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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劈柴胡同”住处,天色已然大亮。

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卖豆汁、焦圈的小贩拖着长腔吆喝着。

但这日常的市井之声,听在郭永华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他心中那根弦,在经历了废园中与张振武的会面、确认了预警的彻底失败后,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一种近乎断裂前的、细微而尖利的鸣响。

他没有休息,也毫无睡意。

关紧房门,插好门闩,他走到卧室里间,挪开靠墙的一个沉重枣木衣柜。

衣柜后面,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微不同的砖。

他熟练地用手指在砖缝几个特定位置按了按,那块砖便无声地向内陷去,露出后面一个一尺见方、深约半尺的隐蔽墙洞。

墙洞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铁盒,里面是“永华昌”最重要的几枚印章、地契房契的核心副本,以及一小部分应急的金条和美钞;一个更小的、带有复杂密码锁的钢制小匣,里面是“永华昌”与泸州、重庆、汉口等地核心联络点的密码本和呼号频率(已更新为备用频率);还有两把枪。

一把是陈石头留下的、擦得锃亮的德国毛瑟c96“驳壳枪”,俗称“盒子炮”,二十发弹匣供弹,火力凶猛,近战利器。

枪身冰凉沉重,握把上的防滑纹路磨得有些光滑。

旁边整齐地码放着五个压满子弹的弹匣,以及一小盒保养枪油和擦枪布。

另一把,则是一支看起来小巧玲珑得多、如同精致玩具般的比利时产勃朗宁m1910型袖珍手枪,俗称“花口撸子”。

枪身大部分是烤蓝处理,只在扳机护圈和部分机件上点缀着黄铜色泽,握把是细腻的胡桃木。

这把枪,是郭永华通过卡森的渠道,花了高价从欧洲弄来的防身武器,口径小(.32 Acp),威力有限,但隐蔽性极好,可以轻松藏在大衣内袋甚至袖筒里。

此刻,这把“花口撸子”就压在一个装满子弹的皮质枪套下,旁边还有两个备用弹夹。

郭永华的目光,在两把枪上停留了片刻。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资本的力量,可以走一条相对“文明”的救国之路——实业、技术、情报。

他厌恶暴力,深知在这个时代,个人的勇武在国家的苦难面前是多么渺小可笑。然而,现实的残酷一次次将他逼到墙角。

在泸州,面对袍哥的勒索,他选择了妥协和周旋,但暗中让陈石头组建了护卫力量。在北平,面对日本商社的觊觎和情报机构的监视,他选择了隐藏和转移。

但此刻,当那场注定的国难已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当预警失败、退路将绝,当连他最珍视的人也可能因他而涉险时,他终于明白,在这个人如草芥、命如飘萍的乱世,有些时候,手里必须有点能发出声音、能保护最珍贵之物的“硬家伙”,哪怕这声音再微弱,这保护再脆弱。

他没有去碰那威猛的“盒子炮”,而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小巧的“花口撸子”。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关乎生死存亡的实感。他退出弹夹,检查了一下黄澄澄的子弹,又推弹上膛,动作有些生疏,但步骤无误。

然后,他关上保险,将枪插入腰间特制的皮带内夹层,外面用长衫下摆盖住,不露丝毫痕迹。两个备用弹夹,也小心地分藏在衣内不同的暗袋里。

做完这些,他才从墙洞里取出那个带密码锁的钢匣。

打开,里面除了密码本,还有一台体积不大、但结构精密的军用短波发报机的核心部件——这是“永华昌”通过特殊渠道,从上海搞到的美制二手货,功率不大,但胜在隐蔽,配合定向天线,可以在特定时间、特定频率,与泸州、汉口等地的接收点进行短时间、低强度的加密电报联络,是最后保命的通讯线。

这条线,自建立以来从未启用过,连秦慕舟、方维钧都不知晓。

郭永华快速调好频率,对照密码本,将一段极其简短的报文,用只有他和泸州郭秉诚、以及陈石头能懂的混合密码编译出来。报文内容是:

