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裹了碎刀子,顺着镇子青石板路的缝隙飕飕地钻。年关将近,荣成县城外的这个镇子也难得热闹起来。
十里八乡的庄户人揣着一年攒下的几个活钱,或背着、或挑着、或拉着自家出产的零碎,涌到镇东头的市集上,置办年货,也顺道将一年的辛苦换成些油盐针线。
市集尾巴上,临着一条污水结了薄冰的窄巷,有间铺面正卸下门板。
铺面不大,一开间的门脸,灰扑扑的瓦檐下挂着块新制的匾额,桐油刷得亮堂,上面是朴拙的楷体字:郭记杂货。
字不算顶好,但胜在端正。
卸门板的是个半大少年,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动作麻利,脸冻得通红,嘴里呵出团团白气。
正是陈石头。过了年他就满十二了,身量抽条,手脚粗大,眉眼间褪去了不少孩童的跳脱,多了些做活的沉稳。
铺子里还有些昏暗,晨光从敞开的门斜射进去,照亮了空中飞舞的灰尘。靠墙是两排新打的榆木货架,漆了清油,泛着淡黄的光。架上东西不多,但摆放得齐整。
一边摆着用干净粗纸包成方正块、贴着红纸签的物事,签上写着“桂花香胰”、“松柏清胰”、“普通净衣胰”;另一边是几个小陶坛,坛口用油纸扎紧,坛身上贴着“骨粉肥田基”、“草木灰钾基”、“通用壮地粉”等字样。角落里还有些针头线脑、顶针锥子、粗盐火镰之类的家常零碎。
郭永华穿着崭新的宝蓝色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鸦青色小马褂,正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仔细擦拭着台面。柜台也是新打的,木纹清晰,台面被他擦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他过了年就七岁了,身量比同龄孩子略高些,依旧清瘦,但脊背挺直,眼神沉静,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
郭永怀则趴在柜台一角,面前摊着个簇新的蓝皮账簿,手里攥着一支小楷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正对着账簿上一行行墨字较劲。
他今年八岁,比弟弟壮实一圈,性子也还是活泼,但被弟弟“委以”记账的重任后,也努力学着静下心来。
“永华,这‘胰’字……俺又写歪了!”郭永怀苦恼地挠头,他开蒙晚,又坐不住,字写得像螃蟹爬。
“无妨,看清数量价钱就好,字慢慢练。”郭永华头也不抬,继续擦拭。他瞥了一眼兄长账簿上歪扭但认真的字迹,心里点点头。让哥哥管账,既能锻炼他的耐心和条理,也能让他有参与感,是培养他管理能力的第一步。
“石头哥,门口再洒点水,压压尘土。”郭永华对门口的陈石头说。
“好嘞!”陈石头应了一声,熟练地从门后拿出破木盆和瓢,从旁边公用水井打了水,均匀地洒在门前台阶和一小片空地上。动作干净利索,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看着这间小小的、尚未正式开张的铺面,郭永华心里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从李夫子离开,已经过去大半年。这大半年,他并未停下脚步。
肥皂的生意稳中有升。昌隆杂货行的订单稳定,庄子里和附近村子的零散需求也持续不断。
肥田粉经过夏收的实证,名声更响,但郭永华听从了李夫子“由显入潜”的建议,没有大规模推广销售,而是以“分享经验、代加工原料”为主,只接受少量定制,避免了树大招风。
两样进项,加上他之前有意存下的钱,手头已积累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资金。
这间铺面,是他“商业计划”的下一步。家庭作坊式的生产销售,终究规模有限,也过于依赖他个人和家庭。
他需要一个固定的、合法的经营点,一个能展示产品、接触更广泛客户、并逐步拓展其他小商品的平台。
镇子上的铺面,不大,位置也偏,但租金便宜,且靠近年货市集,能吸引人流。
最难的一关,是父亲。
他至今还记得,两个月前,当他拿着详细的账目和计划书,走进父亲书房,提出想在镇上租间小铺面时的情景。
油灯下,郭秉诚放下手里的账本,拿起儿子那份用炭笔和工整小楷写就的“计划书”,看了很久。
计划书写得条理清晰:现有资金、铺面选址与租金预算、经营货品(肥皂、肥田粉、针线杂货)、人员安排(陈石头一家帮忙,兄长学记账)、预期收益与风险……甚至还有简单的“扩销设想”——比如将肥皂做成更小巧的“香胰子”,用漂亮纸盒包装,作为年节走亲访友的“伴手礼”。
郭秉诚看完,半晌没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郭永华垂手站着,心里并不忐忑,只是安静等待。他知道父亲需要时间消化。
终于,郭秉诚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小儿子:“永华,你可知,士农工商,商为末业。我郭家虽非钟鸣鼎食,也是诗礼传家,耕读为本。你如今读书进学,又有李夫子留下的期许,正当一心向学,将来或可考取新式学堂,求个正途出身。何以……执意要沾染这锱铢必较的商贾之事?”
