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9日,上午。沈阳沦陷的噩耗,如同一声丧钟,以电波、以号外、以口耳相传、以所有能够想象和无法想象的方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传遍了北平城的每一个角落,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听闻此讯的中国人心头。
最初的死寂,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许多人捏着油墨刺鼻的号外,站在清晨的街头,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日军夜袭北大营”、“沈阳情况危急”、“当局正严正交涉”,仿佛不认识这些字,或者无法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含义。
卖早点的摊主举着勺子,忘了给客人盛豆汁;拉洋车的车夫扶着车把,忘了招揽生意;学堂里的先生拿着报纸,手抖得哗哗作响,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深宅大院里的老爷太太,被惊慌的仆人从睡梦中唤醒,听着那语无伦次的禀报,第一反应是怒斥“胡说什么!”,随即便是瘫软在床,面无人色。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短暂的凝滞后,是滔天的、毁灭性的巨浪!
茫然,迅速被巨大的惊骇、被刺骨的恐惧、被冲天的愤怒、被一种“天塌了”般的、无处发泄的绝望所取代!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学校店铺,官府衙门……整个北平城,仿佛一座被点燃的火药库,在短暂的死寂之后,轰然爆发!
“沈阳丢了!沈阳丢了!”
这绝望的呼喊,夹杂着哭腔、怒吼、咒骂,汇成一股混乱而悲怆的声浪,席卷了全城。
“日本鬼子打进沈阳城了!北大营的兄弟……全完了啊!”
“兵工厂!东塔机场!都没了!都没了!”
“少帅呢?东北军呢?几十万大军干什么吃的?!”
“不抵抗?凭什么不抵抗?!那是我们的沈阳!我们的东北啊!”
愤怒的人群开始自发地涌上街头。最开始是学生。
北平各大学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平师范大学、燕京大学……年轻的学子们,穿着长衫或学生装,举着临时用白布、床单甚至撕开的作业本写就的、墨迹淋漓甚至血书斑斑的标语,冲出校门,涌向街头。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还我东北!”“誓死救国!”
“反对不抵抗政策!”
“全国同胞团结起来!”
……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嘶哑,悲愤,充满了血气方刚的绝望与不甘。
他们大多面容稚嫩,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
许多人的脸上挂着泪痕,那是为沦陷的国土,为死难的同胞,也为这看不到希望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市民们也被这情绪感染、裹挟。
店员、伙计、学徒、黄包车夫、手艺人、小摊贩……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汇入到学生和知识分子的游行队伍中。
他们可能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知道,沈阳丢了,东北危了,日本人的刺刀,离北平又近了一步!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最朴素的恐惧与愤怒,驱动着他们走上街头,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恐慌与对国家命运的担忧。
队伍越来越庞大,像一条条悲愤的巨龙,在北平古老的街道上游动、汇聚、嘶吼。
他们涌向铁狮子胡同的东北军驻平办事处,涌向中南海的新华门,涌向他们认为应该对此负责、应该拿出办法的任何一个衙门、机关、公馆……
军警出动了。
骑着高头大马的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挥舞着警棍的警察,试图驱散人群,封锁街道。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推搡,呵斥,对峙,偶尔有石块、砖块从人群中飞出,砸向军警的马匹和盾牌。怒骂声、哭喊声、警笛声、马蹄声、玻璃破碎声……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时有学生或市民被军警拖走,也不时有军警在拥挤和愤怒的人群冲击下,狼狈不堪。
街面上,到处是散落的传单、被踩烂的标语、丢弃的鞋帽,以及斑斑点点的、不知是泥水还是血迹的污渍。
商铺纷纷关门上板。
往日里最繁华热闹的大栅栏、前门大街、王府井,此刻一片狼藉,店门紧闭,只有少数胆大的伙计,从门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
拉货的骡车、载人的黄包车,惊慌失措地试图在混乱的人流中寻找出路,不时引起新的拥堵和叫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恐惧和愤怒混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交民巷使馆区。
那里依旧戒备森严,铁门紧闭,荷枪实弹的外国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卫着各自的使馆,对仅仅一街之隔的沸腾与混乱,视若无睹。
偶尔有挂着外国旗的轿车驶入驶出,车窗紧闭,里面的洋大人脸色凝重,行色匆匆。
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在中国国土上、却享有治外法权的、冷漠的、旁观者的世界。
“永华昌平津分号”所在的区域,并非游行主干道,但也被这全城性的躁动所波及。
隐约的口号声、嘈杂的人声、尖锐的警笛声,透过紧闭的大门和高高的院墙,不断传进后院小楼。
破碎的书房刚刚被简单清理过,摔碎的汽灯残骸和燃烧的灰烬已被扫走,撕碎的文件纸屑也被归拢到角落,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焦糊味和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抑。
窗户重新关紧,厚厚的窗帘拉上,将那令人心悸的喧嚣努力隔绝在外。
