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9日,清晨。
北平的秋晨,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清冽的寒意。
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露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般的青灰色,薄雾像一层湿冷的、半透明的纱,低低地笼罩在“永华昌平津分号”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寂静无声的庭院,以及后院那栋两层小楼唯一亮着灯光的窗户上。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零落的、有气无力的扫街声,和不知谁家养的公鸡,在雾霭中发出几声嘶哑的、仿佛也被这沉重的寒意冻住了的啼鸣。
分号后院小楼的二楼书房,灯火通明了一夜。
汽灯嘶嘶地燃烧着,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也蒸腾着一种混合了隔夜浓茶、劣质烟草、纸张油墨以及人体长时间不动的、浑浊的汗味。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里面与外面那个清冷、死寂的世界彻底隔绝。
郭永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靛青色细呢长袍,外罩的羊皮坎肩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面前摊开着那幅巨大的、此刻看来却显得无比刺眼的远东地图,手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地图上“沈阳”、“长春”、“哈尔滨”那几个被他用红笔反复圈点、几乎要戳破的位置。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里,眼白上爬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血丝,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两团冰冷的、即将焚尽一切希望的火焰。
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下巴上胡茬丛生,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干了魂魄、只剩下顽固执念的石膏像。
苏婉宁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小圆桌旁,身上披着一件郭永华的旧棉袍,显得格外瘦小。
她也一夜未眠,眼圈红肿,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素帕,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郭永华身上,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担忧、心疼,和一种被巨大的、无形的恐惧攥住的、近乎麻木的紧张。
她是两天前,才在护卫的秘密护送下,从泸州辗转抵达北平的。
昨夜,她便这样陪着他,枯坐了整整一夜,听着他粗重压抑的呼吸,看着他死死盯着地图的背影,感受着那弥漫在整个房间、几乎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与焦灼。
陈石头则像一头沉默的、蓄势待发的黑豹,守在书房通往楼梯的门口。
他没有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低垂,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耳朵竖得尖尖的,仿佛在倾听着窗外这座死寂城市最深处、最不祥的脉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竖纹,暴露着他内心同样翻江倒海的不安。吴启明、周明轩、秦慕舟、方维钧等人,已按计划,在数日前分批、以不同名义,悄然离开了北平,或南下汉口转道回川,或分散隐蔽于天津、保定的安全屋。
此刻,这偌大的分号,除了几个绝对可靠、奉命守在外围的伙计,核心就只剩下他们三人,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留在即将倾覆的灯塔上的守望者。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窗外的天色,渐渐从那片死灰,染上了一点稀薄的、毫无暖意的晨光。
远处,隐约传来了报童嘶哑的叫卖声,起初零零落落,听不真切,随即,那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骤然点燃、放大,汇成了一片混乱而尖锐的、带着哭腔和惊骇的声浪,由远及近,如同瘟疫般,迅速席卷了清晨寂静的街道!
“号外!号外!惊天大事!日本兵昨夜进攻北大营!沈阳……沈阳出大事了!”
“快看报!快看报!日军炮轰北大营,沈阳情况不明!”
“沈阳沦陷了!沈阳沦陷了!日本鬼子打进沈阳城了!”
那声音,像一把把烧红的、淬了毒的钢针,穿透厚厚的窗帘,刺入死寂的书房,狠狠地扎进三个人的耳膜、心脏、灵魂深处!
郭永华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他死死盯着地图的手指,骤然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瞬间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致,瞳孔收缩,里面那两团冰冷的火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最残酷的冰水兜头浇下,发出“嗤”的一声,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的、死寂的黑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干涩的抽气声,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吐不出来。
苏婉宁“啊”地一声低呼,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帕子掉落在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看着郭永华瞬间扭曲、凝固的脸。
尽管早有预感,尽管郭永华多次对她说过最坏的打算,但当这噩耗真的以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传来时,那种灭顶般的冲击和恐惧,依然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陈石头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凶光,浑身肌肉贲张,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步跨到窗前,却又硬生生停住,没有去掀开窗帘,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隔绝了外面喧嚣与混乱的厚重布幔,仿佛要将其烧穿。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嘈杂、越来越绝望的报童叫卖声、行人的惊呼声、哭喊声、咒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击着这方小小的、试图维持最后平静的空间。
郭永华依旧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
他死死地盯着地图上“沈阳”那两个刺目的红字,视线却仿佛已经穿透了纸张,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他从未踏足、却已在噩梦中反复勾勒了无数遍的土地上,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
1931年9月18日夜,日本关东军自导自演“柳条湖事件”,反诬中国军队破坏南满铁路,随即炮轰东北军北大营。
驻守北大营的东北军第七旅,在“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的荒唐命令下,大部溃散。
9月19日凌晨,日军攻占北大营,随即向沈阳城区发动进攻。
沈阳,东北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拥有全国规模最大的兵工厂和东塔机场,在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抵抗的情况下,于9月19日,沦陷了。
预言,成了现实。
最坏的、最不敢想象的噩梦,以最精确、最残酷的方式,准时上演了。
他所有的努力——情报的搜集、分析的绞尽脑汁、报告的呕心沥血、人脉的渗透、最后关头的声嘶力竭的预警——在这一刻,在这铁一般冰冷、血一般刺目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如此……微不足道!
像一只对着隆隆驶来的钢铁战车振翅嘶鸣的螳螂,除了被碾得粉碎,没有第二种结局。
“嗬……嗬……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郭永华那僵硬的、仿佛锈死了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起初是低沉的、破碎的抽气,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充满了无尽悲愤、绝望、自嘲和疯狂的嘶哑狂笑!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显得踉跄、扭曲。
“沈阳……沦陷了……哈哈哈……沦陷了!”
他狂笑着,声音却比哭还要难听千百倍,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疯狂涌出,混合着鼻涕,糊满了那张苍白扭曲的脸,
“我早说了……我他妈早说了!关东军要动手!就在九月!就在沈阳!北大营!兵工厂!东塔机场!我他妈连动手的日子都说出来了!我写了报告!我找了人!我喊了!我他妈喊破喉咙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他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如同疯魔,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一切——那幅巨大的地图,那张宽大的书案,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报告、电报稿,墙边的书柜,柜子里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从各处搜集来的技术资料、图纸样本……
“废物!全都是废物!包括我!”
他嘶吼着,猛地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书案上那盏沉重的、嘶嘶作响的汽灯,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