他的语气不算严厉,更多的是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在他看来,儿子聪明绝顶,志存高远,理应有“更大”的追求,而非沉迷于开店赚钱。
郭永华早有准备,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迎上父亲:“父亲,孩儿并非欲以商贾为业。李夫子曾教,‘有用之学,方能报效家国’。何为有用?能利民生,能实家国,便是有用。肥皂、肥田粉,乃格致之理用于日常,能洁衣净体,能增地产出,于家于乡,皆有实益。开此铺面,一为集中售货,方便乡邻;二为规范经营,明晰账目,以商养学,以商证理;三为……让兄长与石头等伙伴,有事可做,有技可学,有矩可循,亦是修身砺行。”
他顿了顿,见父亲神色微动,继续道:“父亲,如今外头世道,与古时不同。新学倡行,实业兴邦。许多有志之士,亦投身实业,以商养文,以商强国。孩儿开此小店,非为逐利,实为验证所学,锻炼实务,同时也能贴补家用,让父亲肩头担子稍轻。至于学业,孩儿不敢或忘,白日经营,夜间读书,必不敢懈怠。请父亲明察。”
他将开店动机完全与“学以致用”、“锻炼实务”、“贴补家用”挂钩,并再次保证学业,完全契合郭秉诚“实用”、“顾家”、“重学”的价值观。
尤其是那句“以商养学,以商证理”和“让兄长与伙伴有事可做,有技可学”,打动了郭秉诚。
郭秉诚想起李仲恺临走前的托付,想起儿子鼓捣出的那些确实有用的东西,也想起日渐庞大的家庭开销和儿子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心性。他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既有此心,规划也算周详……”郭秉诚终于缓缓开口,“为父可以允你一试。但需约法三章。”
“父亲请讲。”
“其一,学业为重。铺面经营,不得耽搁你兄弟二人读书进学。每日至多半天在铺,其余时间,需专心课业。我会定期考较。”
“其二,账目清明。一应收支,需有据可查,账目需清晰,定期交由我过目。不得有欺瞒隐匿,更不可行奸商欺诈之举,坏了我郭家门风。”
“其三,量力而行。此为你试水之作,规模宜小不宜大。遇事多思,稳健为先,若有难处,及时告知,不可强撑。更不可与那等市井无赖、奸猾胥吏多做纠缠,平白惹祸。”
条件合情合理,是保护,也是约束。郭永华心中一定,躬身应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当遵守。”
于是,便有了这间“郭记杂货”。铺面是郭秉诚托了在镇上做小吏的同窗帮忙寻的,租金适中,契约定了一年。
货架柜台是请陈石头的爹——陈木匠带着石头打的,工钱按市价结算,也等于是变相帮扶陈家。货物是这几个月陆续准备、搬运过来的。
陈石头和他娘(一个勤快寡言的妇人)被雇佣帮忙看店、洒扫、搬运,管两餐饭,另给些工钱,对陈家是不小的贴补。郭永怀负责记账,郭永华总揽。
一个七岁孩童主导的、微型的、家庭手工作坊升级版的小商业实体,就这样悄然诞生了。
“差不多了。”
郭永华擦完最后一点柜台,将抹布洗净晾好,走到门口。
晨雾散尽,日头升高了些,市集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他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簇新的匾额,又看了看屋内简单却齐整的陈设,对郭永怀和陈石头说:“把爆竹挂上,准备开张。”
陈石头兴奋地应了一声,从柜台下拿出一挂小小的红皮爆竹。郭永怀也收起账簿,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还有郭秉诚沉稳的嗓音:“就是这儿了。”
郭永华抬头,见父亲陪着一位穿着体面绸面长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郭福。
那中年人手里提着个算盘,目光精明地打量着这间新铺子。
“永华,这位是镇公所管市集税捐的刘书办。”郭秉诚介绍道,对那刘书办客气地拱手,“刘书办,这便是犬子永华,小孩子胡闹,弄着玩的小铺面,以后还望您多照应。”
刘书办一双小眼睛在郭永华身上转了转,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但眼底带着惯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开店?真是稀奇。
他打着哈哈:“郭先生客气,贵公子一看就是少年英才,了不得,了不得!这铺子收拾得挺像样。”
他走进铺子,目光扫过货架,在那些贴着红纸签的肥皂和陶坛肥田粉上多停了一瞬,显然听说过些风声。
他走到柜台后,假意看了看,然后对郭秉诚道:“郭先生,您也知道规矩,这开铺营业,得在公所登记,按月缴纳些清洁、灯火杂捐。不多,象征性的。另外,这卖的货品……尤其是这些‘粉’啊‘胰’啊,可有来路?不会是私坊乱造的吧?”
