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中东路事件”预警报告石沉大海、郭永华深感无力之际,位于东交民巷西口、那栋花岗岩外墙、带有罗马柱和铜制大门的四层灰色建筑——汇丰银行北平分行大楼内,一场气氛截然不同、却同样隐秘而紧张的“战役”,正在一间不对外接待客户、装饰奢华的私人贵宾室里,悄然进入最高潮。
贵宾室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壁镶嵌着深色胡桃木护墙板,挂着几幅描绘英伦乡村风景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的醇香和淡淡的、属于旧大陆的皮革与檀木气味。
巨大的橡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三件套深灰色条纹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英国人,他是汇丰银行北平分行的经理,罗伯特·卡森。
此刻,他正用一双锐利的、海蓝色的眼睛,透过金丝边眼镜,仔细审阅着摊开在面前的一厚叠英文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办公桌对面,郭永华端坐着。他今天没有穿惯常的中式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用料考究、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英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系着一条深蓝色斜纹领带,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鞋。
这身行头是特意为这次会面订做的,让他年轻的面庞平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与干练,也更容易融入这间充满西方金融气息的房间。
陈石头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穿着同样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郭永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卡森经理身上,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松弛而警觉的状态。
桌上那叠文件,是过去两个多月来,郭永华通过陈石头,与卡森经理及其背后的汇丰银行,进行的一系列复杂、高风险金融操作的全部法律文书和交易记录的最终汇总。
其核心,是一场针对美国纽约股市的、隐秘而大胆的“做空”豪赌。
早在今年年初,郭永华在北平初步安顿下来、情报网络开始运转后,便让陈石头以“永华昌”需要处理跨国贸易结算、有意进行海外投资为由,主动接触了汇丰、花旗、渣打等几家在北平最有实力的外资银行。
经过一番筛选和试探,他最终选择了背景深厚、在华经营多年、且据说在某些“灰色”金融操作上手腕更灵活的汇丰银行,而接洽的关键人物,便是这位据说出身伦敦金融城、经验老道、胆大心细、对高额佣金来者不拒的卡森经理。
最初的接触是谨慎而迂回的。
陈石头以“永华昌”大管事的身份出面,表达了东家对“分散投资风险”、“学习西方先进金融工具”的兴趣,并透露东家对当前美国股市“过热”的担忧。
卡森起初并未将这家来自中国西南的“土财主”商号放在眼里,但陈石头随后展示的、通过多重渠道验证的“永华昌”资产证明(包括泸州的不动产、制造所、贸易流水,以及部分提前转移到汇丰的现金存款,总计约合十五万美元),以及其东家对美股某些技术细节(如保证金交易、做空机制)的准确理解,引起了卡森的注意。
几次私下会面后,郭永华在陈石头的陪同下,亲自与卡森进行了一次深入的、关起门来的密谈。
在那次密谈中,郭永华没有掩饰他对美国经济“潜在巨大风险”的判断(他称之为基于对生产过剩、信贷膨胀、投机狂热等经典经济危机征兆的观察),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希望以“永华昌”在汇丰的全部可抵押资产(约合十万美元)作为保证金,通过汇丰在纽约的关联券商,使用高倍杠杆(最高可达十倍),秘密建立针对道琼斯工业指数和一系列被他认定为“泡沫严重”的明星公司股票(如美国无线电公司、美国钢铁等)的“看跌期权”和“空头头寸”。
做空美股!而且是在美股连年暴涨、歌舞升平的1929年春夏之交!
这个想法在卡森看来,简直是疯狂至极。无数投资者和专家都在鼓吹“永久繁荣”,这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却要押注崩溃?
