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华昌”后院的正房里,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时近初夏,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洁的砖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空气中飘散着新沏的峨眉雪芽的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离别前夕的淡淡愁绪。
郭秉诚、林淑珍坐在上首的酸枝木太师椅上,郭秉诚的气色比前两年好了不少,但鬓角白发又添了许多。
林淑珍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念珠,目光不时飘向坐在下首的儿子们。苏王氏和翠儿安静地坐在一旁。
苏婉宁则挨着母亲坐着,微微垂着头,手里拿着一方素帕,不知在想什么。
郭永华和郭永怀坐在父母对面。
郭永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细布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虽年仅十四,但眉宇间的沉稳气度,已远超同龄少年。
郭永怀则穿着崭新的宝蓝色绸面长袍,脸上少了些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经过事后的沉稳,只是眼神深处,仍有一丝即将远行的兴奋与不安。
石桌上,摊开着几本厚厚的、用不同颜色标签仔细分类的账册。
最上面一本蓝色封皮的,是“永华昌”商号的总账;旁边一本褐色封皮的,是“水力作坊”的专账;还有几本小些的册子,分别记录着“洋货贸易”、“土产收购”、“信息费用”等专项收支。账册旁边,放着郭永怀用了两年、被摩挲得边角发亮的紫檀木算盘,以及一支笔头磨秃了的“小大由之”毛笔。
“……自去年春涉足煤油、火柴贩运,至今年三月,计一载有余,共进货七批,总成本四千二百三十七块大洋,售出后得利一千八百五十五块大洋,毛利约四成四。除去‘规费’、打点、损耗、人工,净利约一千一百块。”
郭永怀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行数字,向父母和弟弟汇报,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着账本发愁的毛头小子。
“收购桐油、猪鬃、生丝等土产,发往汉口,计五批,本小利薄,但周转快,总计获利约四百块。肥皂、蚊香、牙粉等自产货物,利润稳定,年净利约八百块。加上信息中介、代购代销等零星收入,过去一年,‘永华昌’总净利约两千五百块大洋。目前柜上存银及可调用资金,约三千七百块。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石头那边……维持和必要采买,另走了一笔暗账,大约用去三百块。”
两年多的时间,从交纳“规费”时的憋屈与艰难起步,到如今账面上实实在在的三千多块大洋流动资金(这还不包括固定资产和存货),以及暗中发展的力量和打通的多条渠道,“永华昌”已经悄然成长为泸州商界一股不可小觑的新兴力量。
虽然规模远不能与那些经营数十年、与军阀官府盘根错节的大商号相比,但其成长速度、经营手法(生产与贸易结合、信息先行)、以及相对“干净”的背景(至少明面上如此),已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郭秉诚听着儿子的汇报,捻着胡须,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感慨。
他没想到,自家这个小儿子,真能在这异乡扎下根,还把生意做得这般红火。
大儿子永怀,也在磨砺中迅速成长,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好帮手。只是……
“永怀,你方才说,石头那边……用了三百块?”郭秉诚微微蹙眉,“这钱……用在了何处?可稳妥?”
郭永华接口道:“爹,您放心。石头哥办事有分寸。这钱,一部分用于添置些防身的‘家伙’,一部分用于打点码头、驻军里一些不得志、但讲义气的底层兄弟,发展眼线,也用于接济王锁柱、孙茂才、岩嘎他们家中急用。都是必要开销,账目清楚,绝无滥用。如今在码头和街面上,寻常的袍哥混混,已不敢轻易来‘珠子街’生事。便是‘义字堂’的雷老三,这半年来收取‘规费’也规矩了许多,未再额外生事。这钱,花得值。”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那每月十六块大洋的“学费”,并没有白交。
在明面上遵守“规矩”、和气生财的同时,暗地里,“永华昌”已经编织起了一张属于自己的、虽然稚嫩却足够坚韧的防护网。
陈石头手下,如今明面上是作坊工人和铺子伙计的,已有、黑娃、赵大膀子、王锁柱、孙茂才、岩嘎等近十人,都是经过考验、身手不错、忠心可靠的。
暗地里,通过周炳坤的秘密渠道,甚至弄到了几把保养良好的德制毛瑟c96“驳壳枪”(俗称盒子炮)和一批子弹,藏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隐秘之处。
这在这个枪杆子就是硬道理的乱世,是真正的底气所在。罗参议上次在码头的“偶然”解围,事后郭永华通过顾念书侧面打听,似乎也与陈石头暗中“孝敬”给罗参议一个嗜好古玩的侄子一件不错的古玉器有关。
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暗中的力量,才是“永华昌”能在一次次危机和试探中稳步前行的真正保障。
林淑珍听了,轻轻叹了口气,既为儿子的周全感到安心,又为这世道逼得孩子们不得不如此“费心”而心疼。
她看向郭永怀,眼中满是不舍:“怀儿,账目的事,你如今也理得清清楚楚了。家里生意是好了,可你……你真打定主意,要出去?去那么远的北平?”
