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依偎在郭永华身侧,慢慢走着,贪婪地呼吸着这院子里安宁的空气,感受着身边人坚实臂膀传来的温度,那颗一路悬在嗓子眼、被恐惧和未知折磨得几乎麻木的心,才一点点地、真实地落回了原处。
是真的,她真的到了永华哥哥身边了。
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他掌心的温度,都是真的。
他们先去了厢房简单的浴室。
郭永华亲自试了水温,将干净的毛巾、皂角,以及一套他早就准备好、却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的、藕荷色细布衣裙放在一旁。
“水好了,你先洗洗,去去乏。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怜惜。
苏婉宁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郭永华退出浴室,轻轻带上门,却没有离开,就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撩动水花的声音,他的心才一点点从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中沉淀下来,但随之涌上的,是更深沉的忧虑。
婉宁来了,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可她也来了,来到了这个即将被风暴彻底吞噬的火山口!北平,马上就要成为整个中国,甚至整个远东最危险的地方之一!
他必须尽快安排她离开,和已经撤离的秦慕舟、方维钧他们会合,去西南,去泸州,去相对安全的地方。
可是……看着她刚刚那依赖的眼神,听着她害怕这是梦的呓语,他又如何忍心,在她历经千辛万苦、刚刚抵达他身边时,就立刻说出让她再次离开的话?
而且,时间……还来得及吗?
从张振武透露的“留中”处理,到北平城里日本人越来越明显的“准备”迹象,再到他记忆中那个确定无疑的日期……他不敢再想下去。
浴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婉宁走了出来。
洗去了满身风尘,换上了干净衣裙,湿漉漉的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耳边颈侧。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未退,但那双洗净了尘土和泪痕的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此刻正盈盈地望着他,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氤氲水汽和劫后余生的、全然的信赖与放松。
那身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像一支风雨后初绽的芙蓉。
郭永华看得有些呆了。
这一刻的婉宁,美得让他心颤,也让他心中那股保护她的欲望,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伤害她分毫!
“永华哥哥……”苏婉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了头,耳根泛起淡淡的粉色。
郭永华回过神,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擦头发的布巾,引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还在滴水的长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婉宁,”
他一边擦拭,一边低声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耐心,
“路上……真的没受什么大委屈吧?马奎和小七,有没有保护好你?”
苏婉宁轻轻靠在他身上,感受着他指尖穿过发丝的轻柔触感,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永远刻在心里。
“没有受大委屈。马大哥和侯小哥都很尽心,遇到盘查、兵痞,他们都是冲在前面。就是……就是有时候躲躲藏藏,夜里赶路,又累又怕,心里慌得很。特别是……特别是听到一些传言,说北平这边可能要出大事,日本人……日本人很不安分,我心里就更怕了,怕来晚了,怕……”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郭永华明白,她是怕来晚了,就见不到他了。
“傻丫头,”
郭永华心中一痛,动作更轻柔了些,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北平是有些不平静,但我会小心的。你来了,我就更放心了。”他没有说实话,此刻,他只想让她安心。
“永华哥哥,”
苏婉宁忽然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
“家里收到你那封‘风紧,速归’的电报,郭伯伯,伯母和我娘都急坏了。郭伯伯让我告诉你,泸州那边,已经开始按你说的准备了,囤粮食,加固屋子,都悄悄在做。郭伯伯还说……让你别太逼自己,实在不行,就回去,家里总有咱们一口饭吃。”
郭永华心中一暖,父亲到底是最懂他的。“嗯,我知道。这边的事……快了,就快有结果了。”
他含糊地说着,不想让她知道那“结果”可能是何等惨烈。
“对了,”
苏婉宁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他,
“这是娘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的。是……是家里最后剩下的一点老山参,娘说你在外头辛苦,又总是熬夜,让你切了泡水喝,补补元气。”
郭永华接过那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馨香的小包,喉头一阵哽咽。
千里迢迢,险象环生,她竟然还完好地保存着这点微不足道、却饱含深情的牵挂。
“还有……”
苏婉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脸颊绯红,从贴身的衣袋里,又取出一个更小的、绣着并蒂莲的深蓝色缎面荷包,塞到他手里,声音细如蚊蚋,
“这……这是我……我自己绣的。里面……里面放着我在泸州城外广福寺求的平安符……你……你带在身上……”
郭永华握紧那个还带着她体温和淡淡体香的荷包,指尖抚过上面那对栩栩如生、象征着永不分离的并蒂莲,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和顾虑。
他猛地伸手,将眼前这个将他视作生命全部依托、穿越生死来到他身边的女子,再次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婉宁……我的婉宁……”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地、近乎叹息般地唤着她的名字,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苏婉宁没有挣扎,只是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双手也缓缓抬起,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隔着薄薄的夏衣,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而紊乱的节奏,疯狂地跳动着,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淡淡皂角、墨香和一丝凛冽气息的味道,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温暖而有力的怀抱彻底熨平、融化。她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是幸福的,安心的泪水。