然而,郭永华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冷静自信,对金融工具细节的精通,以及愿意支付的高额佣金和利润分成(他承诺,操作成功后,支付汇丰高达20%的利润提成,并额外重谢卡森个人),再加上卡森自己内心深处对美股那隐隐的不安(作为资深银行家,他并非对风险毫无知觉),最终促使他决定接下这单“疯狂的生意”。
当然,过程绝非一帆风顺。所有操作都必须绝对保密,以规避中国可能的外汇管制和美国方面的某些监管注意。
郭永华通过“永华昌”在西南的贸易网络,将大量利润转化为黄金、白银,再通过复杂的中间商渠道,分散存入汇丰在香港、上海、天津的账户,最后汇拢到纽约。
交易指令的传递,依靠的是汇丰内部的加密电报和可靠经纪人。
杠杆的使用、头寸的建立、时机的选择,每一步都经过郭永华和陈石头与卡森反复推演、确认。
郭永华凭借脑海中对“大萧条”爆发前美股最后疯狂阶段的大致记忆(他知道真正的雪崩始于十月,但必须提前布局,避开可能的反复和逼空风险),小心翼翼地指挥着这场远隔重洋的金融暗战。
整个春夏,当北平城沉浸在燥热与“统一”后的某种虚浮氛围中,当“永华昌”铺面正常营业、情报部日夜分析着东北危局时,郭永华的心神,有一大半都系在这条隐秘的金融战线上。
他常常在深夜,与陈石头在密室中,对着卡森秘密送来的、延迟数日的纽约股市行情电报和持仓报告,反复计算风险、盈亏,做出调整指令。
压力巨大,一旦判断失误,或者美股泡沫持续的时间超出预期,不仅会损失全部投入,更可能因为杠杆而欠下巨额债务,导致“永华昌”瞬间破产。
但郭永华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是穿越者所能掌握的、最确定也最暴利的一次机会,是他实现阶层跳跃、积累出洋资本、甚至未来可能影响更大局面的关键一步。
此刻,在这间汇丰银行的贵宾室里,摊在卡森面前的,便是这场历时数月、耗尽心血的做空操作,进入最后、也是最关键收割阶段的文件。
卡森仔细审阅着最后几页数字,那是根据昨日(1929年10月23日)纽约股市收盘后传来的最新数据,计算的浮动盈利。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数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郭永华,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巨大财富的敬畏。
“郭……先生,”
卡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更专业一些,
“根据我们纽约同事刚刚确认的数据,您所持有的……全部看跌期权和空头头寸,按昨日收盘价计算,目前的……浮动盈利,已经超过……一百八十万美元。”
一百八十万美元!
即使以卡森在银行业浸淫数十年的阅历,这也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要知道,当初郭永华投入的全部保证金,不过十万美元!杠杆的威力,在趋势判断正确时,展现了其惊人的放大效应。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过去短短一周多的时间里——自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美股首次暴跌开始,市场恐慌蔓延,郭永华提前布下的空头陷阱,开始疯狂吞噬着那些盲目乐观的多头财富。
郭永华脸上并没有露出狂喜之色,仿佛这个数字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卡森先生,我们的协议是,在盈利达到投入本金十五倍时,开始分批平仓了结,锁定利润。现在,应该已经超过这个阈值了。”
“是的,是的,完全超过。”
卡森连忙道,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更多的恭敬,
“按照您的指令,从上周开始,我们已经指令纽约方面,开始分批、隐秘地平掉部分头寸。目前已经了结的部分,实现利润约六十万美元,资金正在汇回途中。剩余的头寸,将在未来几个交易日内,视市场波动情况,继续按照既定策略了结。预计全部了结后,总利润……可能超过两百五十万美元,甚至更多,如果市场继续下跌的话。”
两百五十万美元!
即便扣除汇丰的佣金、卡森个人的酬劳、各种税费和交易成本,最终落入郭永华手中的,也将是一笔接近两百万美元的巨款!