话里带着试探和隐隐的拿捏。
郭永华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地方小吏惯常的“下马威”兼“索好处”的前奏。父亲亲自陪着来,就是防着这一手。
郭秉诚面色不变,依旧客气道:“刘书办放心,一应手续,该办则办,该缴则缴,绝无含糊。至于货品,都是自家按古方试做,用料干净,只在乡间小范围用过,乡亲们反馈尚可,绝非来路不明之物。若书办不放心,可随时查验。”
他话说得软中带硬,既表明了守规矩的态度,也暗示了货品在乡间有口碑,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三无”产品。
刘书办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嘿嘿笑了两声,又看了看沉稳站在一旁、并不接话的郭永华,心知这郭家虽是乡下土财主,但也不是全然不懂门道、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他便转了话头,打着官腔道:“郭先生是明白人,那就好,那就好。登记的事,我回头让人把文书送来。这捐税嘛……看在贵公子年纪小、铺子也小的份上,就按最低一档的来。往后每月初五,记得去公所缴纳便是。”
“有劳刘书办。”
郭秉诚示意郭福,郭福连忙上前,将一个早就备好的、装着几十个铜子和一包上好烟丝的蓝布小包,不着痕迹地塞到刘书办手里,
“一点心意,给您和诸位跑腿的弟兄们吃茶。”
刘书办捏了捏那小包,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又寒暄几句,便告辞走了。
送走刘书办,郭秉诚脸上的笑容淡去,对郭永华低声道:“看到了?这便是市井。往后这类人事,能避则避,能让则让,些许小钱打发了,莫要因小失大。但也要心中有数,不可任人欺瞒。”
“孩儿明白,谢父亲提点。”郭永华点头。
这就是现实的经商环境,父亲在给他上第一课。
郭秉诚看了看铺子,没再多说,只道:“我再去拜访两位镇上的故旧,免得日后再生枝节。你们……准备开张吧。”说完,便带着郭福离开了。
插曲过去,郭永华定了定神,对陈石头点点头。陈石头立刻用线香点燃了那挂小爆竹。
“噼里啪啦——”清脆的爆竹声在窄巷里炸响,青烟混合着硝烟味弥漫开来,顿时吸引了市集尾巴上一些人的注意。
“开张喽!郭记杂货开张喽!上好香胰子,洁净去污!老方肥田粉,壮地增产!针头线脑,便宜实惠!”
陈石头扯开嗓子,按照郭永华事先教的,大声吆喝起来。他嗓门洪亮,带着少年人的朝气,一下子把不少目光吸引过来。
郭永华站在柜台后,郭永怀也挺起胸膛站在一旁。铺门洞开,货架上的商品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郭记杂货?卖啥的?”
“哟,那不是郭家庄那个会做胰子的小神童吗?开店了?”
“过去瞧瞧!”
好奇的人们渐渐围拢过来。小小的“郭记杂货”,在1917年腊月一个清冷的上午,迎来了它的第一位顾客,也迈出了从家庭作坊走向正式经营的第一步。
前方或许有更多的“刘书办”,有市场的风浪,有经营的难题,但对于柜台后那个沉静的七岁孩童而言,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将脑中构想、手中技艺、心中所学,与脚下这片土地的真实需求连接起来的、坚实而微小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