夕阳的余晖,不知何时已悄然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将小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金红色。
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茉莉的香气在晚风中愈发浓郁。
远处隐约传来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归家的声音,和市井间渐渐响起的、属于黄昏的、慵懒而日常的喧嚣。
但这小小的院落,这相拥的两人,却仿佛自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静止的时空。
所有的危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国仇家恨,都被暂时挡在了那扇紧闭的院门之外。
这里,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跨越生死的相依,有乱世中难得一见的、纯粹而炽烈的温情在静静流淌,发酵,升温。
陈石头很知趣,一直没有来打扰。
狗剩送了简单的饭食和热水到门口,就悄悄退走了。
郭永华和苏婉宁就在院中的石桌上,用了这顿简单却无比珍贵的晚餐。饭菜不算精致,但苏婉宁吃得格外香甜,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
郭永华自己没什么胃口,只是一直看着她吃,不时为她夹菜,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怜惜。
饭后,夜色渐深。
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悄然爬上了东方的天际,清冷的月辉如水银泻地,洒满了寂静的院落,也透过敞开的窗扉,流淌进郭永华那间陈设简单的卧房。
苏婉宁洗过的长发已经半干,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她坐在床沿,郭永华拿着干布巾,站在她身后,依旧耐心地、一下下地替她擦拭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布巾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越来越清晰可闻的呼吸与心跳声,在静谧的房间里交织、回荡。
空气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炽热的暗流在涌动。
苏婉宁能感觉到,永华哥哥替她擦头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柔,那修长的手指,不时会不经意地拂过她的耳廓、颈侧,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她的脸颊在发烫,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散发出的、越来越明显的热度和一种……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带着侵略性的压迫感。
郭永华又何尝不是心潮汹涌?
怀中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是他在这冰冷乱世中唯一的温暖与牵挂。
月光下的她,褪去了旅途的疲惫与憔悴,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水出芙蓉般的美丽。发丝的幽香,混合着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端,勾动着他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情感与欲望。
他知道,此刻的她,身心俱疲,需要的是休息和安抚。可那紧紧缠绕着他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对即将到来的、可能让他们天人永隔的巨大灾难的恐惧,以及怀中这具温软身躯所带来的、最原始也最真实的吸引,像三股交织的烈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永华哥哥……”
苏婉宁忽然轻轻地、颤抖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邀请的柔软。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郭永华心中那堆早已干透的、名为“克制”的柴薪。
他手中的布巾,无声地滑落在地。
他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扳过苏婉宁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
月光下,她仰着脸,眼眸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清澈,迷蒙,映着他灼热的面容,也映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
她的脸颊绯红,呼吸急促,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着。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言语。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渴望,都凝聚在了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郭永华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充满掠夺意味的力度,吻上了她那微微颤抖的、干裂而柔软的唇。
“唔……”
苏婉宁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轻吟,身体瞬间僵硬,但随即,便在那熟悉而渴望的气息包裹下,软了下来。
她生涩地、却无比顺从地回应着,双手下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脖颈,仿佛他是她在这汹涌洪流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这是一个混杂了太多情绪的吻。
有别后重逢的狂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彼此深入骨髓的思念,有对未知明天的深深恐惧,更有一种想要将对方融入自己骨血、再不分离的、近乎绝望的占有与确认。
唇齿交缠间,咸涩的泪水不知是谁的,悄然滑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郭永华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他的吻,从最初的温柔试探,逐渐变得深入,炽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力量。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单薄的脊背,隔着柔软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那玲珑的曲线。