这话,问到了今日家庭会议的核心。
郭永怀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和弟弟,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对未知远方的向往,有对家人的眷恋,也有一种被点燃的、名为“求知”的火焰。
“娘,爹,”
郭永怀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坚定,
“这两年,跟着永华打理生意,儿子学到了很多。记账、算账、谈买卖、看货色、应付各色人等,儿子不敢说精通,也算摸到了门道。可是……”
他拿起桌上那本《格物启蒙》,书页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疑问,
“儿子越学,越觉得不够。水轮为啥能带动石磨?齿轮为啥能变速?胰子去污的道理到底是啥?煤油灯为啥比菜油灯亮?这些账本和生意经解释不了的问题,这本书里,还有永华让念书兄找来的其他书里,好像有答案,可儿子看得一知半解,心里头像猫抓一样痒痒。”
他看向郭永华,眼中充满信赖和一丝求助:“永华常说,咱们做实业,不能只靠经验,还得明白背后的‘道理’。儿子觉得对。可这‘道理’太深,儿子自己琢磨,进境太慢。永华事情多,也不能时时教我。儿子听说,北平那边,有全国最好的学堂,有北大、清华,有好多留洋回来的大学问家,教的就是这些‘格致之学’的真道理。儿子……儿子想去看看,想去正正经经地学一学。”
这番话,是郭永华这两年来潜移默化引导的结果,也是郭永怀自身天赋和兴趣被激发后的自然诉求。
看着兄长眼中那簇越来越旺的求知之火,郭永华心中欣慰,也有一丝感慨。
历史的轨迹似乎发生了偏移,但大哥似乎还是走上那条艰辛卓绝的“两弹一星”之路,只是他对科学原理的浓厚兴趣和动手解决实际问题的潜能,被提前发现和引导了。
送他去北平,接受更系统、更前沿的现代科学教育,依旧能让他走上一条同样精彩、同样能贡献于这个国家的“科学救国”、“实业报国”之路。
这,或许是对大哥天赋最好的安排,也是对郭家、对“永华昌”未来更长远的发展,埋下的一颗珍贵的种子。
“你哥说得对。”
郭秉诚沉吟良久,缓缓开口,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小儿子,又看看大儿子,
“永华有永华的路,你有你的路。咱们郭家,祖上就是庄稼汉,到你爹我这辈,勉强识几个字,做点小买卖。如今到了你们这辈,永华能把生意做到这个地步,已是祖宗保佑。你若真有志于学问,想去那天子脚下、大学堂里深造,爹……不拦你。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此去北平,千里迢迢,兵荒马乱,不比在泸州,咱们还能照应一二。你孤身在外,一切需得万分小心。钱财是身外物,安全最要紧。学得成,固然好;学不成,或者时局有变,随时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爹……”郭永怀眼眶有些发红。
“你爹说的是。”
林淑珍抹了抹眼角,
“出去看看,学点真本事,是好事。娘就是……就是不放心。听说北边也不太平,直系、奉系打来打去……你在外面,一定要常写信回来,报个平安。钱,该花就花,别省着。衣服多带点,北边冷……”
苏王氏也轻声叮嘱:“怀哥儿,出门在外,与人相处,和为贵,但也要有防人之心。你弟弟常说的那些,你都记着。”
苏婉宁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抬起头,看着郭永怀,轻声道:“永怀哥,祝你一路顺风,学有所成。家里……我们会照看好的。”
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郭永华沉静的侧脸。
“家里的事,哥你放心。”
郭永华最后开口,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铺子和作坊,如今都已上了轨道,人手也齐备。账目有婉宁协助,生产有小山、水根他们盯着,外头有石头哥和周管事照应。你安心去求学。北平那边,我已托重庆‘渝通’的韩二掌柜,设法联系了他在北平琉璃厂开书局的一个同乡,你到了之后,可先去他那里落脚,也算有个照应。另外,”
他拿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递给郭永怀,
“这里面是五百块大洋的汇票(通过‘山陕汇兑’孙掌柜的关系办理的),还有几封引荐信。汇票你贴身收好,分批兑取。引荐信是给顾念书兄在北平的几位师长和同窗的,他已提前去信说明,你到了可按地址去拜访,或许能得到些指点。记住,此去北平,第一是安全,第二是学业。至于花费,不必吝啬,但也不可挥霍。家里现在,供得起你读书。”
五百块大洋!
