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剑门关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但也绝谈不上轻松。
守在关口的士兵,隶属于“川军”某部,番号模糊,军容谈不上整肃,但盘查却一丝不苟,或者说,是盘剥得一丝不苟。
验看路引文书时,那戴着大盖帽、叼着烟卷的排长,对着“昌隆杂货行”的货单和汉中“山陕汇兑”孙掌柜帮忙弄来的、盖着模糊印章的“入川采办文书”看了又看,又盯着郭秉诚、顾宪和这两个明显是读书人出身、气度与寻常行商不同的“东家”打量了半天,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探究。
“山东来的?贩货?跑这么远?”排长喷出一口烟,斜睨着郭秉诚,“这兵荒马乱的,你们这生意做得可真大。”
郭秉诚强撑着咳嗽几声,拱手道:“老总明鉴,实在是……老家待不住了,听说蜀中尚算安稳,想过来讨口饭吃。这点货物,也是倾尽所有,博个活路。些许心意,给老总和兄弟们买杯酒喝,驱驱这蜀中的湿寒。”
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装着二十块银元的布包,悄悄塞了过去。
那排长掂了掂分量,脸上神色稍霁,但依旧没有放行的意思,目光在队伍中女眷身上转了转,尤其在年轻的苏婉宁和顾念文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那几匹川马和众人背上的行李。
“入川可以,但这关口,有规矩。”排长慢悠悠地说,“车马、行李,都要检查。尤其现在查得严,防着奸细和违禁品。”
所谓的检查,自然是又一次光明正大的搜刮。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涌上来,将行李粗暴地打开翻检,值钱不起眼的小物件、成色好的衣物、甚至一些干粮,都被顺手牵羊。
郭永华事先让大家将最重要的金银细软、文书密件贴身藏好,放在明面上的,多是不值钱的杂物和部分药材、布头。饶是如此,也被“检查”走了不少东西。
陈石头等人气得眼睛发红,但在郭永华眼神的严厉制止下,只能强忍。
最后,那排长又额外索要了每人两百文的“过关人头税”和每头牲口五百文的“牲口税”,这才骂骂咧咧地挥手放行。
一通盘剥下来,又损失了将近五十块大洋的财物和现金。
带着满心的憋屈和终于过关的如释重负,队伍踏入了剑门关内。关内的景象,与关外那雄浑险峻、人烟稀少的山区截然不同。
首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关内似乎比关外更加暖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植物、炊烟和某种发酵物混合的、复杂而浓郁的气息。
路是宽阔的土路,被春雨浸润得有些泥泞,但车辙印、脚印密密麻麻,显示着频繁的通行。
路两旁,不再是遮天蔽日的山林,而是大片大片的水田,田里蓄着明晃晃的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田埂上种着油菜,正开着大片大片耀眼的黄花,如同给这片略显沉闷的天地,泼上了一层热烈而充满生机的色彩。
远处,竹林掩映中,露出一角角青瓦粉墙的农舍,鸡犬之声相闻。
人,也多了起来。
挑着担子的农夫,牵着水牛的孩童,挎着竹篮的妇人,推着鸡公车的货郎……虽然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神情中少了中原流民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惶和绝望,多了几分属于“太平年景”下穷苦人特有的麻木和认命。
偶尔有驮着货物的马帮或挑着山货的“背子”(背夫)队伍经过,沉重的货物压弯了他们的脊梁,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扁担压在肩头发出的、有节奏的吱呀声,和沉重的喘息。
“这就是……四川?”
