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乙丑年,惊蛰。
惊蛰的雷,并未如约而至。
但泸州的春天,还是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湿漉漉的、带着沱江与长江水汽特有腥甜和植物萌发气息的势头,悄然浸透了整个城市。
连日的霏霏细雨,将“珠子街”的青石板路洗刷得油光水亮,倒映着两侧店铺新换的春联和偶尔漏出云层的、稀薄的阳光。
空气温暖而粘腻,墙角的青苔疯长,老桂花树也抽出了满树嫩黄的新芽,在细雨微风中轻轻摇曳。
然而,这濡湿宁静的春意,却丝毫未能冲淡“永华昌”内外日益高涨的、近乎灼热的气氛。
这气氛的源头,不在前院铺面络绎不绝的顾客,也不在后院作坊昼夜不息的轻微机鸣,而在“珠子街”尽头、那片原本属于废弃河滩、如今已被平整出一块场地、临时搭起巨大芦席棚的“展销场”里。
芦席棚下,人头攒动,汗气蒸腾,各种口音的惊叹、询问、讨价还价声,混杂着机器运转时特有的、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哗啦”声,响成一片,几乎要掀翻简陋的席棚顶。
棚子中央,用粗木台架高高支起三台漆成深灰色、在棚顶天窗漏下的天光中泛着沉稳金属光泽的机器。
正是“永华昌”机修组呕心沥血数月,在开春前终于成功组装、调试完毕的三台“永华昌改良式脚踏轧花机”。
与当初那台锈迹斑斑、死气沉沉的“铁疙瘩”相比,眼前的机器堪称脱胎换骨。
机身结构明显更加粗壮扎实,赵铁头坚持加厚的铸铁基座和强化筋,给人以稳如磐石的可靠感。加长的踏板和精心设计的配重块,让踩踏变得省力不少。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经过反复试验、最终确定为“圆头斜齿”的轧花滚筒,在脚踏驱动下平稳相对旋转,发出均匀有力的“咔嚓”声。改进后的钢丝刷和缓坡风道,将轧出的棉絮梳理得蓬松洁净,杂质被有效地吸入下方的集尘袋。
整个机器运行起来,声音不大,却充满一种高效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此刻,三台机器都在全速演示。操作者是罗小山、李水根和孙茂才,他们只穿着单褂,额头上冒着细汗,但脚下节奏稳定,神情专注。
雪白的籽棉从进料口喂入,随着滚筒转动,棉絮如云朵般被迅速剥离、抽出,经过梳理,从出棉口汩汩涌出,堆积在下面的竹筐里,而黑褐色的棉籽则从另一侧被干净利落地排出。
旁边,吴启明和张栓子拿着秤,当着众多围观者的面,将轧出的净棉过秤,并高声报出重量和时间。
“两刻钟(半小时)!净棉十二斤七两!”
“又一刻钟!再加六斤四两!”
“这台一个时辰(两小时)不到,出了快四十斤净花了!老天爷!”
惊呼声、赞叹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围观的除了泸州本地的棉农、小作坊主、布商,还有附近隆昌、富顺、甚至更远些的内江、资中闻讯赶来的客户。
他们大多是带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来的,想看看这传闻中“比小鬼子机器还好用”的“永华昌轧花机”到底是不是吹牛。
此刻亲眼所见,效率远超他们使用的老旧木轧车甚至一些时灵时不灵的二手洋机器,而且结构看起来就结实,操作也简单,由不得他们不心动。
“郭掌柜!这机器……真卖?”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像是隆昌来的布庄管事,挤到站在台侧、正平静观察演示的郭永华身边,急切地问。
“卖。不过目前产量有限,每月最多能出五台。这是头三台样机,接受预订,定金三成,两月内交货。”
郭永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周围人耳中。
“多少钱一台?”
“一百二十块大洋。”郭永华报出价格。
这个价格,比起进口的日本“宫田式”新机(约需一百八十到两百块大洋,且货源不稳),便宜了三分之一还多,而性能据称更优。
比起效率低下的老式木轧车,虽然贵了许多,但提升的效率足以在短时间内收回成本。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便是更加热烈的询问和争抢。
“我订一台!隆昌‘王记布庄’!”
“富顺‘李家庄’要两台!现付定金!”
“郭掌柜,给我们内江‘同心棉社’留一台!不,两台!”
“……”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苏婉宁带着两个识字的伙计,在棚子一角摆开桌子,紧张而有序地登记着客户信息、收取定金、开具盖有“永华昌”红印的预订收据。
郭永怀虽已北上,但他的账目体系早已成型,苏婉宁打理得井井有条。
陈石头带着王锁柱、岩嘎等人,警惕地维持着秩序,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郭永华没有沉浸在订单火爆的喜悦中。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芦席棚入口处。那里,不知何时,站着几个与周遭热闹气氛格格不入的人。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岁、穿着裁剪合体的藏青色西式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
他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睛,却像尺子一样,冷静而挑剔地丈量着那三台运转中的轧花机,尤其在那对“圆头斜齿”的滚筒和改良的风道结构上,停留了许久。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类似短褂、但气质精干的随从,目光同样锐利。
是日本人。
准确说,是日本商社的人。
郭永华几乎立刻断定。这种气质,这种观察方式,他在重庆、汉口的洋行买办和日本商人身上见过。
泸州码头也有日本商船和洋行办事处,但规模不大。这些人,显然是冲着“永华昌轧花机”来的。
果然,那西装男子观察了片刻,对身边一个随从低语了几句。
那随从点点头,挤过人群,来到苏婉宁的登记桌前,用略带生硬、但还算流利的中文问道:“请问,贵号的掌柜,是哪位?”
