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刚过,豫东平原便早早地蒙上了一层严霜。
日头是有的,却像个巨大的、没有温度的铜盘,惨白地悬在铅灰色的天穹上,吝啬地洒下些有气无力的光。
风是干冷干冷的,贴着地皮刮过来,卷起路上的浮土和枯草屑,打在脸上生疼,也迷得人睁不开眼。
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收割后留下的褐色田垄,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处那模糊灰暗的地平线,空茫,寂寥,透着一股被战乱和饥荒反复蹂躏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荒凉。
郭家的南迁队伍,已经在这样的道路上辗转跋涉了将近一个月。
离开胶东,经莱阳、高密、诸城,小心翼翼绕过胶济铁路沿线那些气氛紧张的城镇和日军据点,从日照附近寻机渡过沂河,进入苏北。
然后又折向西北,借道徐州外围,终于踏入了河南地界。
这一路,他们尽量避开大路和繁华市镇,专拣偏僻的乡村小道,有时甚至要绕行荒无人烟的山丘野地。
风餐露宿是常事,干粮就着冰冷的溪水下咽,夜晚挤在废弃的窑洞、破庙或者干脆露宿在背风的土坎下,听着野地里的狼嚎和风吹过光秃秃树枝发出的呜咽,每个人都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惊惶。
但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沿途越来越浓的乱世景象。废弃的村庄随处可见,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蜷缩在角落里、目光呆滞、不知是死是活的逃荒者。
路过的市镇,大多萧条破败,商铺关门歇业者多,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警惕。
关卡倒是多了起来,穿着破烂号褂、扛着老旧步枪的士兵或团丁,在土垒的路障后面,用饿狼般的眼神打量着每一个过路者,寻找着任何可以敲诈勒索的机会。
郭家的队伍凭着“昌隆杂货行”提供的货单、路引,以及郭永华提前准备好的、几份盖着不同模糊印章的“采办文书”、“投亲路条”,再加上适时递上去的一些铜钱、银角子,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几道关。
但所有人都知道,运气不会一直站在他们这边。
越往河南腹地走,气氛就越不对劲。风声越来越紧,传言越来越多。
有的说直系和皖系的军队正在豫南一带对峙,摩擦不断;有的说豫西山区土匪啸聚,经常下山劫掠;还有的说,各地都有被打散的溃兵,三五成群,占山为王,或流窜劫道,比土匪更凶残,因为他们手里有枪。
这天晌午,队伍沿着一条被大车碾出深深车辙的官道,缓缓前行。
说是官道,其实也只是比乡间土路稍宽些,路面坑洼不平,泥泞不堪。
队伍的气氛有些压抑,连平时最爱说笑的陈石头和郭永怀,也都闭紧了嘴,只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连续几日的提心吊胆和艰苦跋涉,耗尽了大家的体力,也绷紧了每个人的神经。
郭永华和郭秉诚坐在头一辆驴车上。
郭秉诚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依旧冻得脸色发青,不住地咳嗽。
他毕竟年近五旬,这一路颠簸劳顿,加上心绪煎熬,身体已有些吃不消。
郭永华一边留意着父亲的状况,一边手里紧握着那份地图,眉头微蹙。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前方一个叫“张集”的镇子转向西南,绕过商丘,直插周口。
但据昨天在一个荒村歇脚时,向一个拾粪老汉打听的消息,张集那边好像驻了兵,盘查极严,而且……不太平。
“永华,”郭秉诚咳了一阵,缓过气来,低声道,“前面就是张集了,咱们……真要过去?”
