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后的队伍,果然面貌一新。
虽然山路依旧崎岖艰险,但改进后的背负方式让每个人步行时轻松了不少,至少肩膀和手臂的压力大减。
新的绳结在固定货物、拖拽车辆时也显得更加可靠。
“撬棍”和“制动杠”在上坡下坡的关键时刻,屡建奇功,往往能节省好几个人力,也减少了车辆失控的风险。
然而,金牛道的真正考验,远不止于普通的崎岖山路。
三天后,当队伍沿着越来越陡峭、几乎是在崖壁上开凿出来的“之”字形山路,挣扎着爬上一道高高的山梁后,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早有心理准备的郭永华,心头也为之一紧。
只见前方,刀削斧劈般的悬崖绝壁之间,一条狭窄的、仿佛悬在半空中的“路”,紧贴着垂直的崖壁,蜿蜒伸向云雾缭绕的远方。那根本不是路,那是“栈道”!
所谓的栈道,是在无法开凿的悬崖绝壁上,先用火烤、醋浇等原始方法使岩石酥裂,然后凿出石孔,插入粗大的木梁(称为“阁梁”),再在木梁上铺上木板,形成凌空的道路。
有些地方,木梁下方还会有斜撑的“立柱”插入下方崖壁或水中支撑。
眼前的栈道,不知修建于何年何月,许多木梁已经腐朽发黑,铺着的木板更是残缺不全,露出下面令人头晕目眩的、深达数十甚至上百丈的幽深峡谷。
山风穿过峡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吹得那残缺的栈道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解体,将上面的一切抛入万丈深渊。
“我的娘嘞……”郭永怀脸色发白,腿肚子有点转筋。
陈石头、赵大膀子等人也看得头皮发麻。林淑珍、苏王氏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苏婉宁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就是……七盘关前的古栈道了。”
郭秉诚声音干涩,他早年行商时听过栈道的凶险,但亲眼见到,仍是震撼莫名,
“古籍有载,‘栈道千里,通于蜀汉’。想不到……竟是这般模样。”
郭永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栈道虽然破败,但主体结构似乎还在。木梁虽然腐朽,但插入石孔的部分看来还算牢固。
关键是那些铺板,缺失太多,而且看着就酥脆不堪,根本承受不住车马的重量。人走上去,也必须万分小心。
“车马不能上了。”
郭永华果断做出决定,
“所有人,卸下所有行李,只带最必需的干粮、饮水、药品、防身工具和贵重细软。车辆和大部分笨重物资,暂时留在栈道这头的平缓处,派人看守。其余人,轻装简从,徒步过栈道。到了那头,再想办法接应车辆和物资——或许可以拆解后,分批次由人力背过去,或者寻找其他绕行的山道。”
这个决定很艰难,意味着要暂时舍弃一部分“家当”,也增加了人员分散的风险。
但面对这悬空绝险的栈道,这是唯一理智的选择。没有人反对,在死亡威胁面前,财物显得微不足道。
众人立刻开始行动。
将车辆赶到栈道入口附近一处相对背风、隐蔽的石凹里,用油布和树枝遮盖好。
粮食、被褥、大部分工具等笨重物资留下,只取出必要的部分。每个人重新打包,将金银细软、重要文书、药材、武器和几日干粮随身携带,用新改进的“背架”牢牢固定。
郭永华让陈石头挑选了四个最胆大心细、身手灵活的后生,加上黑娃,一共六人,作为第一批探路和加固栈道的先锋。
他亲自检查了他们的装备,确保绳索结实,匕首、短斧等工具趁手,又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每一步都要先试探木板的结实程度,重心放低,尽量靠内侧崖壁行走,利用崖壁上可能存在的铁环、石棱或残留的绳索辅助。遇到木板缺失处,能用随身带的短木板临时铺搭就铺搭,不能就利用绳索和崖壁小心攀越。六人之间用长绳相连,互相照应。
“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乱!”郭永华郑重叮嘱。
陈石头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了那摇摇欲坠的古老栈道。
他的脚落在第一块木板上,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整段栈道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石头定了定神,慢慢向前挪动。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先用脚试探,确认木板能承重,才将身体重心移过去。遇到残缺处,他便从背上解下准备好的短木板铺上,或者侧身抓住崖壁上的缝隙,小心挪过。
后面五人依次跟上,彼此间用长绳连着,像一串在万丈深渊上艰难挪动的蚂蚁。
郭永华站在栈道口,目光死死盯着他们的身影,手心全是冷汗。苏婉宁站在他身边,同样屏息凝神。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陈石头等人的身影终于变成了栈道对面一个小黑点,然后挥动起了代表安全的布条。
“过去了!石头哥他们过去了!”郭永怀激动地低喊。
众人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大队人马,包括女眷、老人和体力较弱者,如何通过?