苏婉宁抬起头,看到来人的打扮和气质,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保持镇定,指了指郭永华的方向:“那位便是我们郭掌柜。”
随从点点头,转身回到西装男子身边。
西装男子整了整领带,脸上笑容加深,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穿过人群,向郭永华走来。
“郭桑,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西装男子在郭永华面前站定,微微鞠躬,动作标准而略显刻板,
“鄙人小林信介,是‘日清株式会社’驻汉口支店机械部的主任技师。听闻贵号成功仿制并改良了我国‘宫田式’轧花机,效率卓着,特来观摩学习,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中文很流利,用词客气,但“仿制”、“我国”这几个词,咬得略重了些。
郭永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还礼:“原来是小林先生,久仰。观摩不敢当,不过是拾人牙慧,略作改进,以适应本地棉花特性罢了。粗陋之作,让行家见笑了。”
“郭桑过谦了。”
小林信介扶了扶眼镜,目光再次扫过轧花机,尤其是那对滚筒,
“‘略作改进’?我看改进之处,颇见巧思。这滚筒齿形,似乎并非‘宫田式’原有的尖齿?还有这风道设计……不知郭桑可否赐教,这改进是基于何种考量?用了何种特殊工艺?”
这话问得就有些深入了,触及了改进的核心技术细节。周围的喧闹似乎也安静了些,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郭永华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小林先生是行家,当知机器设计,因地制宜。川渝棉花纤维较短,原有尖齿容易勾断纤维,影响成纱质量。圆头斜齿,剥离更柔和。风道改进,只为排杂更畅,避免堵塞。都是些笨办法,谈不上特殊工艺。至于具体参数和工艺,”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小林信介探究的眼神,“乃本号匠人反复试验所得,些许心血,不便详述,还望小林先生见谅。”
软中带硬,既回答了改进思路,又守住了技术细节的底线。
小林信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掌柜,应对如此老练圆滑。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点了点头:“理解,理解。商业秘密,理应保护。贵号能因地制宜,做出如此实用的改良,实在令人钦佩。不知……贵号对这轧花机的产能,有何规划?是否有意……扩大生产规模?或许,我们‘日清商事’可以有些合作。比如,提供更优质的钢材、轴承,甚至……考虑技术授权,由我方负责更大范围的生产和销售?”
合作?技术授权?
郭永华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典型的日资商社套路,先“观摩学习”,再提出“合作”,实则是想吞并或控制有潜力的本土技术萌芽。
一旦答应,所谓“技术授权”后,“永华昌”很可能就沦为对方的代工厂或零件供应商,甚至核心技术被逐步剥离、消化,最终彻底失去自主权。
“小林先生美意,心领了。”
郭永华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定,
“目前本号规模尚小,产能有限,只求服务好本地乡亲,暂无扩大或与外商合作的计划。至于钢材轴承,本号自有渠道,不劳费心。”
接连被拒,小林信介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郭桑,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随后接着说道:“如今中国市场,优质机械需求旺盛,但竞争也激烈。单靠贵号一己之力,怕是难以做大。与我方合作,凭借‘日清’的渠道和资本,贵号的产品可以迅速行销全国,利润亦非现在可比。郭桑少年有为,当有更大抱负才是。”
这话里,已带上了明显的诱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郭某的抱负,就是做好眼前这几台机器,让用得上它的乡亲们,能多轧几斤棉花,多织几尺布,日子好过一点。”
郭永华直视着小林信介,声音清晰,让周围不少人都听得清楚,
“‘永华昌’是小本经营,但骨头还算硬。赚该赚的钱,做该做的事。与谁合作,如何发展,郭某自有分寸,不劳小林先生挂怀。若无他事,郭某还要招呼客户,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小林信介,转身走向另一台正在演示的机器,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小林信介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郭永华挺直的背影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三台吸引着无数热切目光的轧花机,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用日语对身边随从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喧闹的芦席棚。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展销”的火爆。
三台样机当场被抢订一空,后续又收到了二十多台的订单,定金就收了近八百块大洋!
这对于“永华昌”的机修组来说,是巨大的鼓舞,也是沉甸甸的压力。
傍晚,收摊回到“永华昌”后院,众人虽然疲惫,却都兴奋不已。
赵铁头咧着大嘴,拍着胸脯保证:“郭掌柜放心!有这订单,俺们就是不吃不睡,也保证把机器一台台做好!绝不给‘永华昌’丢脸!更不让小鬼子看扁了!”
罗小山、李水根等人也摩拳擦掌。
只有吴启明,似乎还有些忧虑,小声对郭永华道:“掌柜的,那个日本人……我看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会不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郭永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咱们的机器好,不怕比。他们想来明的竞争,咱们奉陪。想来暗的……”他目光扫过一旁的陈石头。
陈石头会意,重重点头,低声道:“俺明白。从今天起,机修作坊和仓库,加双岗。原料进货渠道,再核查一遍。那个小林,俺会让人盯着。”
郭永华点点头。他知道,轧花机的成功,将“永华昌”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也推到了更复杂的风口浪尖。
技术带来的不仅是利润和声誉,还有觊觎和竞争。与日本商社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但这恰恰证明,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只有掌握属于自己的、有竞争力的技术,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时代,真正拥有一席之地,也才有资格,去谈“实业救国”的理想。
然而,技术突破的喜悦和应对新挑战的紧绷,很快就被另一封跨越千里、带着烽烟与泥土气息的信件,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