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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秉诚看着小儿子递过来的、墨迹未干的买卖契约,还有那个空了一半的蓝布钱袋,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听见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四十块大洋。

几乎是家里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的一大半。买下的是一个破败不堪、停了两年工的染坊。

“永华,”

郭秉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染布……可不是制胰肥田。那是门复杂手艺,要看天时(温度湿度),要调染料,要防布匹损坏,还要跟布庄、行商打交道。周瘸子就是前车之鉴。咱们家,无人精通此道。这四十块大洋扔进去,很可能……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话里没有责备,只有深重的忧虑。

儿子有主见,有能耐,他是知道的,甚至隐隐有些骄傲。但这次步子迈得太大,风险也远超以往。

肥皂肥田粉毕竟是自己琢磨、小范围试出来的,原料简单,失败了损失也有限。可染坊……那是要真金白银雇人、买料、接活的。

“父亲,孩儿明白其中艰难。”郭永华垂手站着,语气平稳,“正因无人精通,咱们才要从头摸索,从小处做起。孩儿并非要立刻开张营业,与大染坊竞争。孩儿是想,先将其作为一个‘试验场’。”

“试验场?”

“是。”

郭永华从怀里掏出那个画着植物图样的小本子,双手递给父亲,

“李夫子留下的书中提及,咱们本地许多野生植物,乃至一些庄稼的副产品,都可作染料。如茜草根可染红,槐米可染黄,核桃青皮可染褐。这些染料,天然温和,颜色虽不及洋染料鲜艳,但别有一种朴拙韵味,且成本极低。咱们买下染坊,一为有个地方试验这些天然染法;二为将来若能成,可方便乡邻就近染些家织土布,不必再去镇上花高价;三为……吸纳些村里手脚勤快、但田产不足的乡邻,做些清理、晾晒、采集原料的活计,也算贴补他们家用。”

他将动机从“赚钱”转向“试验”、“便民”、“济困”,更符合郭秉诚心中“诗礼传家、惠及乡里”的价值观。

郭秉诚翻看着小本子上那些稚嫩却认真的图样和标注,心中震动。儿子所虑,似乎总比他想的要深,要远。

不仅是做生意,更在琢磨如何用所知所学,惠及更多的人,盘活乡里的资源。

“至于手艺,”郭永华继续道,“孩儿已托石头哥在镇上打听,看有无从大染坊退下来的老把式,或懂些皮毛的。咱们不指望立刻精通,只求有人能指点基本流程,避免大的纰漏。剩下的,靠咱们自己试,自己记。就像当初试肥田粉一样,一地一垄地试。染坊的修缮,也请郭四伯先去看过,估了工料,咱们量力而行,能修一点是一点,不必一步到位。”

他说得条理清晰,计划周详,将风险分散,目标也定得实际。

郭秉诚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

他放下本子,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那点因骤然花费巨资而产生的不安和疑虑,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惊叹,是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对儿子未来必将展翅高飞、不再局限于这方天地的预感。

“你……既已思虑至此,便按你想的去做吧。”郭秉诚最终缓缓点头,“只是需牢记,量入为出,稳扎稳打。染坊之事,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可为此挪用了铺子里的周转和家里的用度。修缮的钱,从为父这里支取,那四十块,既已买了地契,便算你的本钱,如何运用,你自行斟酌,但需有账。”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放权了。

郭永华躬身:“谢父亲。孩儿定当谨慎。”

接下来几天,郭家上下都围绕这间新买的染坊转动起来。

郭四带着两个木匠佃户去镇上看过了,回来禀报:屋顶需大修,几口染缸有裂缝需补,灶台要重砌,门窗俱坏,院墙也得加固。

算下来,光是修缮,材料加人工,至少也得十五块大洋。这还没算添置新工具、购买基布(用来试染的便宜白坯布)和基本染料(至少要备些靛蓝膏和明矾皂矾)的钱。

郭永华没被吓住。他让郭四先带人,用最省钱的法子,把屋顶漏水最严重的地方和那堵快要倒的院墙修了。

染缸的裂缝,请了镇上专门补缸锔碗的老匠人来看,能用鱼胶和铁箍补的尽量补,实在不行的,暂时弃用。

灶台和门窗,则缓一缓。与此同时,陈石头那边也有了消息。

他在镇上脚夫聚集的茶棚里,打听到一个从济南府大染坊被辞退下来的老染工,姓韩,五十多岁,因为上了年纪眼神不济,又脾气倔,跟掌柜闹翻回了老家荣成,就在离镇子不远的韩家庄。

