、深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焦虑、愧疚和某种决绝的神态。
他身上的深色便装沾着灰尘,仿佛刚从某个混乱的场合脱身,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硝烟和汗水混杂的味道。
“郭老板在吗?快带我去见他!”张振武的声音嘶哑干涩,透着前所未有的焦灼。
陈石头心中一凛,立刻重新闩好门,低声道:“在楼上。张处长,随我来。”
他不再多问,引着张振武,避开西厢房(那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学生们似乎还没睡),沿着墙角的阴影,快步走向后院小楼。
楼上书房,郭永华并未入睡。
他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但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
煤油灯的光将他消瘦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老长,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苏婉宁在一旁的小榻上做着针线,不时抬头担忧地望他一眼,手中的活计也进行得心不在焉。
当陈石头未经通报,直接带着一个陌生的身影闯入书房时,郭永华和苏婉宁都吃了一惊。
待看清来人是张振武,郭永华瞳孔微缩,苏婉宁则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手中的针线筐差点打翻。
“张处长?”
郭永华放下书,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看到了张振武眼中的血丝、脸上的风尘和那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沉重气息。
“您这是……?”
“郭老板,郭夫人,打扰了。”
张振武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客套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看了一眼苏婉宁,又看了看陈石头,欲言又止。
郭永华立刻会意,对苏婉宁道:“婉宁,你先去休息吧。我和张处长有话要说。”又对陈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哥,楼下守着,任何人不准靠近。”
苏婉宁知道事关重大,虽然担忧,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拿起针线筐,轻声说了句“张处长请坐,我去沏茶”,便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陈石头也一言不发地退下,守在了楼梯口。
书房里只剩下郭永华和张振武两人。
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仿佛两座沉默的、即将倾倒的山峦。
“张处长,请坐。深夜到访,必有要事。可是……东北有最新消息?”
郭永华示意张振武坐下,自己则走到窗前,再次确认了窗帘已拉严实,这才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振武。
他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张振武此时出现,而且是以这种隐秘、甚至可以说是狼狈的方式出现,绝不会带来好消息。
张振武没有坐,他仿佛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但又被一股更强大的情绪支撑着,让他无法安坐。
他直挺挺地站着,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地看着郭永华,嘴唇哆嗦了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郭老板……沈阳……彻底没了。北大营没了,兵工厂……也没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张振武这个东北军核心情报官员口中得到最直接的证实,郭永华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郭永华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少帅……和东北军主力,现在何处?关内?还是……仍在关外与日军周旋?”
这是他心中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哪怕沈阳丢了,只要东北军主力尚在,只要张学良能振作起来,未必没有卷土重来、依托东北广袤土地与日军周旋的可能。
“周旋?”
张振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无尽苦涩与自嘲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
“郭老板,您……您还指望能周旋吗?”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郭永华的书桌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郭永华,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变得异常尖锐、破碎:
“主力?哪还有什么主力!少帅的命令是‘不抵抗,力避冲突’!是‘收缴军械,存于库房’!日本人打过来,当官的先跑了!当兵的群龙无首,有的想打,找不到长官,找不到武器!有的跟着长官一起跑!几十万大军啊!就像没头的苍蝇,一哄而散!沈阳丢得那么快,就是因为上面根本没人组织有效抵抗!各部队联系中断,各自为战,不,是各自逃命!”
他喘着粗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郁的所有愤怒、屈辱和绝望都喷吐出来:“吉林的熙洽,黑龙江的马占山,他们或许还能撑一撑,但沈阳这边,完了!全完了!少帅的行辕早就空了!他现在人在北平,可心思……哼!”
张振武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声充满鄙夷和痛苦的冷哼,已经说明了一切。
郭永华的身体晃了晃,他扶住了身后的椅背,才勉强站稳。
尽管早有预料,但张振武这番血淋淋的、毫无遮掩的陈述,还是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不抵抗……一哄而散……几十万大军……这就是他曾经试图预警、试图挽回的局面?
这就是他以为至少能保存下来、作为未来抵抗火种的东北军主力?荒谬!可悲!可笑!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上午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怒和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淹没。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不,不能再崩溃了。
至少,不能在张振武面前。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激着肺叶,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也让他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裂帛:“那……张处长您,还有办事处……?”
“办事处?”
张振武直起身,颓然地向后退了半步,仿佛支撑他的那股气突然泄了。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抹去那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痛苦,
“办事处?名存实亡罢了。沈阳丢了,我们这些驻平机构,就成了无根之萍,丧家之犬。上面……哼,上面现在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我们这些人?办事处里的人,有门路的早就找关系调走了,没门路的,人心惶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日本人,还有南京那边,说不定哪天就来‘接收’或者‘调查’了。”
他顿了顿,看向郭永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同为“清醒者”的悲凉。
“郭老板,我知道……我知道你之前提醒过我。那份报告,我也……我也尽力往上递了。可是……可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无力,
“没用的。没人听的。他们……他们不信,或者,不愿意信。直到刀架在脖子上,直到家被偷了,才想起来哭,可还有什么用?”
郭永华沉默了。
张振武的这番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也戳破了他心中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是的,没用。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预警,在那架庞大的、腐朽的、只顾自身利益的战争机器和官僚体系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撼树,微弱得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能真正激起。
那种彻骨的、冰冷的无力感,再次将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