“飓风将至,天地翻覆。即日启动‘甲字’预案。囤粮蓄水,加固门户,遣散闲杂,核心隐匿。无线电静默,非我亲至或持‘玄武’信物者,切勿回应。保重,待我归。 华”

“甲字”预案,是郭永华离开泸州前,与父亲、陈石头私下商定的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意味着外部环境将发生颠覆性巨变,战乱或不可抗力事件迫在眉睫,要求泸州方面立即转入全面防御和隐蔽状态,囤积至少半年的粮食、药品、燃料等生存物资,加固“永华昌”在沱江河湾基地及城宅的防御工事,遣散不必要的雇工和外围人员,只保留最核心、最可靠的技术骨干和护卫力量,全员转入地下或半地下隐蔽状态,断绝与外界一切非必要联系,等待他的进一步指令。

“玄武”信物,则是一枚特制的、刻有暗记的龟钮铜印,是他和父亲约定的终极信物,见印如见人。

编译好报文,他深吸一口气,将发报机部件连接到准备好的、隐藏在房顶瓦片下的简易定向天线上。

时间,是预先约定的、风险相对较低的上午十点整。他戴上耳机,手有些微微颤抖,但稳稳地按下了发报键。

“滴滴答……滴滴答……”

微弱的、有节奏的电波信号,穿透北平城上空浑浊的空气,向着数千里之外的西南方向,发射出去。

每一组电码,都承载着他此刻最沉重的嘱托和最深的忧虑。

他希望父亲能收到,希望泸州那边能来得及准备,希望婉宁……希望她已经安全抵达了某个地方,没有陷入这即将席卷北中国的巨大风暴。

短短的电报,很快发送完毕。

郭永华立刻关闭发报机,拆卸部件,放回钢匣,锁好。

然后,他将墙洞里剩下的金条、美钞和重要文件,分成几小份,用油布分别包好,藏在房间内几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极其隐秘的角落。

那把“盒子炮”和多余的弹匣,他没有动,依旧留在墙洞里,作为最后的储备。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外间,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清醒。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街道。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车马粼粼。

一切似乎都还正常。

但他知道,这正常,就像暴风雨前那片刻诡异的宁静,底下涌动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接下来,他必须找到陈石头,或者至少,将新的指令传递给他。

接应婉宁的事情,必须加快,必须改变计划!

北平不能再待了,必须让她立刻转向,去最安全的地方!

同时,也要让陈石头做好最坏的准备——一旦北平有变,接应他,一起杀出重围!

他换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藏青色长袍,将“花口撸子”仔细藏好,又戴上了一顶普通的呢帽,遮住大半面容。

他需要出门,去几个他和陈石头约定的、紧急情况下传递信息的“死信箱”看看,看陈石头是否留下了新的联络方式或指令。

同时,他也要亲自去确认一下,北平城里的日本人,到底“准备”到了什么地步。

推开院门,混入街上的人流。

阳光有些晃眼,郭永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腰间那把“花口撸子”冰冷的金属质感,正透过薄薄的衣衫,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那不再仅仅是一把防身的武器,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与这个温情的、秩序的、可预见的旧世界的最后告别,象征着他即将踏入的,是一个需要用最原始、也最冷酷的方式,去搏杀、去挣扎、去守护心中最后一点珍贵之物的、血色弥漫的新时代。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而郭永华,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在经历了预警失败的绝望与幻灭后,终于抛却了最后一丝侥幸与幻想,握紧了手中这柄微不足道、却代表着他最后决心的“短刀”,准备独自迎向那即将到来的、撕裂整个国家的血雨腥风。

他知道,他能做的已经不多,但他必须去做。

为了还在路上的婉宁,为了泸州的父母和基业,也为了心中那点或许永远无法实现、却绝不能就此熄灭的、关于“保存火种、以待天时”的渺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