这在这个时代,无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都足以让他跻身顶级富豪之列,足以支撑他任何宏伟的计划。
“很好。”
郭永华依旧平静,
“卡森先生,请务必确保平仓过程的隐蔽和有序,不要引起市场不必要的注意。资金回笼后,按我们之前的约定,存入你们在瑞士苏黎世银行的指定匿名账户。相关的法律文件和保密协议,我希望在今天之内全部签署完成。”
“当然,郭先生,请您完全放心。”
卡森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厚厚一摞最终法律文书,双手递到郭永华面前,
“汇丰银行以信誉担保,所有操作都将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和保密协议执行。您在瑞士账户的资金安全,将得到最高级别的保障。能与您这样具有……远见卓识的客户合作,是我的荣幸。”
郭永华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阅,而是看向卡森,目光深邃:“卡森先生,这次的合作很愉快。未来,‘永华昌’可能还有更多的国际业务需要借助汇丰的专业服务。我希望,我们之间这种……互信互利的关系,能够长期保持下去。尤其是在信息共享方面,我相信,汇丰遍布全球的网络,总能发现一些……有价值的‘趋势’。”
卡森心领神会,这位年轻的东方客户,不仅对金融市场有着魔鬼般的直觉,其心思之缜密、行事之谨慎,也远超他的预期。
这是一位值得长期投资、甚至在某些方面需要仰仗的“伙伴”。
他立刻笑道:“郭先生请放心,汇丰银行始终致力于为客户提供最全面、最前瞻的服务。关于全球经济的‘趋势’,我们很乐意与重要的合作伙伴分享我们的见解。期待与您的下一次合作。”
离开汇丰银行大楼,坐进陈石头提前叫好的、挂着帘子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里,郭永华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
车窗外的东交民巷,绿树成荫,各国使馆和洋行建筑安静肃穆,仿佛另一个与外面动荡中国完全无关的世界。
“石头哥,成了。”
郭永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如释重负。
“嗯,成了。”
陈石头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弟弟苍白但神色放松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自豪和如释重负。
这几个月,他陪着郭永华在这条看不见的金融战线上呕心沥血,压力丝毫不比在刀光剑影的码头上小。
如今,终于看到了曙光,一块巨大的、超乎想象的基石,已然铸就。
“这笔钱,是我们的翅膀,也是我们的盔甲。”
郭永华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预警失败了,说明靠别人是靠不住的。但我们现在有了钱,很多很多钱。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做更多事情。送大哥、送启明、栓子他们出国留学,去最好的学校,学最前沿的技术。可以在海外建立我们自己的据点、投资渠道。可以给‘永华昌’的制造所,购买最先进的机器、引进最优秀的人才。甚至可以……尝试建立更直接、更有效的信息传递和影响力渠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中东路那边……冲突恐怕已经不可避免了。我们的预警,没有起到作用。但接下来的事情,会一件比一件更残酷。我们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要让咱们自己,让跟着咱们的人,在未来可能到来的血雨腥风中,多一点保全自己、甚至做点实事的本钱。这笔钱,就是本钱。”
陈石头默默听着,他知道,弟弟的心思,已经飞向了更远、也更沉重的未来。
两百多万美元的巨款,带来的不是享乐的奢靡,而是更沉甸甸的责任和更庞大的计划。
轿车驶出东交民巷,汇入前门大街喧嚣的车流人流。
车窗外的北平城,依旧在夏末的燥热中,展现着它新旧交织、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复杂面容。
而车内,刚刚在另一条隐秘战线上取得空前“胜利”的郭永华,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武器在手、重任在肩”的冰冷清醒。
预警的挫败,让他看清了依靠旧有体系的无力;资本的胜利,则为他打开了依靠自身力量、按照自己方式参与这场国殇时代的新可能。
星火微芒,在尝试点亮预警灯塔却遭遇迷雾阻挡后,转而开始疯狂锻造属于自己的、足以刺破黑暗与蒙昧的“黄金匕首”。
这匕首,或许救不了国,但至少,能尝试着,在即将到来的、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暗面前,为身边人,也为心中那点不曾熄灭的星火,划出一小方相对安全的、可以继续燃烧和等待光明的空间。
中东路的烽烟即将点燃,全球经济的寒冬已经降临。
而郭永华知道,他和他那刚刚完成“资本原始积累”的“永华昌”,真正的考验和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