郭永华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被他用炭笔圈起来的“张集”,沉吟道:“爹,绕开张集,得多走至少三天的山路,而且那边靠近芒砀山,听说也不太平。咱们的干粮和牲口草料,撑不了那么久。张集是必经的咽喉,绕不过去。只能……小心些,见机行事。”
他掀开车帘,对跟在车旁的陈石头低声吩咐了几句。
陈石头点点头,跑到队伍中间和后头,对赵大膀子、黑娃以及赵老栓、李木匠他们传达了命令:检查一下藏好的“硬货”,把女眷和孩子护在中间,准备好应付盘查的“孝敬钱”,但武器(主要是棍棒和几把柴刀)要放在趁手但不显眼的地方,没有命令,绝不许亮出来。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队伍的气氛更加紧张。
女眷们所在的骡车帘子被放得更低,林淑珍紧紧搂着苏婉宁,苏王氏和翠儿也挤在一起,脸色发白。
苏婉宁能感觉到母亲和郭伯母身体的颤抖,她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但看到对面郭永华那辆驴车上沉静的背影,她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低声安慰。
又往前走了约莫三四里地,转过一个长满枯草的土坡,前方景象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只见官道在这里被一道用沙袋、树枝和破烂拒马胡乱堆成的路障截断了。
路障后面,站着七八个兵不像兵、匪不像匪的汉子。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颜色混杂的旧军装,有的甚至只穿了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单褂,头上戴着歪斜的棉帽或光着头,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老套筒,有汉阳造,还有的干脆就是大刀片和红缨枪。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饿狼见到猎物般的、混合着贪婪与凶残的光芒。
路障旁边,用两根木杆子挑着一块破白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查缉奸细,征收军用。”
字迹丑陋,却透着赤裸裸的威胁。
看到郭家这一行车队过来,那几个兵痞立刻来了精神,哗啦一下散开,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一件还算齐整的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腰里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驳壳枪。
他眯着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打头的驴车和车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郭秉诚和郭永华身上,尤其是在郭永华那身虽然半旧但质地尚可的细布棉袄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站住!哪来的?干什么的?”黑脸汉子吊着嗓子,声音沙哑难听。
赶车的伙计(早已换成了赵老栓的一个本家侄子,机灵些)连忙跳下车,陪着笑脸,从怀里掏出路引和“昌隆杂货行”的货单,双手递上去,
“老总辛苦!俺们是山东来的,贩点杂货,去南边周口。这是路引和货单,您过目。”
黑脸汉子看也不看那路引,随手扒拉到一边,三角眼盯着车队,尤其在后面那辆带篷的骡车上转了转:“山东来的?贩货?车上都装的啥?打开看看!”
“老总,都是些针头线脑、粗布棉花,不值钱的玩意儿。”
伙计继续赔笑,同时很自然地,从袖筒里滑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塞到黑脸汉子手里,
“天寒地冻的,几位老总守卡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给老总们打点酒喝,驱驱寒。”
布包里是十块银元,这是郭永华事先交代的,过关的“标准价码”。
按照前几次的经验,这个数目足以打发一般的哨卡了。
黑脸汉子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分量让他眉头稍微动了动,但脸上的贪婪之色却更浓了。
他没有收起银元,反而将布包在手里抛了抛,斜眼看着伙计,又看了看驴车上的郭秉诚和郭永华,怪笑一声:“嘿,还挺懂事。不过嘛……”
他拖长了声音,“最近上头有令,查得严!尤其你们山东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日本人派来的奸细?或者……是南边革命党的探子?车上的人,都给我下来!行李货物,全部打开检查!兄弟们,搜!”
最后两个字,他是对着手下那几个兵痞喊的。
那几个兵痞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有两个直奔后面的骡车,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着:“车里藏的啥?是不是大姑娘小媳妇?让爷瞧瞧!”
“你们干什么!”
陈石头、赵大膀子、黑娃几人立刻上前,挡在骡车前,手里虽然没亮家伙,但眼神凶狠,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赵老栓和李木匠也带着自家子侄围了上来,虽然害怕,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女眷受辱。
“哟呵?还敢拦着?”
一个瘦高个、端着老套筒的兵痞用枪口指着陈石头,唾沫星子乱飞,
“反了你们了?知道这是啥地方不?爷们儿是奉了上峰命令稽查!再敢阻拦,以通匪论处,就地正法!”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陈石头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他身后的赵大膀子和黑娃也绷紧了身体,只等陈石头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拼命。
对方虽然有枪,但距离这么近,又是乌合之众,豁出去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石头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郭永华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紧张的对峙,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已经从驴车上下来,走到队伍前面,站在了陈石头和那黑脸汉子之间。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那黑脸汉子,又扫了一眼那几个跃跃欲试的兵痞,然后,他对着黑脸汉子,微微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这位老总,请了。下人不懂事,冲撞了老总,还请老总海涵。”
黑脸汉子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突然站出来说话的半大孩子。
这孩子不过十岁上下,穿着体面,相貌清秀,面对这阵仗,居然毫不慌乱,眼神清澈而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让他不太舒服的、仿佛洞悉一切的淡然。
这让他心里有些打鼓,但面上却更凶了:“你个小娃娃,算哪根葱?滚一边去!叫你们大人说话!”