郭永怀看着眼前这既陌生又充满生机的景象,喃喃道。
想象中的“天府之国”,似乎不应该是这样泥泞的道路、破旧的农舍和面黄肌瘦的百姓,但比起一路所见的白骨露野、十室九空,这里又确实算得上“安定”和“富庶”了——至少,地里还种着庄稼,村里还冒着炊烟,人们还在为了生存而忙碌,而非单纯的逃亡和死亡。
他们没有在剑门关下的市镇停留,那里驻军太多,眼线太杂。
按照在汉中时孙掌柜的建议和一路打听来的消息,他们需要尽快抵达一个足够大、能提供必要补给和隐蔽,但又不能是成都、重庆那样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盘查极端严密的大城市。
他们的目标,是位于成都平原东北边缘、金牛道与嘉陵江交汇处的——绵州(今绵阳)。
从剑门到绵州,还有两百多里路。
这一次,路好走了太多,基本是在丘陵和平原的交错地带行进。虽然依旧有盘查的哨卡和地方民团的勒索,但比起秦岭天险和溃兵土匪,已是天壤之别。
队伍的心情,在最初的激动和憋屈过后,也渐渐被一种新的、带着茫然和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真的进入了一个相对“安定”的区域,但接下来该怎么做?去哪里?如何立足?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尤其是郭永华心头。
五天后,暮春三月初,队伍终于看到了绵州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规模不小的古城。
城墙是灰色的,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不少地方有修补的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嘉陵江的一条支流绕城而过,江面上有木船和竹筏往来。
城外有大片的农田、竹林和散落的村落,城门处车马行人进进出出,显得颇为繁忙。
他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东五里外、一个叫“丰谷”的镇子外,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干净、安静的农家小院,以“北方逃难来的亲戚,想在此地盘桓些日子,寻个活路”为名,花了比市价高出三成的价钱,租下了整个院子和后面的几间偏房,暂作安顿。
房东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见他们人多,又有老有少,不像是为非作歹的,收了钱,也就应允了,只叮嘱莫要惹是生非。
终于,在一个春雨淅沥的傍晚,这支从胶东海边出发,穿越了战火、匪患、天险、疫病,跋涉了数千里、历时近半年的流亡队伍,在巴蜀大地一个不起眼的镇子外,有了一个可以暂时遮蔽风雨、生火做饭、不用担心半夜被溃兵或土匪袭击的、真正的屋顶。
安顿下来的第一夜,许多人吃着热腾腾的、用本地新米煮的、略带清甜的米饭,就着房东送来的咸菜,都忍不住再次落泪。
这一次,不再是恐惧或绝望的泪水,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这片刻安宁的、贪婪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郭永华也吃了一碗饭,很香。
但他吃得很快,吃完后,便起身走到了院子的屋檐下。
雨还在下,细密如丝,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是新翻的泥土和植物生长的气息,温暖而潮湿。
他望着远处暮色中绵州城模糊的轮廓,望着更远处在雨幕中显得青黛朦胧的群山,心中并无太多轻松。
剑门关下的盘剥,沿途所见百姓的困苦,以及这丰谷镇上隐约可闻的、关于“粮捐”、“剿匪捐”、“壮丁费”的抱怨,还有房东老农无意中透露的、本地驻军是“刘司令”(刘湘?刘存厚?他还不确定)的部下、与北边“田司令”(田颂尧?)、西边“邓司令”(邓锡侯?)如何摩擦不断的消息……都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这里的“安定”,是脆弱的,是建立在军阀割据、层层盘剥之上的。
巴蜀在望,他们确实暂时摆脱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
但真正的挑战——如何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新地方生存下来,隐藏下来,并最终找到一块能够让他们重新扎根、延续“火种”的土壤——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从怀里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用油布包裹的密文笔记,就着屋檐下昏黄的气死风灯光,翻开新的一页,用炭笔,郑重地写下:
“民国九年春,三月,抵蜀中绵州。蜀道险,终过。然蜀地非桃源,军阀割据,民困于捐税。前路新难,始于立足。需慎察形势,暗结人脉,徐图存身发展之本。”
写完,他合上笔记,望向漆黑的夜空。雨丝飘洒,无声无息。
星火微芒,穿越了最凛冽的寒风和最险峻的天堑,终于抵达了一片相对温暖、却也更加复杂莫测的土地。
接下来的路,不再是与天斗、与匪斗,而是与人斗、与这混乱的世道斗,为的,是在这异乡,为自己和所珍视的人,争得一线真正的、可以长久呼吸的空间。
千里奔流,暂告段落。而风起于蜀地,新的篇章,正在这绵绵春雨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