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风倒是小了些,但空气中那股湿冷粘腻的感觉,更让人心里发堵。
郭秉诚天不亮就起来了,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先是把郭四和几个信得过的长工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一番。
然后,早饭也没吃几口,就戴上帽子,出了门。
他先去了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家,接着又去了另外几家田产较多、在村里说得上话的族老家。
去的时候脸色凝重,回来时,眉头锁得更紧了。
郭永华一直留意着父亲的动向。
他知道,父亲是去商议组织民团、加强警戒的事了。看父亲回来的神色,恐怕不太顺利。
果然,午饭时,郭秉诚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人心不齐啊。三叔公年纪大了,只求安稳,说咱们郭家庄偏安一隅,历年太平,不会有事,兴师动众反而惹人注目,招祸。其他几家,有的觉得是危言耸听,有的怕出钱出人,有的干脆说就算有事,关门闭户躲几天就过去了,溃兵土匪还能常住不成?”
林淑珍担忧地看着丈夫:“他爹,那……那咱们家……”
“咱们家不能不防。”郭秉诚沉声道,
“我已经让郭四去镇上铁匠铺,订做一批结实的门闩、铁钉,再把前后院的墙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晚上值夜的人手增加,两班倒。银钱细软,按永华说的,已经藏好了。粮食也多囤了些在地窖里。只是……”
他摇摇头,“一村不安,一家何安?若是真有事,单靠咱们一家,能顶多久?”
郭永华静静听着,等父亲说完,才开口道:“爹,三叔公他们不愿牵头,是怕担责任,也心存侥幸。但咱们可以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咱们不叫‘民团’,不搞摊派,不强迫。”
郭永华放下碗,思路清晰,
“就以‘护村保家,防备毛贼’为名。由咱家出头,出钱,购置些锣鼓、火把、木棍、削尖的竹竿,再请孙铁匠打制些便宜的矛头,安在长木杆上。然后,在村里找那些家里劳力多、日子紧巴的年轻后生,跟他们说,郭家雇他们晚上巡夜,管一顿夜饭,另给几个铜子的辛苦钱。不要多,先找十个八个老实可靠的。巡夜也不需他们去拼命,就是围着村子主要道路和几家大户附近转转,听到动静就敲锣示警,聚拢人手。这样,咱们既有了防备,又不显得张扬,那些后生得了实惠,也愿意出力。其他村民见有人巡夜,心里也安稳些。若是三叔公他们问起,就说咱家铺子在镇上,消息灵通,听说近来偷鸡摸狗的毛贼多了,防患于未然。”
郭秉诚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法子好!
不显山不露水,以“防毛贼”为名,阻力小。
花钱雇人,名正言顺,也避免了强行摊派惹人怨。
最重要的是,确实能拉起一支最基本的力量。
“这主意不错!”郭秉诚点点头,“花些钱,买个心安,也惠及乡邻。就按你说的办。郭四!”
郭四连忙应声进来。
“你下午就去办这事。”郭秉诚吩咐,“先去孙铁匠那儿,订二十个矛头,要快。再去村里,找郭老蔫、赵大膀子、李二狗他们几家,他们家人多地少,日子难,问问他们家小子愿不愿意晚上来巡夜,管饭,一夜三个铜子。人要老实,腿脚勤快,嘴严实。跟他们说清楚,就是防毛贼,听锣响就聚拢,别的事不用管。”
“哎!老爷放心,我这就去!”郭四领命去了。
林淑珍也松了口气,脸上有了些笑意:“还是永华脑子活络。这样好,既办了事,又不招摇。”
郭秉诚看着沉静的小儿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这孩子,遇事不慌,思虑周全,有些主意,连他这个当爹的都想不到。
只是……他想到儿子刚才言语间对“溃兵土匪”的笃定,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了上来。
饭后,郭秉诚把郭永华叫到了书房。关上门,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永华,”
郭秉诚示意儿子坐下,目光审视地看着他,
“你跟爹说实话,那溃兵土匪的消息,到底有几分准?是不是……还有别的信儿,你没说?”
郭永华知道瞒不过精明的父亲。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爹,您觉得,如今这世道,比前清时如何?”
郭秉诚一愣,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他捻着胡须,叹道:“前清虽腐朽,但天下大体还有个朝廷管着,匪患虽有,不及如今猖獗。如今……总统像走马灯似的换,各地督军割据,政令不一,兵不如匪,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唉,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那您觉得,咱们山东,比别处如何?”郭永华又问。
“山东……”
郭秉诚脸色更沉,
“临着海,有洋人(指倭寇)占着青岛、胶济路,本就是是非之地。省里那些督军,换来换去,没一个真心为民的。加上连年灾荒(指去年部分地区干旱),民不聊生,铤而走险者众。咱这胶东,看似偏安,实则如覆巢之卵,岂能独完?”
