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后的泸州,秋意已浓。日头一天短似一天,天色常常是那种灰蒙蒙的、化不开的铅灰,将长江与沱江交汇处的浩渺烟波,也染上了一层沉郁的色调。
风变得凛冽起来,不再是夏日的闷热潮湿,而是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深秋草木枯败的清寒,一阵紧似一阵地刮过“珠子街”高低错落的屋脊,卷起街面上零星的落叶和垃圾,发出萧索的声响。
这日傍晚,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终于在掌灯时分,化作了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秋雨。
雨丝细密冰凉,敲打着“永华昌”后院那棵老桂花树开始泛黄的叶子,沙沙作响,更添了几分入骨的寒凉和莫名的寂寥。
后院正房里,早已生起了炭盆。
红彤彤的炭火驱散了屋内的湿寒,也照亮了围坐在八仙桌旁的几张面孔。郭秉诚披着件厚实的棉袍,靠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已经拆开、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的信笺,就着桌上明亮的玻璃罩煤油灯(如今“永华昌”已用上了自贩的煤油),眯着眼睛,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读着。
林淑珍、苏王氏挨着坐着,手里做着针线,目光却不离那信纸,脸上是同样的期盼与欢喜。
苏婉宁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手里也拿着针线,但耳朵竖着,听着郭秉诚那略带痰音、却充满感情的诵读声。
翠儿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轻手轻脚地给每人面前放上一杯,茶香混着炭火气,在温暖的屋内氤氲开。
“……儿已于上月安抵北平,暂寓琉璃厂‘蜀渝书局’后厢。书局李掌柜乃重庆韩二掌柜同乡,为人热忱,照料周到,父亲母亲勿念。北平城垣雄伟,街市繁华,远非泸州可比。然物价亦昂,居大不易。儿已遵永华嘱咐,兑换部分汇票,赁得小院一间,与一位河北同窗合住,尚算清净……”
郭秉诚读到这里,抬头对林淑珍笑道:“看看,怀儿说北平东西贵,但咱永华给带的钱足,租了独门小院呢!还知道与人合住,俭省!”
林淑珍连连点头,眼圈却有些发红:“这孩子,知道节省就好……一个人在外头,可千万别亏着自己。”
郭秉诚继续往下读:“……入学之事,颇费周章。幸得顾念书兄先前引荐信,拜谒了其在北大之业师王教授。王教授感念顾兄之情,又见儿自带之《格物启蒙》批注及对水轮机械之理解,以为可造,特为引荐,经简易考校,已准儿以‘特别生’身份,入北京大学理科旁听,主修物理、算学。虽无正式学籍,然可随堂听课,使用图书馆,请教教授,于儿而言,已是天大机缘!儿必当悬梁刺股,不负此良机,亦不负父母养育、永华扶持之恩……”
“好!好啊!”
郭秉诚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差点碰翻了茶碗,
“北京大学!那是文曲星待的地方!咱家怀儿,能去那里旁听,真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永华,你听听!你哥考上北大了!”他转向坐在桌子另一侧、正就着灯光翻阅一叠账册的郭永华,声音都有些发颤。
郭永华从账册上抬起头,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大哥能顺利进入北大,哪怕是旁听,也远超他的预期。
这不仅仅是大哥个人的机遇,也意味着“永华昌”未来可能获得一个连接中国最高学府、接触最前沿科学思想的窗口。
他温声道:“是大哥自己肯用功,底子也打得好。那本《格物启蒙》他真是吃透了,还有咱们搞水轮作坊的那些实际问题,都是极好的积累。王教授是明眼人。”
苏婉宁也抿嘴轻笑,眼中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永怀哥真厉害。”
郭秉诚又念了些郭永怀描述北平风物、学堂见闻、以及叮嘱家中保重、生意顺遂的话语,这才意犹未尽地将信笺仔细折好,递给林淑珍收着。
林淑珍像捧着宝贝似的接过来,小心地放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离远方的儿子更近一些。
“这下总算放心了。”苏王氏也松了口气,笑道,“怀哥儿有了着落,还是这么好的去处,真是菩萨保佑。”
屋外秋雨潺潺,屋内暖意融融,因为一封千里之外报平安、报喜讯的家书,连日来因生意繁忙、秋寒逼人而略显沉闷的气氛,被一股浓浓的欣慰和希望所取代。
郭永华看着父母舒展的眉头,看着苏婉宁眼中轻松的笑意,心中也感到一阵踏实。大哥的路走顺了,家里的牵挂就少了一分,他肩上的担子似乎也轻了一丝。
然而,这温馨平静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戌时末(晚上九点),前院铺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叩门声,不是平常客人或伙计的动静,而是三长两短,重复了两次——这是与陈石头约定的紧急暗号!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郭秉诚和林淑珍脸上露出惊疑。苏婉宁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看向郭永华。
郭永华眉头一蹙,放下账册,对父母道:“爹,娘,你们和婶娘、婉宁先回房歇着,我去前面看看,许是码头或货栈有什么急事。”说着,他起身,顺手从门后拿起一把油纸伞,又对听到动静从厢房出来的翠儿使了个眼色,让她照看好女眷。
他刚走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门,陈石头已从雨幕中闪了进来,蓑衣上雨水淋漓,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紧张,压低声音急道:“永华,有客!是……是成都的李先生!就一个人,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样子……很急!”
李先生?李德胜先生?!