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持一个学生在北平数年的学习和生活开销。
郭永怀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只觉得有千钧重。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弟弟的期望,是整个家庭的托付。
“永华,爹,娘,婶娘,婉宁……”
郭永怀站起身,对着家人,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放心!俺……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郭家丢脸!学成了本事,回来帮永华,把咱家的生意,做得更大,更好!”
家庭会议,在一种混合着离愁别绪、殷切期望和坚定信心的复杂气氛中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永华昌”上下都在为郭永怀的远行忙碌准备。
林淑珍和苏王氏带着翠儿、苏婉宁,赶制了新衣新被,准备了路上吃的干粮、药品。郭永华亲自为兄长整理行装,将可能用到的书籍、地图、雨具、防身的小物件一一检查、打包。
陈石头则负责安排护送——由他和黑娃亲自护送郭永怀到重庆,然后搭乘英国人的太古轮船公司的客轮,经宜昌、汉口,转京汉铁路北上,直达北平。
这条路线相对最安全,也最快。
出发的前一夜,郭永华将兄长叫到自己的书房,兄弟俩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
从泸州生意的细节、人脉关系的梳理、潜在风险的应对,到北平求学的注意事项、可能接触的思想流派、乃至对时局的判断,郭永华将自己能想到的,事无巨细,一一叮嘱。
郭永怀认真地听着,记着,他知道,弟弟的这些话,比那五百块大洋更加珍贵。
“哥,记住,”
最后,郭永华看着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此去北平,不仅是求学,更是开眼看世界。多看,多听,多问,多思。书要读,但更要读社会这本大书。无论遇到何种思潮,何种主张,都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脑子去想,结合咱们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咱们‘永华昌’做事的体会,去判断,去选择。学问是刀,可以护身,可以开路,也可以伤人。关键看握在谁手里,为何而用。我希望你学成的,不仅是知识,更是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是心怀家国、脚踏实地的品格。”
郭永怀重重点头,将弟弟的话,深深烙在心里。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沱江码头。
“永华昌”一家老小,连同陈石头、顾念书等亲近伙伴,都来为郭永怀送行。
周炳坤的“渝昌号”已经升火待发,它将载着郭永怀先去重庆。
码头上晨雾弥漫,江水呜咽。林淑珍拉着儿子的手,泪眼婆娑,反复叮嘱。郭秉诚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苏婉宁将一个小巧的、绣着青竹图案的棉布护身符,塞到郭永怀手里,低声道:“永怀哥,一路平安。”
郭永怀一一与家人、伙伴告别,最后,他走到郭永华面前,兄弟俩用力拥抱了一下。
“家里,交给你了。”郭永怀声音沙哑。
“放心。保重。”郭永华拍了拍兄长的背,声音平稳,但眼底深处,亦有不舍。
郭永怀转身,在陈石头和黑娃的陪同下,大步登上“渝昌号”。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岸,驶向浓雾笼罩的江心,驶向那遥远而未知的北方。
郭永华站在码头上,望着轮船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长江拐弯处。晨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袂,他的身影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单。
送走了兄长,肩上担子更重了。
但目光,也理应投向更远方。
他知道,“永华昌”的“多元化试探”远未结束,大哥的求学之路是新的投资,而他自己脚下的路,也必将延伸向更加复杂和波澜壮阔的前方。
星火微芒,在送别了一簇分出的火种后,自身的光芒,也需更加凝聚,更加明亮,才能照亮接下来,那必然充满更多挑战与机遇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