“爹看得明白。”
郭永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粗布地图的临摹本(原图已烧毁),摊在书案上,
“那溃兵的消息,未必百分百准,但方向大致不错。他们从西边来,一路抢掠,已成流寇。咱们这儿,在流寇眼里,未必是首选,但若他们无处可去,或听闻此地尚算丰足,顺道来‘打打秋风’,并非不可能。况且,就算没有这股溃兵,如今这世道,其他地方溃散的、活不下去的,变成土匪的,只会越来越多。咱们这儿今日太平,难保明日不成为别人的‘粮仓’。”
他指着地图上郭家庄的位置:“咱们庄子,离镇不远,有田有铺,在周围不算顶富,但也绝不贫瘠。在那些饿红了眼的人看来,就是一块肉。咱们不早做准备,难道等刀架到脖子上,再去求官府?爹,您觉得,如今的官府,靠得住吗?胡知事手下那几十个团丁,守得住县城就不错了,还能来管咱们这乡下?”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严峻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郭秉诚面前。
郭秉诚看着地图,又看看儿子过于冷静的脸,心中那点侥幸彻底消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忧虑和一丝寒意。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年仅九岁的儿子,对时局的洞察和危机的预感,竟比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还要清醒,还要深刻,甚至……有些冷酷。
“永华,你……”郭秉诚声音有些干涩,“你从何处懂得这些?可是李夫子……”
“李夫子教了我格物致知,也教了我观天下大势。”郭永华避重就轻,“爹,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咱们得认清现实,早做打算。组织巡夜,加固房宅,囤积粮食,只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郭秉诚下意识地问,此刻,他不再将儿子完全当作孩童,更像是在与一个能够商议大事的、平等的对象交谈。
“第二步,是退路。”郭永华目光深远,“咱们的家业、田产,都在这里,根在这里。但万一……我是说万一,事不可为,这里待不住了,咱们得有个能暂时躲避、保全性命的地方。”
“躲避?去哪儿?”郭秉诚愕然,“咱们能去哪?兵荒马乱的,到处一样。”
“不一定去远处。”
郭永华走到窗前,指着后院方向,
“咱们后山,往里走,有个叫‘鹰嘴涧’的地方,您记得吗?地势险要,入口狭窄,里面却有块不小的平洼地,还有山泉。小时候我跟哥哥去采药,误打误撞进去过。那里平时没人去,知道的人少。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那里或许可以暂避一时。咱们可以提前,悄悄往那里转移些粮食、衣物、药品,甚至搭几个简易窝棚。不指望长住,只求应急。”
郭秉诚震惊地看着儿子。
连退路都想好了?而且想得如此具体?这哪里是一个九岁孩子该操心的事?
这分明是……乱世枭雄的思维!
“永华,你……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郭秉诚心里有些发毛,“咱们这儿,毕竟还没……”
“爹,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郭永华转过身,看着父亲,眼神清澈而坚定,
“希望是我多虑,是危言耸听。那最好不过,咱们无非是费些钱粮,锻炼了庄里后生,也给自家多了层保障。可万一……我说的话应验了,今日这点准备,可能就是救命的稻草。爹,咱们输不起。”
郭秉诚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那双酷似妻子、却比更加沉静坚毅的眼睛,想起这些年儿子做出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想起李夫子临别前的郑重托付,也想起外面越来越不太平的世道。
终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就……依你吧。”
郭秉诚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些,但脊背却挺直了,
“鹰嘴涧那边,我让郭四带两个绝对可靠的人,分批悄悄运送些东西上去。粮食、盐、油、被褥、火镰、药品,都备些。窝棚也搭两个,要隐蔽。这事,除了咱们自家人和郭四,绝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是,爹。”郭永华心中一定。说服了父亲,许多事就好办了。
“还有,”郭秉诚补充道,“你那些书……那些从北平来的刊物,还有你记录的东西,都得收好,必要时……该毁就毁。那些东西,比银子还烫手。”
“孩儿明白。”郭永华点头。
父亲终于开始用“乱世”的思维来考虑问题了,这是好事。
父子俩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铺子里的存货如何处理,染坊的原料和成品如何分散隐藏,信息网络在非常时期如何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等等。
郭秉诚越听越是心惊,也越是欣慰。
心惊于儿子思虑之缜密,仿佛早已在脑中推演过无数遍;欣慰于儿子虽有远超年龄的见识和手腕,但心性端正,所思所虑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身边人。
从书房出来,已是傍晚。
阴云似乎散开了些,天际露出一线黯淡的橘红,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暮色吞噬。
郭秉诚站在廊下,望着阴沉沉的天色,对身边的儿子低声道:“永华,这世道,怕是真的要乱了。咱们郭家,以后……就要靠你多撑持了。”
郭永华站在父亲身侧,个子还不到父亲肩膀,但身形挺拔如松。
他望着西方最后一点即将消失的光亮,轻声道:“爹,咱们一起。只要人在,家在,根在,再乱的世道,总有过去的一天。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活下去,等到那一天。”
郭秉诚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将手放在了儿子尚且单薄、却已显露出惊人韧性的肩膀上。
夜幕降临,郭家庄第一次响起了有组织的、沉闷的锣声。
那是巡夜的后生开始上工了。
零散的灯火在村中各处亮起,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警惕与不安。
而郭家大院深处,一场静默的、为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而进行的物资转移和秘密准备,也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开始了。
乱世的征兆,已如同这早春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敏感者的心头。
而那个九岁的孩童,则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中,以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果决,推动着身边的一切,为生存,也为未来,筑起第一道或许粗糙、却足够坚实的防线。
星火微芒,在寒风中不仅未曾熄灭,反而因为感知到真实的威胁,而燃烧得更加专注,更加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