郭永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长衫,脸上的泪痕和污迹洗去了,胡茬也匆匆刮过,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陷,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一夜间被抽走了大半魂魄,只剩下一个强行支撑的、麻木的躯壳。
他坐在一张完好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苏婉宁刚沏的热茶,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是机械地、一动不动地捧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苏婉宁也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外面罩了件薄绒线开衫,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眼圈依旧红肿,但神色已经勉强镇定下来。
她正拿着笤帚和簸箕,仔细地清理着墙角最后一点碎玻璃碴,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陈石头则守在二楼临街的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撩开一条极细的缝隙,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外面街道上不时跑过的慌乱人影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涌动的人潮旗帜。
他的脸色铁青,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而微微鼓起,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囊的位置。
“外面……乱得很。”
陈石头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
“学生,市民,都上街了。军警也不少,在拦,在抓人。东交民巷那边,安静得吓人,跟没事人一样。”
郭永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终于聚焦在了陈石头那紧绷的背影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乱……是该乱。沈阳都没了……再不乱,就真没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清晨时分的疯狂与暴怒,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悲凉。
那杯热茶在他手中,依旧没有喝一口,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苍白消瘦的脸。
苏婉宁清理完最后一点碎屑,直起身,将工具轻轻靠在墙边。
她走到郭永华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椅背上,仿佛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那份痛,那种眼睁睁看着预言成真、竭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挫败与绝望,必须靠他自己,一点点从泥沼里挣扎出来。
她能做的,只是陪着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前院临街的铺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中间还夹杂着年轻而焦急的呼喊声:“开门!快开门!有没有人?帮帮忙!”
陈石头霍然转身,眼中厉芒一闪,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目光锐利地射向郭永华。
苏婉宁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靠近了郭永华一步。
郭永华空洞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就着陈石头撩开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分号那紧闭的黑漆大门外,此刻正围着七八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多十八九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或阴丹士林布旗袍,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惊惶,额头上冒着汗,一些人身上、脸上还沾着尘土,似乎刚经历过拥挤或冲突。
他们一边焦急地拍打着门板,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仿佛在躲避什么。
“好像是……北师大的学生。”
苏婉宁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她前日刚到时,曾路过师范大学,认得那校徽。
“看样子,是游行队伍被打散了,慌不择路跑到了这里。”
郭永华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学生青涩而惊惶的脸上,落在那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散乱的头发、敞开的衣领上。
这些年轻的面孔,与他记忆中那些在“五四”、“五卅”等运动中冲锋在前的学生形象重叠,却又似乎更加绝望,更加无助。
沈阳的沦陷,比任何口号、任何理论,都更直接、更血淋淋地告诉了他们,亡国灭种的危机,并非遥不可及的恐吓,而是已经抵近咽喉的、冰冷的刺刀。
门外,学生们的呼喊和拍门声更加急促了,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女生带着哭腔的声音:“后面……后面有警察追来了!求求你们,开开门吧!”
几乎同时,街道拐角处,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警察粗暴的呵斥声:“站住!别跑!抓住那些捣乱的学生!”
情况危急!
陈石头看向郭永华,眼神锐利,带着询问。
是开门,还是置之不理?
