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浸透了整个泸州城,也浸透了东门外那片沉睡的码头。
长江与沱江交汇处的水面,泛着一种沉滞的、近乎黑色的幽光,浓重的、带着刺骨寒意的江雾,从水面上无声无息地升腾起来,贴着水面蔓延,吞噬了泊船的轮廓,模糊了栈桥的栏杆,将远近的灯火晕染成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晕,仿佛梦境中不真切的星辰。
“民生”码头三号趸船旁,一艘吃水颇深、船身漆成灰黑色的中型木壳货船,像一头疲惫的巨兽,静静停靠在冰冷的江水中。
船身上用白漆刷着的“渝昌号”字样,在雾气和昏暗的船灯照耀下,若隐若现。
这是“永华昌”名下租赁的第一条货船,专跑重庆至泸州段,船主兼管事的就是那个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些路子的周炳坤。
此刻,趸船粗糙的木板上,人影绰绰,喘息声、低语声、沉重的货物落地声,压抑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十几个精壮的汉子,穿着单薄的短褂,赤着脚或穿着草鞋,正从“渝昌号”敞开的船舱里,将一箱箱、一桶桶货物,沿着颤巍巍的跳板,小心翼翼地搬运到趸船上。
货物都用麻绳捆扎得结实,外面还罩着防水的油布,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搬运的汉子们个个神情紧张,动作尽可能轻快,仿佛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货,而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
郭永怀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面罩了件羊皮坎肩,站在趸船边缘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下,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每一个搬下船的箱子,手指在袖筒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冷的黄铜算盘珠子。
江风湿寒刺骨,但他后背的衣衫,却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紧张——前所未有的紧张。
这批货,非同小可。
是三十箱美国“美孚”牌煤油,二十箱瑞典“凤凰”牌安全火柴,还有十小桶德国产的、用于机器润滑的高级“牛油”(黄油)。
全都是从重庆洋行手里弄到的、眼下在内地州县极为紧俏、利润也高得惊人的“洋货”。尤其是煤油和火柴,随着泸州乃至川南各县镇对“洋灯”(煤油灯)的逐渐接受,需求与日俱增,但货源却一直被少数几家与洋行、军阀有关系的“大庄”垄断,价格高昂。
“永华昌”这次,是郭永华通过周炳坤的渠道,打通了重庆一家二流洋行“买办”的关系,又以高出市价一成的“风险金”为代价,才抢到了这批货,数量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是“永华昌”在稳固了肥皂、蚊香等自产商品后,第一次大胆涉足利润更高、风险也更大的“洋货”贸易。
风险,就体现在此刻。
货是半夜到的,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码头守卫最松懈、也是各方眼线相对较少的时候卸货。但郭永怀心里清楚,码头上到处都是眼睛。
“义字堂”的人,驻军的探子,其他商号的耳目,甚至那些看似麻木的苦力中,都可能藏着别有用心的人。
三十箱煤油,就是三十个危险品,一旦被查获,或者被有心人扣上“私运违禁”、“通匪资敌”的帽子,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他们“永华昌”还是个根基尚浅的外来户。
“怀少爷,第三十箱,齐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郭永怀耳边响起,是岩嘎。
这个黝黑精悍的滇边猎户之子,如今是陈石头手下最得力的“暗桩”之一,眼神锐利,身手敏捷,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此刻就扮作一个普通的码头苦力,混在搬运队伍里,实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郭永怀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浓重煤油和江水腥味的寒冷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青色,但江雾依旧浓重。
“搬上板车,盖严实了,立刻走。走江边老路,绕开正街。”郭永怀压低声音吩咐。
事先安排好的几辆用厚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板车,已经在趸船另一头等候。
货物开始迅速转移。就在这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突然从码头入口方向传来!
“站住!干什么的!大半夜鬼鬼祟祟卸货?!”
几个穿着灰扑扑旧军装、斜挎着步枪的士兵,在一个歪戴着大盖帽的班长带领下,骂骂咧咧地朝趸船这边走了过来。
为首的班长手里拎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灯光在浓雾中摇曳,照出他们一张张因熬夜和酗酒而浮肿、却又带着贪婪和蛮横的脸。
是驻军!
而且是赖心辉部直属的“城防稽查队”!
这帮兵痞比“义字堂”的袍哥更难缠,也更无法无天!
郭永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
岩嘎和其他几个“自己人”立刻不动声色地靠近了板车,手悄悄摸向了腰间或裤腿里藏着的短家伙。
气氛瞬间绷紧,一触即发。
“老总,老总,辛苦辛苦!”
一个熟悉而油滑的声音及时响起,周炳坤不知何时从船舱里钻了出来,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顺手从怀里掏出两包“哈德门”香烟,熟练地塞到那班长和另一个士兵手里,
“小弟的船,刚从重庆上来,卸点杂货。惊扰了老总们巡夜,罪过罪过。一点小意思,给老总们提提神。”
那班长掂了掂手里的香烟,又用马灯照了照周炳坤的脸,似乎认出了他,脸上的凶横稍微收敛了些,但目光依旧狐疑地扫向那些盖着油布的板车,
“周老板的船?卸的什么货?打开看看!”
“都是一些日用杂货,胰子、蚊香什么的,还有些从下江捎来的土产。”
周炳坤赔着笑,身子却有意无意地挡在板车前,
“老总,这雾大天寒的,要不您几位上船喝口热茶?小弟刚从重庆带了点上好的沱茶……”
“少来这套!”