据说手艺是有的,尤其对传统植物染料有些研究,就是人有些孤拐。

郭永华立刻让陈石头带着两包点心、一壶酒,去韩家庄请人。第一次吃了闭门羹,韩老头连门都没开。

第二次,郭永华亲自去了,没带重礼,只带了一块自家铺子里最好的桂花香胰和一小包肥田粉,站在门外,隔着柴扉,不卑不亢地说明了来意——不是聘他当大师傅,只是想请他偶尔指点一下染坊修缮布置,闲暇时请教些植物染料的门道,按次计酬,绝不勉强。

或许是郭永华沉稳的态度打动了他,或许是对那新奇好用的胰子肥田粉有些好奇,韩老头终于开了门。

他打量了郭永华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娃娃,染布是苦活计,也是细活计。你们那破染坊,我路过瞧过,不成样子。你们有钱折腾?”

“钱不多,但有心学,也愿意下力。”郭永华回答。

韩老头又看了他半晌,挥挥手:“成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工钱看着给,管顿饭就成。丑话说前头,我只动嘴,不动手。染坏了,别找我。”

就这样,技术指导算是有了。虽然只是个“动嘴”的。

四月初,染坊勉强修出了个能遮风挡雨的模样。

最大的两口染缸补好了,简易的灶台重新砌了起来,屋里清理干净,架起了晾布的竹竿。

郭永华从郭记杂货的流动资金里,挤出了三块大洋,让陈石头从镇上布庄买了几匹最便宜的白色粗棉布(坯布),又按韩老头的指点,购入了一些必要的靛蓝膏、明矾、皂矾。

第一次试验染布,是在韩老头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指点下进行的。

烧水,化靛,下矾,搅拌,试染小布条看颜色……郭永华和郭永怀、陈石头,以及被临时叫来帮忙的两个郭家庄手脚麻利的年轻佃户,忙得满头大汗。

结果并不理想,染出的布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还有斑块。

韩老头叼着旱烟袋,蹲在门口,看着他们折腾,也不说具体怎么改,只含糊地嘟囔:“火候……搅拌……下矾的时辰……自己琢磨。”

郭永华没有气馁。他将染坏的和染得稍好的布条都留下,贴上标签,记录下当时的水温、染料浓度、下矾时间、浸泡时长。

然后,在韩老头偶尔“嗯”、“不对”、“早了”的提示下,调整参数,再来。

失败了四五次,浪费了将近一匹坯布后,终于染出了颜色相对均匀、色泽也还端正的靛蓝色布。

虽然比不上镇上大染坊出品鲜亮,但作为最普通的农家布料,已然合格。

郭永华将这几块染成的布,裁成手帕大小,送给韩老头、郭四、陈石头娘,还有村里几位帮过忙的乡邻试用、清洗,看是否掉色。

反馈尚可,虽然初次洗涤略有浮色,但之后便稳定了。

初步的“试验”成功,给了所有人信心。郭永华没有急于接活,而是开始下一步——天然染料试验。

他让郭永怀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按他小本子上的图样,去后山、田埂、河边采集茜草根、野生紫草、槐米(尚未开放的槐树花蕾)、柘木枝条等。

又让陈石头去打听,谁家有核桃青皮、柿子叶、洋葱皮等“废物”,愿意出售。

采集来的原料,经过简单的清洗、晒干、捣碎、浸泡、煎煮,得到颜色各异的染液。然后在韩老头越发感兴趣、甚至偶尔会主动凑过来看看的注视下,用小块坯布进行试染。

红、黄、褐、紫、黑……各种或浓或淡、带着植物天然气息的颜色,在染缸中诞生,又被晾晒在重新立起的竹竿上,在春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片异色的云,给破败的染坊小院带来了勃勃生机。

茜草染出的红,是沉静的砖红色;槐米染出的黄,是明媚的鹅黄色;紫草染出的紫,是优雅的灰紫色;核桃青皮和皂矾套染,能得到挺括的深褐色……虽然每批颜色都有细微差异,不够稳定,但那种浑然天成的质朴美感,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觉得新奇、亲切。

郭永华将这些试染成功的小布块,连同简要说明,摆在郭记杂货的柜台一角,不卖,只作展示,并请顾客免费取一小块回去试用。

很快,就引起了镇上和村里一些家境稍好、又爱新鲜的女眷的注意。尤其是苏婉宁,几乎每次来铺子,都要在那些彩色布块前流连好久,眼睛里闪着欢喜的光。

“永华哥哥,这紫色……真好看。”她拿起一块紫草染的布,小心地摸了摸,“像……像晚霞的颜色。”

“喜欢吗?这块送你。”郭永华将那块布递给她。

苏婉宁小脸微红,摇摇头:“不……不用。我娘说,不能老拿你的东西。”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又看,小声问,“这……贵吗?”