开门,意味着可能引火烧身,在这敏感时刻,窝藏“闹事”学生,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不开门,这些学生很可能立刻就被抓走,以现在这混乱的局势和当局对学生运动的忌惮,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好下场。
苏婉宁也紧张地看着郭永华,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心善,见不得这些和自己弟弟妹妹差不多大的学生落难,但也深知此刻开门收留的巨大风险。
郭永华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显露出内心的挣扎。
理智在尖叫:不能开!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午的崩溃,那灭顶的无力感,还在噬咬着他的神经,他只想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逃避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然而,目光再次掠过门外那些年轻、惊惶、充满了求生渴望的脸,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警察脚步声和呵斥声,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压倒了那冰冷的理智。
他想起了那些在北大营可能已经牺牲的、同样年轻的士兵,想起了自己那封最终石沉大海的预警信,想起了自己砸碎汽灯时那毁灭一切的愤怒与无力……
如果,如果连眼前这几个逃难的学生都无法庇护,如果连这点微末的、力所能及的“帮助”都因为恐惧而放弃,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他此刻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又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真的就只剩下了麻木的逃避和彻底的绝望吗?
不!不能!
就在门外的警察脚步声几乎清晰可闻,一个学生已经绝望地开始试图翻越旁边低矮院墙的刹那——
“开门。”
郭永华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
陈石头没有任何犹豫,瞬间转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几步冲下楼梯,穿过庭院,来到前院铺面。
他没有立刻打开大门,而是先贴近门缝,快速向外瞥了一眼,确认只有这七八个学生,并无警察直接尾随而至,这才猛地抽掉门闩,将一扇沉重的黑漆木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低喝道:“快进来!”
门外的学生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一个接一个,狼狈而迅捷地挤了进来。
最后那个试图翻墙的男生,几乎是被陈石头一把拽了进来。
最后一个学生刚刚闪身进入,陈石头便立刻将门重新关上,落下沉重的门闩,整个过程快如闪电,悄无声息。
几乎就在门闩落下的同时,杂沓的脚步声和警察的呵斥声就在门外响起,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挤进院子里的学生们,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混杂着汗水、灰尘和后怕的苍白。
他们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寂静的院子,目光落在陈石头那张面无表情、目光锐利、一看就不好惹的脸上时,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郭永华和苏婉宁此时也从后院走了过来。郭永华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疲惫,但至少看起来不再像上午那般行尸走肉。
苏婉宁则主动上前一步,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道:“同学们,没事了,警察已经走远了。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有没有人受伤?”
学生们看到郭永华气度沉稳(尽管难掩憔悴),苏婉宁温婉秀丽,不似恶人,稍稍松了口气。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戴着眼镜、身材清瘦的男生站出来,擦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答道:“谢谢,谢谢先生,谢谢夫人!我们是北平师范大学的学生。我们……我们刚才在铁狮子胡同那边请愿,和军警冲突,队伍被打散了,我们几个慌不择路,跑到这里,实在没办法,才……才贸然敲门,多谢先生、夫人收留!”说着,他和其他学生一起,向着郭永华和苏婉宁深深地鞠了一躬。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郭永华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平和,
“这里是我的商号后院,还算僻静。你们先在这里歇歇脚,定定神。石头哥,带他们去西厢房的空屋,烧点热水。婉宁,看看有没有受伤的,需要什么伤药。”
“是,东家。”陈石头点头,示意学生们跟他走。
苏婉宁也柔声道:“同学们这边请,别怕,先喝口水,喘口气。”
学生们没想到这户人家如此和善,不仅冒险收留,还如此周到,顿时感激涕零,连声道谢,跟着陈石头和苏婉宁往西厢房走去。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今日援手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郭永华看着这些年轻人眼中真挚的感激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心中那冰冷的麻木,似乎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刺穿了一个小小的孔洞。
他轻轻摇了摇头:“萍水相逢,不必挂怀。我姓郭,一个普通商人罢了。你们……先安顿下来再说。”
他没有说出“永华昌”的名号。在这个敏感时刻,谨慎,总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