苏婉宁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上、身上那灼热的触感,和永华哥哥身上那令人安心又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潜意识里,她并不抗拒,甚至……隐隐期待着。这是她的永华哥哥,是她穿越生死也要来到他身边的人。
她的一切,本就该是属于他的。
衣衫,在炽热的喘息和颤抖的指尖下,一件件剥落,如同褪去层层保护的、最娇嫩的花瓣。月光如水,毫无遮拦地流泻在床榻之上,照亮了她如凝脂般莹润、却又布满细小伤痕的肌肤,也照亮了他胸膛上那些不知何时留下的、淡化的旧疤。
当最后一丝阻隔也被除去,两具年轻的、炽热的身体终于毫无隔阂地贴合在一起时,两人都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却又带着痛楚的叹息。
郭永华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举世无双的稀世珍宝,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灵魂最深处也一并占有。
苏婉宁疼得蹙紧了眉,眼泪无声地涌出,但她咬紧了唇,没有发出痛呼,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却写满全然的信任与交付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回望着他。
她的手指,深深掐入他背后紧绷的肌肉,留下浅浅的月牙印记。
最初的疼痛过后,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混合着充实、温暖、战栗,以及某种灵魂交融般的悸动,缓缓升腾起来,淹没了她。
她生涩地、却无比真诚地回应着他,笨拙地、却又无比热烈地攀附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彻底点燃,与他一同焚为灰烬,也绝不愿分离。
月光静静地流淌,将床上交缠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拉长,晃动,重叠。喘息声,压抑的低吟,混合着木质床榻细微的、有节奏的摇晃声,在这间简陋却充满了生命原始悸动的房间里,奏响了一曲乱世中最隐秘、也最炽烈的、关于爱与占有的交响。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花前月下。
只有这最原始的、也是最坦诚的融合,诉说着劫后余生的狂喜,诉说着对彼此深入骨髓的眷恋,诉说着对未知明天的恐惧,也诉说着一种想要在注定到来的风暴中,抓住这最后一刻、最真实温暖的、近乎悲壮的执着。
汗水濡湿了彼此的发,交融了彼此的体温。
在攀上那令人眩晕的顶点时,郭永华紧紧抱住身下颤抖的人儿,将脸埋在她汗湿的颈窝,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婉宁……我的……永远都是我的……”
而苏婉宁,在那灭顶般的浪潮席卷而来的瞬间,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更紧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用气若游丝、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喃喃道:“永华哥哥……婉宁……永远都是你的……生同衾,死同穴……”
极致的欢愉过后,是无边无际的、慵懒而安心的疲惫。
郭永华依旧将苏婉宁紧紧搂在怀中,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苏婉宁蜷缩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的胸膛,听着那渐渐平复、却依旧有力的心跳,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满足。
身体的酸痛,精神的疲惫,都在这温暖而踏实的怀抱里,化为了沉沉睡意。
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郭永华那低沉而沙哑、带着浓浓愧疚与不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婉宁……对不起……我……我本不该……”
苏婉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唇,不让他说下去。
她在黑暗中,仰起脸,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精准地吻了吻他的下巴,声音困倦而温柔:“永华哥哥……不要说对不起……婉宁愿意……心甘情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婉宁都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精力,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郭永华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渐渐西斜的明月,怀中是温香软玉,是刚刚与他身心交融的爱人,心中却充满了巨大的幸福与同样巨大的、冰冷的恐惧与愧疚交织成的、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今晚的所为,于礼法不合,于这个时代而言,甚至可以说是“毁”了她的清白。
虽然他们心中早有彼此,虽然乱世之中,礼法早已崩坏,但他依然感到愧疚。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那对明日、对即将到来的、注定的灾难的清晰认知,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将她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却又在风暴将至的前夜,自私地占有了她。
这份幸福,是偷来的,是短暂的,是建立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的。
他不知道,明天,当那声来自沈阳的惊雷终于炸响时,这份刚刚得到的、弥足珍贵的温暖,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他低下头,在黑暗中,用嘴唇无比轻柔地、珍惜地碰了碰她光洁的额头,又吻了吻她汗湿的发顶。
然后,他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护在自己怀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抵挡那即将到来的、一切的风雨。
“睡吧,我的婉宁。”
他在她耳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如同起誓般说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你。一定。”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
远处传来隐约的、不知是哪座寺庙的晨钟,沉闷地、一声声地敲响,回荡在北平城沉睡的街巷上空,仿佛在为这个即将结束的、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夜晚,也仿佛在为那即将到来的、撕裂整个国家的血色黎明,敲响着沉重而悲凉的倒计时。
郭永华抱着怀中熟睡的爱人,听着那一声声如同丧钟般的钟鸣,睁着眼睛,直到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