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那边呢?西方媒体怎么看?”郭永华抬头问。
方维钧也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接口道:“掌柜的,英文报纸的关注点略有不同。《北华捷报》和《字林西报》更多是从商业投资风险和远东均势角度分析。他们承认日本经济面临困境,也注意到日本军方和右翼势力的叫嚣在升级,但普遍认为,受制于华盛顿条约体系和国内政治牵制,日本短期内大规模武力扩张的可能性不大,更可能采取经济渗透、政治讹诈和局部挑衅的方式。不过,”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泰晤士报》驻东京记者的一篇报道提到,日本关东军近期在旅顺、辽阳等地频繁举行以‘突发事件’为背景的战术演习,规模超过往年。该记者认为,这是‘一个值得警惕的信号’。”
关东军!演习!
郭永华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名字,这个番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记忆深处。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把这些信息,和启明从中文报刊、以及咱们其他渠道得来的关于东北驻军(指东北军)动向、中日民间摩擦的消息,整合起来。秦先生,方先生,我想请你们二位,结合各自的专业背景,共同起草一份分析报告。重点分析:日本当前经济危机的深度及其对政局、社会的影响;日本军方、财阀、政界在对华(尤其是对东北)问题上的主要立场和可能动向;近期日本在东北、华北的一切异常活动(军事、经济、情报)的汇总与评估;最后,对我们‘永华昌’在北方,特别是涉及对日贸易、在东北华北地区商业活动,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机遇,提出初步建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这份报告,不要任何情绪化的臆测,全部基于公开信息和我们能核实的事实。但分析要深入,逻辑要严密,指向要清晰。我要的,不是报刊摘要,而是有独立判断的情报分析。给你们三天时间,可以吗?”
秦慕舟和方维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被重任激发的光彩,以及一丝压力。
这位年轻的东家,眼光之毒辣,要求之专业,远超他们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情报分析,其视野和深度,已触及国家战略安全的层面。
“可以!”两人异口同声。
“好。启明,你协助二位先生,负责所有资料的汇总、核实和报告格式的整理。这份报告,列为‘甲等机密’,完成后,只有我们四人知晓全部内容,摘要版本,我会酌情处理。”郭永华吩咐道。
“是,掌柜的!”吴启明也连忙应下。
就在这时,前面铺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伙计在和什么人争执。
紧接着,张栓子有些慌张地跑到密室门口,低声道:“掌柜的,前面来了几个日本人,说是……说是‘三井物产’北平支店的,要见掌柜的,口气挺大。”
三井物产?
日本最大的财阀商社之一?
郭永华眉头一挑。他刚到北平不久,铺子还没正式开张,“永华昌”的名气在北方也仅限于少数圈子,三井的人怎么会找上门来?是巧合,还是……
“请他们到前面客厅稍坐,奉茶。我马上就来。”
郭永华不动声色地吩咐,然后对秦、方、吴三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会意,立刻将桌上所有敏感文件迅速收拢,锁进墙角的铁皮文件柜。秦慕舟和方维钧回到外间自己的书桌前,假装继续工作。
吴启明则快速整理了一下密室,然后退了出去。
郭永华整理了一下衣衫,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换上一副生意人应有的、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掀开绒布帘子,走进了前铺。
前铺客厅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做工精良的藏青色条纹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带着审视。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类似西服,手里拿着公文包,像是随从或秘书;另一个则穿着中式长衫,眼神灵活,像是翻译或中国籍雇员。
“在下郭永华,是这‘永华昌’分号的掌柜。不知几位贵客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郭永华拱手,不卑不亢。
那为首的中年日本人微微鞠躬,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郭桑,初次见面,冒昧打扰。鄙人小野正一,是三井物产株式会社北平支店的经理。听闻贵号近日在此开设分号,经营有方,特来拜会。”
“小野经理太客气了。鄙号小本经营,初来乍到,正要向贵社这样的业界翘楚多多请教。请坐,用茶。”
郭永华将三人让到客厅的红木座椅上,自己也在主位坐下。
伙计重新奉上热茶。
寒暄几句,小野正一便切入正题:“郭桑年轻有为,从遥远的四川来到北平发展,令人钦佩。不知贵号此次北上,主要经营哪些业务?或许,我们之间能有合作的机会。”
果然是来探底的。郭永华心中明了,脸上笑容不变:“多谢小野经理关心。鄙号主要从西南贩运些土产山货,如桐油、生漆、药材,也兼营一些自家产的日用化工品,如肥皂、牙粉之类。此次在北平设分号,是想探探北方的市场,看看能否将西南的物产与北方的需求联结起来。至于合作,”
他顿了顿,语气谦虚,“贵社实力雄厚,业务遍及全球,鄙号恐怕高攀不上。”
“郭桑过谦了。”
小野正一扶了扶眼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柜台上的货物,又在那个通往“信息部”的绒布帘子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西南物产丰富,尤其是桐油、猪鬃、钨砂等,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和国际紧俏商品。贵号若能稳定供应,我社很感兴趣。另外,”
他话锋一转,“听闻贵号在四川,还经营机械制造?仿制的轧花机,在西南颇受欢迎。我社在机械、五金、化工领域,也有广泛的业务。或许,在技术、原料,或者市场渠道上,我们可以深入谈谈。”
合作是假,摸底、试探,甚至可能是为日后可能的竞争或吞并做准备是真。