“家父身体不适,车内歇息。行路之事,学生可代为做主。”
郭永华依旧平静,甚至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黑脸汉子更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清,
“老总守着这苦寒之地,兄弟们吃不饱穿不暖,学生是知道的。出门在外,行个方便,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方才的茶钱,是老总们应得的辛苦钱。至于检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小包,比刚才那个厚实得多,轻轻塞到黑脸汉子另一只手里,同时,借着身体的遮挡,将一个小巧的、硬皮封面的证件在他眼前极快地晃了一下,封面上似乎有几个烫金的字,但没等黑脸汉子看清,就又收了回去。
“……实不相瞒,”
郭永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暗示,
“车上有些货物,是济南府某位大人嘱托,送往南边某处的……紧要之物。若是开了箱,见了风,或是耽搁了时辰,学生回去不好交代,老总您……恐怕也难免要受些牵连。这点心意,是给学生行个方便,也是给老总和兄弟们添些酒肉,暖暖身子。如何?”
黑脸汉子只觉得手里新接过的油纸包沉甸甸的,怕是不下二三十块银元!
再看郭永华那气度,那言语中透露的“济南府某位大人”、“紧要之物”,以及刚才惊鸿一瞥那似乎很唬人的证件封皮(他其实没看清,但觉得挺像那么回事),心里顿时犯了嘀咕。
这兵荒马乱的,各地军阀、官府、甚至洋人,暗中往来输送物资、传递消息的多了去了,眼前这车队,虽然看着普通,但这小娃子的做派,还有这出手的阔绰……莫非真有点来头?
自己这几个溃兵散勇,占个路口勒索点过路费还行,真要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凶悍的神色收敛了些,但依旧端着架子,掂了掂手里的两个钱袋,三角眼扫过车队众人,尤其在陈石头那几个精悍的年轻后生身上停了停,然后挥了挥手,对那几个正要强行搜车的兵痞骂道:“行了行了!嚎什么丧!没点眼力见儿!”
他转向郭永华,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兄弟年纪不大,倒是会办事。既然是……有公干,那就算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指着车队,
“这兵荒马乱的,路上不太平。我看你们人手也不少,但没个趁手的家伙。这样,我这儿有几条枪,虽然是旧的,但防身够用。便宜点,转让给你们,如何?也算咱们交个朋友!”
这是变着法儿还想再敲一笔!
而且是要卖他们根本用不上、也不敢用的破枪!
陈石头等人闻言,眼中怒火更盛。郭永华心里也是一沉,知道这兵痞贪得无厌,今天不让他再刮下一层皮,恐怕难以善了。
他心思电转,脸上却露出为难和感激的神色:“老总美意,学生心领了。只是……枪械乃军中利器,学生等平民百姓,岂敢私藏?况且此行隐秘,带着枪反而不便。老总守卫地方辛苦,这枪还是留给老总和兄弟们保境安民吧。”
说着,他又从袖中(实则早已备好)摸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约莫五六两,塞到黑脸汉子手里,
“这点银子,老总拿去,给兄弟们添件冬衣。天寒地冻,莫要冻着了。学生等还要赶路,就不多叨扰了。”
接二连三的银钱入手,黑脸汉子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他捏了捏锦囊里的碎银,又掂了掂之前两个钱袋,估计这一下弄到了小四十块大洋,外加几两碎银,够他们这群人挥霍好些天了。
再看郭永华态度恭谨,话也说得漂亮,他心里那点疑虑和贪念,终于被实实在在的好处压了下去。
“哈哈,小兄弟真是爽快人!懂事!”
黑脸汉子将银钱揣进怀里,拍了拍郭永华的肩膀(力道不小,郭永华微微晃了晃),
“成!那就祝你们一路顺风!过了前面张集,往西南走,路还算太平!走吧走吧!”
他一挥手,那几个兵痞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还是悻悻地让开了路,搬开了那简陋的拒马。
郭永华对黑脸汉子再次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对陈石头和赶车的伙计使了个眼色。
陈石头强压着怒火,狠狠瞪了那几个兵痞一眼,转身招呼众人上车。
车队缓缓启动,穿过路障,在那些兵痞依旧贪婪而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中,朝着张集方向驶去。
直到走出很远,再也看不见那个哨卡和兵痞的身影,郭永华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