郭永华心中猛地一沉。
李先生在成都高师任教,主持读书会,传播新思想,是他重要的思想引路人之一。
这两年虽然书信往来未断(通过顾念书和周炳坤的秘密渠道),但李先生从未亲自来过泸州。
此刻,在这深秋夜雨、城门将闭的时分,他突然孤身一人、狼狈不堪地出现在此,绝非寻常访友!
“人在哪里?”郭永华立刻问。
“在铺子后门屋檐下等着,我没敢让进铺面,怕有眼线。”陈石头道。
“做得对。请李先生从后门直接来我书房,避开正院。你亲自去,小心些。再去灶间让翠儿煮碗姜汤,多放姜。另外,让黑娃和大膀子悄悄上铺面二楼,盯着街面。让小山和水根守住后院通巷子的后门。”
郭永华快速吩咐,语气冷静,但眼神锐利。
“是!”陈石头转身又没入雨幕。
郭永华快步回到自己那间兼作书房和信息中心的小厢房,点亮了桌上那盏明亮的煤油灯,又将炭盆拨旺了些。
然后,他走到窗边,将厚重的棉布窗帘拉严实,只留下一条缝隙,警惕地望了望外面漆黑雨夜中寂静的后院。
不多时,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咳嗽声传来。陈石头引着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闪进了书房。
来人果然是李德胜先生。但眼前的李先生,与郭永华记忆中那个清瘦矍铄、目光沉静睿智的学者形象,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已被秋雨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藏青色夹袍,外面连件外套都没有,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不住地微微颤抖。
最刺目的是他鼻梁上那副黑框圆眼镜,右边镜片裂开了一道清晰的蛛网状裂纹,左边的镜腿似乎也歪了,用一根细线勉强系着。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同样湿透了的黑色旧皮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先生!”
郭永华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伸手扶住李先生冰凉发抖的胳膊,将他让到炭盆边唯一一张铺了棉垫的椅子上,
“您这是……快坐下烤烤火!石头哥,姜汤!”
“永……永华小友……”
李德胜看到郭永华,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但眼神中的焦急和疲惫却更深了。
他想要说什么,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不住颤动。
陈石头已端来了滚烫的姜汤。
郭永华接过,试了试温度,递到李先生手中:“李先生,先喝点姜汤,驱驱寒。有什么话,慢慢说。”
李德胜双手捧着粗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来,让他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
他顾不得烫,小口地、急切地喝着姜汤,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却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力气。
一碗姜汤下去,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咳嗽也稍微平复了些。
“李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怎么……”
郭永华蹲下身,与李先生平视,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关切。
李德胜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扶了扶那副残破的眼镜,目光透过裂开的镜片,看向郭永华,那目光中有无奈,有决绝,也有一丝见到可信之人的如释重负。
“成都……待不住了。”
李德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我在高师的活动,还有……和几位同志组织的读书会、工人夜校,被‘眼线’盯上了。督办公署下了密令,要抓人。我得到消息晚了一步,住处和学校都被搜查了,一些书信、文稿……幸亏大部分紧要的都已转移或销毁。我是从学校后墙翻出来的,混在出城的粪车里才逃出城门……不敢走大路,绕小道,搭了一段运炭的驴车,一路步行,才到了泸州。本想找念书,但他那里……目标也大,怕牵连。思来想去,只有你这里……或许还能暂时容我喘口气,帮我……指条离开四川的路。”
他的话说得简单,但其中蕴含的惊险、紧迫和绝望,郭永华完全能够体会。
被当局密令抓捕,意味着李德胜先生已被定性为“危险分子”,甚至可能是“乱党”。这一路逃亡的艰辛和危险,可想而知。
他能信任自己,在绝境中投奔而来,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郭永华心头。
“李先生放心,到了这儿,就安全了。您先好好休息,一切有我。”
郭永华没有丝毫犹豫,语气坚定,
“石头哥,去把我隔壁那间放杂物的厢房立刻收拾出来,生上火盆,换上干净被褥。动静小点。再让翠儿找两件我的干净厚实衣服,给李先生换上。还有,看看灶上有什么热乎吃食,赶紧弄点过来。”
“是!”陈石头领命,立刻去办。
“永华小友,给你添麻烦了……”李德胜脸上露出愧疚之色,“我本不该……”
“李先生见外了。”郭永华打断他,神情郑重,
“当初在成都,若无先生教诲,永华与兄长或许还在黑暗中摸索。先生传播真理,启人心智,今日有难,永华若不能相助,枉为人子,亦愧对先生往日教导。您安心在此歇息,外面的事,我来安排。”
很快,杂物间被迅速整理成临时的客房,虽然简陋,但温暖干燥。
李德胜换上了郭永华的干净棉衣,吃了翠儿悄悄端来的一碗热汤面,脸上终于恢复了些人色,但眉宇间的忧急和疲惫依旧浓重。
他知道,这里只是临时避难所,他必须尽快离开四川,否则追捕的网随时可能收紧到泸州。
郭永华让陈石头加强了内外的警戒,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可疑之人在附近窥探。然后,他再次来到李德胜暂住的厢房,掩上门。
“李先生,接下来您有何打算?想去哪里?”郭永华开门见山。
李德胜坐在床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雨,缓缓道:“向北,是刘湘、杨森的地盘,查得更严,走不通。向东,出川去湖北,那边是吴佩孚的势力,对‘过激党’防范尤甚,且有长江关卡重重。唯有向南。”
他收回目光,看向郭永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去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