“如果用野生的紫草,不算贵。只是染起来麻烦些,颜色每次也不太一样。”郭永华实话实说。

“不一样才好呢,每块都是独一份的。”苏婉宁轻声说,眼里有光。

这话点醒了郭永华。

是啊,工业化标准化的洋染料追求的是整齐划一。

而天然植物染的魅力,或许就在于这份独一无二的“不完美”和“自然之气”。这可以成为一个独特的卖点。

就在染坊试验有条不紊进行时,郭永华计划中的另外两条“新芽”,也开始萌发。

进入五月,天气渐热,蚊虫肆虐。郭永华想起了前世在农村用过的土法蚊香。他让陈石头大量收购晒干的艾草,又托人去县里药铺打听,买来少量除虫菊(一种天然杀虫植物,此时国内已有少量引种栽培,但价格不菲)的干花,研磨成粉。

将艾草碾碎成绒,与除虫菊粉、少量榆树皮粉(粘合剂)混合,加水调成糊状,灌入用竹筒削成的简易模具中,压实,晒干,便得到原始的盘状蚊香。

点燃后,烟雾带着浓郁的艾草气息和除虫菊特有的味道,驱蚊效果居然不错,比单纯的艾草熏烧更持久,烟雾也柔和些。成本很低,除虫菊用量极少,主要靠艾草。

郭永华将其定价极低,两文钱一盘,三盘五文,在郭记杂货和走乡货郎那里试售,很快被抢购一空。

对于夏天饱受蚊虫之苦、又用不起洋蚊香(价格昂贵且只在县城有售)的庄户人家来说,这简直是福音。

另一项“廉价牙粉”,则更简单。将粗盐炒制后研磨成细粉,加入少量烧透碾细的木炭粉(清洁)、烘干的薄荷叶末(清香)、以及极少量之前制皂提纯的碳酸钾(增加洁净感),混合均匀,用干净的小竹筒分装。

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定价一文钱一筒。

虽然比不上牙粉铺子里加了香精、滑石粉的货色,但清洁牙齿、去除异味的基本功能具备,价格却只有十分之一不到。同样在底层百姓中很有市场。

蚊香和牙粉,技术门槛低,原料易得,制作简单,可以发动村里妇女老人利用闲暇时间参与粉碎、混合、灌装,按件计酬,又为村里开辟了新的、灵活的增收渠道。

林淑珍和翠儿就成了第一批“熟练工”,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婶娘,在后院忙活得不亦乐乎。

肥皂、肥田粉、染坊试验、蚊香、牙粉……小小的郭家庄,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活力。

郭家的后院,郭记杂货的铺面,镇子角落的染坊,都成了一个个微型的“生产车间”和“试验田”。

郭永华像一位谨慎的棋手,将手中的棋子——资金、技术、人力、市场——一点点布开,彼此联系,互相支撑。

郭秉诚看着这一切,心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实实在在的欣慰取代。儿子不仅没有胡乱花钱,反而用这四十块大洋,撬动了更多的东西。

他看到了乡邻脸上多了些笑容,听到了村里对郭家、对永华越来越多的称赞。他甚至开始主动过问染坊的进展,偶尔还会去后院看看蚊香牙粉的制作,跟帮忙的妇人聊几句家常。

产业的小小扩张,像春雨后冒出的新芽,虽然稚嫩,却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

它不仅让郭家的根基更稳,也让这个村庄,与外面那个动荡不安的大时代之间,有了一层由实实在在的劳作、交换和改善所构成的、柔软而坚韧的缓冲。

夏至那天,染坊第一批正式接的活计完成了——为镇上茶馆染二十条蓝布门帘,为村东头即将娶媳妇的李木匠家染一匹红布(用的是茜草染,颜色不够鲜艳,但李木匠和他那务实的亲家都很满意,觉得喜庆又实在)。

虽然赚得不多,扣除成本刚够支付韩老头这月的“指导费”和两个帮工小伙的饭食,但意义重大。

这意味着,染坊这个新生的“枝干”,终于开始自己汲取养分,勉强立住了。

傍晚,郭永华站在染坊修缮一新的小院里。

夕阳将晾晒的各色布匹染成暖金色,空气中飘散着植物染料和艾草蚊香混合的、独特的气息。

陈石头在清点染好的布匹,郭永怀在简陋的账本上记着数,韩老头蹲在门口吧嗒旱烟,看着他们,浑浊的眼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郭永华抬起头,望向西边天空燃烧的晚霞。那里,是李夫子离去的方向。

夫子,您说的“有用之学”,学生正在尝试,让它一点点落地,生根,抽枝,长叶。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这星火微芒,已照亮了身边小小的一方天地,温暖了为数不多的一些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