郭永华立刻提高了警惕。三井这样的庞然大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他这样一个“小角色”。
要么是他在泸州与“日清商事”的较量引起了连锁反应,要么就是他这次在北平的动作(尤其是建立“信息部”),引起了某些敏感人士的注意。
“小野经理消息灵通。”
郭永华依旧笑容可掬,但话里已带上了软钉子,
“鄙号确实在四川有个小作坊,仿制些简单的农机具,勉强糊口罢了,谈不上什么机械制造。至于原料供应,目前产量有限,仅供应当地,还无力外销。恐怕要让小野经理失望了。不过,贵社若对西南市场感兴趣,鄙号或许可以代为引荐一些可靠的供货商。”
见郭永华滴水不漏,既不接合作的话头,也不露丝毫底细,小野正一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无妨,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急在一时。郭桑初到北平,想必对北方的商业环境还不甚熟悉。我社在北平经营多年,人脉资源尚可,郭桑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想了解什么行情,尽管开口,鄙人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说着,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张烫金的名片,双手递给郭永华。
“那小野经理费心了。日后若有需要,定向您请教。”郭永华也双手接过名片,客气地回应。
又闲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天气、风物,小野正一起身告辞。郭永华亲自送到门口。
看着小野正一三人乘坐的黑色福特小汽车消失在“大栅栏”熙攘的人流中,郭永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变得冷峻。
他转身回到铺内,对迎上来的陈石头低声道:“石头哥,让栓子去跟着那辆车,看看他们去哪,见了什么人。小心点,别被发现。”
“明白!”陈石头会意,立刻去安排。
郭永华走回密室,秦慕舟和方维钧也跟了进来,脸上带着忧虑。
“掌柜的,这三井的人……来者不善啊。”方维钧道。
“恐怕不只是商业试探。”
秦慕舟补充道,他在日本商社工作过,更了解这些大财阀的行事风格,
“他们对我们‘信息部’似乎特别留意。我怀疑,他们可能从某些渠道,听说了我们在收集情报,特别是关于日本的情报。”
郭永华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三井的突然到访,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证实了他心中一直存在的隐忧——在北平这个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他这点看似隐秘的动作,很可能早已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日本商社的触角,远比想象的更深、更敏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郭永华沉声道,
“但我们要更小心。秦先生,方先生,那份关于日本经济危机的报告,要加快进度,但内容要更扎实,分析要更有说服力。另外,从今天起,我们所有对日文、英文报刊的订阅和收集,要更加分散渠道,避免引起注意。启明,你负责检查我们铺子内外,有没有可能被安装窃听装置,或者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长期逗留。石头哥那边,要加强夜间警戒。”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三井的试探,恰恰说明我们做的是对的,触到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乱,越要把我们该做的事情做好,做扎实。情报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我们在这个复杂时局中,保全自己、寻找机会的唯一依仗。大家各自去忙吧。”
众人领命而去。密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郭永华独自坐在桌前,望着桌上那份小野正一留下的烫金名片,眼神幽深。
北平的水,果然深不可测。商业的竞争,情报的暗战,政治的角力,甚至可能涉及国家安全的巨大阴影,已经开始交织显现。
而他这个来自西南的年轻商人,如同一叶刚刚驶入这片暗流汹涌海域的小舟,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把稳舵,辨明方向,才能不被突如其来的风浪吞噬。
他铺开信纸,开始给泸州的苏婉宁写信。有些压力和担忧,无法对下属言说,却可以在给最信任的人的信中,稍作倾吐,也能借由书写,理清自己的思路。
“……婉宁妹妹如晤:北平分号已粗具规模,不日将择吉开张。然此间局势之复杂,人心之叵测,远甚西南。近日有日本大商社来访,名为结交,实为窥探,其意难测。兄每感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然思及吾等南迁之艰,创业之苦,与心中所图,便又觉此等风浪,不过砥砺之石。北平非久安之地,情报汇集,然危机亦潜伏。
愚兄自当万分谨慎,步步为营。家中诸事,劳妹妹费心。北地春深,然愚兄心中,常念南国春色,与灯下展读妹妹来信之温馨。纸短情长,望妹妹与家人善自珍重。兄永华 手书 民国十八年四月十八 于北平分号”
写完信,他仔细封好,叫来张栓子,让他通过最可靠的渠道寄出。
然后,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秦慕舟和方维钧正在紧张起草的那份分析报告上。
他知道,这份报告,或许将成为他未来决策,乃至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的,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基于专业分析的“压舱石”。
“永华昌平津分号”,就这样在表面的商贸经营和暗地里的情报收集中,在这北伐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北平城,悄然立住了脚跟。
而郭永华的视野和战场,也悄然从西南一隅的实业经营,扩展到了关乎国家命运的、更加宏大而凶险的信息与战略博弈场。
星火微芒,在古老帝都的深沉夜色里,点燃了第一盏专注于窥探东方狼烟的专业“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