郭永华将剩下的人分成几批。他和郭永怀、赵大膀子带着几个体力好的,作为第二批,携带一些必要的工具和加固材料过去,与陈石头汇合后,从对面开始,对栈道进行简单的检查和加固,尤其是为女眷们将要通过的路段。
接着,是郭秉诚、林淑珍、苏王氏、翠儿。
这是最危险的一批。
郭永华和郭永怀一前一后,用绳索将自己和父亲、母亲、苏婶婶、翠儿姐分别连接起来。他让父亲尽量靠内侧,手扶崖壁,眼睛看前方,不要看脚下深渊。
他和郭永怀则在外侧,用身体作为额外的屏障和支撑。
“爹,娘,苏婶婶,翠儿姐,跟着我的步子,别怕,看着前面,相信我。”郭永华的声音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四个人在他的带领下,战战兢兢地踏上了栈道。
林淑珍和苏王氏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郭永华和郭永怀半搀半拖着往前走。
每一步,木板发出的呻吟都让她们浑身发抖。走到一处缺口较大、临时铺搭的木板前时,林淑珍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亏郭永华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连接的绳索,郭永怀也从后面顶住,才化险为夷。
短短百十丈的栈道,他们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双脚踏上对面相对坚实的山坡时,林淑珍和苏王氏几乎虚脱,瘫坐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郭秉诚也靠着崖壁,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内衣。
最后是苏婉宁和几个年轻后生。
苏婉宁虽然也害怕,但眼神却比母亲和郭伯母坚定得多。她拒绝了郭永华要回来接她的提议,坚持自己走。
她学着郭永华的样子,尽量靠里,不看下面,脚步稳而慢,竟然比之前的几位长辈走得还要平稳些。
只是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当她安全抵达对面,看到郭永华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和关切时,一直强撑的镇定才稍稍松懈,对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苍白的微笑。
所有人都安全通过了!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虽然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毕竟,他们又一次闯过了鬼门关。
然而,还没等大家从栈道的惊魂中完全缓过来,新的麻烦接踵而至。
在栈道对面继续前行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另一伙看起来比他们更加狼狈不堪的旅人。
那是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神色惊恐。
他们围着一副用树枝和破布临时绑成的简陋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头发花白的老者。
旁边一个穿着破烂长衫、戴着断腿眼镜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试图给老者喂水,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和一个十七八岁、书生模样的青年在一旁无助地哭泣。
看他们的打扮和气度,不像是普通农户或行商,倒像是……读书人,而且是遭遇了重大变故的读书人。
“求求你们……行行好……有没有水……有没有药……我父亲他……他快不行了……”
那中年男子看到郭永华他们这一行虽然疲惫但还算齐整的队伍,如同看到救星,踉跄着扑过来,嘶声哀求。
郭永华示意陈石头等人保持警惕,自己上前查看。
担架上的老者面如金纸,呼吸微弱,额头发烫,嘴唇干裂出血,显然是重病加上饥寒交迫所致。
旁边那青年书生(应该是老者的孙子)哽咽着诉说,他们本是关中某地的书香门第,因躲避战乱和仇家迫害,举家南逃,欲往蜀中投亲。
不料途中遭遇溃兵抢劫,财物尽失,老仆散尽,如今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绝道上,祖父又突发急病,已是山穷水尽,眼看就要熬不过去了。
“顾先生(那中年男子)是家父,晚生顾念书,这是家母和舍妹。”
青年书生对着郭永华深深一揖,文绉绉的言辞中带着绝望的哭腔,“若能救得家祖性命,顾家上下,没齿不忘大恩!”
郭永华看着这一家老小凄惨绝望的模样,心中恻然。
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数不胜数。他本不欲多事,自身尚且艰难。
但看着那奄奄一息的老者,看着顾念书眼中尚未完全泯灭的、属于读书人的清正与哀求,又想到自己队伍中储备的药材和一路行来积累的些许医疗知识……
“永华,咱们……”郭秉诚咳嗽着,低声想提醒儿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郭永华抬手,止住了父亲的话。
他蹲下身,再次仔细检查了老者的状况,然后对顾念书道:“令祖是劳累过度,加上风寒入里,邪热内闭,又有惊悸伤神。我这儿有些药材,可以试试。但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找到能遮风挡雨、生火取暖之处。”
他转身,对郭永怀和陈石头吩咐:“永怀哥,把咱们带的‘行军散’和柴胡粉拿一些过来,先用温水化开,给这位老先生灌下去,看能不能先把热退下来一些。石头哥,你和黑娃、大膀子,帮忙扎一副结实点的担架,咱们得抬着老先生走。顾先生,顾兄,你们还能走吗?”
顾家几人绝处逢生,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道谢。
顾念书更是对着郭永华连连作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一种对郭永华这个“孩童”竟能如此冷静决断行事的深深惊讶。
队伍中增加了新的成员和负担,行进速度更慢了。
但或许是“行军散”和柴胡粉起了作用,也或许是绝处逢生带来了一丝生气,顾老先生的呼吸竟然渐渐平稳了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死灰之色褪去少许。
郭永华让陈石头和黑娃用新砍的树干和绳索,扎了一副比顾家那破烂担架结实得多的简易担架,铺上油布和褥子,将顾老先生安置上去,由陈石头、黑娃、赵大膀子和顾念书四人轮流抬着。
顾先生(名顾宪和)和夫人、女儿(顾念文)相互搀扶着,跟在队伍后面。
一行人,在这巍巍秦岭的深山绝道之中,因为一场意外的救助,组成了一个临时的、更加庞大也更为奇特的“逃难联合体”。
而那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郭永华,则再次以其超越年龄的担当、冷静的判断和有限的医疗知识,赢得了这支新加入的、落难书香门第全家的由衷感激和敬佩。
蜀道之难,不仅考验着体力与胆魄,也映照出乱世中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性微光与知识在绝境中的珍贵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