班长不耐烦地推开周炳坤,用枪管挑了挑最近一辆板车上的油布,
“老子奉命稽查,管你谁的船!打开!不然以私运军火论处!”
油布被挑开一角,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木箱,箱子上隐约有外文字母。
班长的眼睛立刻亮了,周围的士兵也哗啦一下围了上来,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众人。
郭永怀手心全是汗,脑子里飞速旋转。
硬拦?肯定不行。
乖乖打开?
煤油和火柴一旦暴露,被扣下还是轻的,勒索一笔巨款甚至抓人都有可能!
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码头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众人下意识地望去。
只见雾气中,缓缓驶来一辆装饰颇为讲究、挂着棉布帘子的黑色“包车”(一种人拉的有篷轿车)。
车在趸船不远处停下,车夫撩开帘子,一个穿着藏青色团花绸面长袍、外罩黑缎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的中年男子,慢悠悠地下了车。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眼神平和却透着久居人上的从容。
他一下车,目光淡淡地扫过紧张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那个班长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那班长一看来人,脸色顿时一变,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无踪,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连忙立正,磕磕巴巴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罗……罗参议!您……您老怎么到这儿来了?”
罗参议?郭永怀心中一动。
他听顾念书提起过,泸州本地士绅中,有一位曾在外省做过道台幕僚、如今闲居在家、但在本地政、商、学界都颇有影响力的老先生,姓罗,人称“罗四爷”或“罗参议”,与“义字堂”的罗五爷似乎是远房堂兄弟,但为人处世风格迥异,更看重“斯文”和“体面”。
郭永华曾让顾念书以“请教诗文”为名,迂回地与这位罗参议有过接触,还送过几次“永华昌”特制的“文房皂”和“提神香”,但并未深交。
他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这黎明前的码头?
罗参议用文明棍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李班长,这大雾天的,不在营房歇着,带着兄弟们在码头上吹冷风,真是辛苦啊。”
“不……不辛苦!职责所在,职责所在!”李班长额角见汗,腰弯得更低了。
“嗯,尽职是好事。”
罗参议点点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那些盖着油布的板车,和站在车旁脸色苍白的郭永怀,
“这是……?”
“是……是周老板的船,在卸货。卑职……卑职例行检查。”李班长连忙解释。
“哦,周炳坤啊。”
罗参议仿佛才认出周炳坤,对他微微颔首,
“周老板跑船辛苦。这卸的是什么要紧货物,还得劳动城防营的弟兄们深夜查验?”
周炳坤何等机灵,立刻上前两步,躬身道:“回罗参议的话,就是些普通的日用杂货,还有些‘永华昌’郭掌柜托我从重庆捎来的笔墨纸张和学堂用书。郭掌柜的胞兄,怀少爷,正亲自在此接货。”
他说着,暗中对郭永怀使了个眼色。
郭永怀会意,强压心跳,上前一步,对着罗参议深深一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晚生郭永怀,家弟永华,平日多蒙参议教诲(这是客套话)。此番托周老板捎带些书籍文具,不想惊动了参议和各位老总,实在惶恐。”
罗参议“嗯”了一声,捋了捋胡须,目光在郭永怀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郭永华……就是那个在珠子街开‘永华昌’,还搞了个水轮磨坊的后生?嗯,听人提起过,是个做实事的。笔墨书籍,乃文明之物,稽查自当仔细,但亦需分清轻重缓急,莫要扰了正经商贾,寒了兴办实业之心。李班长,你说呢?”
“是是是!参议教训的是!是卑职莽撞了!”
李班长冷汗涔涔,哪里还敢提开箱检查的事,
“既然是书籍文具,那……那自然无碍。卑职等还要去别处巡查,就不打扰参议和周老板、郭少爷了!撤!”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如蒙大赦的士兵,灰溜溜地消失在浓雾中。
直到那些士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郭永怀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定了定神,再次对罗参议深深一揖:“多谢参议解围!晚生感激不尽!”
罗参议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举手之劳,不必言谢。郭家后生办事勤勉,与你那弟弟一般,都是肯用心的。这码头地界,龙蛇混杂,行事还需更谨慎些。回去吧,雾气重,莫要着凉。”
说完,也不多言,转身重新上了那辆包车。车夫拉起车,很快也消失在迷蒙的江雾与渐亮的天光之中。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这样被这位神秘出现的罗参议,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郭永怀站在原地,望着罗参议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深深的疑惑。
罗参议为何恰好出现?
是真的偶遇,还是……弟弟郭永华事先有所安排?
他不敢细想,只知道这批货,必须立刻、安全地运回去。
“快!装车!走!”
郭永怀低喝一声,众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最后几箱货搬上板车,盖严实,然后由岩嘎等几个信得过的人押送,沿着预先勘察好的、僻静的江边小路,悄无声息地驶向“永华昌”在城西临时租下的、更加隐蔽的一处货栈。
当最后一辆板车消失在晨雾中,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终于挣脱了雾气的束缚,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郭永怀站在空旷下来的趸船上,望着奔流不息的长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多元化”试探的第一步,踏出的不仅仅是丰厚的利润,更是深不见底的风险,和这个复杂时代无处不在的、需要高超智慧与多重准备才能应对的漩涡。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格物启蒙》,第一次觉得,弟弟让他读的这些“道理”,似乎与眼前这冰冷的江水、浓重的雾、贪婪的兵痞、神秘的乡绅,有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更深层次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