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刚过,泸州便彻底堕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属于长江流域盛夏的、无边无际的闷热与潮湿之中。
天是浑黄浑黄的,像一个巨大的、肮脏的毛玻璃罩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城市和江面上空,不透一丝风。
日头像一颗烧到白热的炭,没日没夜地烘烤着,将青石板路晒得滚烫,将沱江、长江的浑水蒸腾出大团大团带着泥腥味的、粘稠的水汽,与街巷里腐烂的菜叶、人畜粪便、煤烟、以及无数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气味混合发酵,形成一股沉重得化不开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湿热瘴疠,死死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永华昌”后院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纹丝不动。
知了的嘶鸣有气无力,拖长了调子,更添烦躁。作坊里的水力系统虽然还在运转,但闷热的天气让油脂容易变质,皂化反应的控制也变得更难,郭永怀和罗小山他们不得不更频繁地调整温度和搅拌时间,每个人都汗流浃背,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前院铺面的生意,也因这酷暑而略显清淡。除了固定的货栈订单和少数讲究人家定期来取“香胰子”、“药皂”,散客少了许多。
郭永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后院书房,就着一盆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冒着丝丝寒气的凉水,反复翻阅、分析着从重庆、宜昌、汉口经由周炳坤的小火轮或其他可靠渠道陆续送来的信件、简报和报纸剪贴。
信息愈发混杂,不祥的预兆也越来越多。
宜昌“兴汉昌”的信中,隐晦地提到驻军换防后,新来的“王旅长”胃口极大,对过往商船课以重“税”,且手段粗暴,已有数起冲突。
汉口“蜀渝信息社”用密码传递的消息则更加尖锐,直指“直奉战端已开,北地糜烂,长江航运恐受波及,各地军阀借机敛财备战,商民苦不堪言”。
甚至,在最近一期辗转得到的上海《申报》上,郭永华看到了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提及“川中局势微妙,刘(湘)、杨(森)虽暂息兵,然摩擦不断,各地驻军、民团、袍哥势力乘机坐大,商税杂捐,名目繁多……”
这些信息,与他从陈石头、周管事等本地渠道听来的零碎消息——比如码头“义字堂”的罗五爷最近似乎与驻军某营长走动频繁,比如“珠子街”几家小商铺被额外加了“治安捐”、“消防费”——相互印证,在他心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图景:随着北方大战爆发,全国局势紧张,地方上的各种势力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张地盘、搜刮钱财,为可能到来的更大变局做准备。
而“永华昌”这样生意渐有起色、又是外来户、根基尚浅的商户,无疑是最容易下手、也最不敢反抗的“肥羊”之一。
他预感中的“麻烦”,以一种比他预想得更直接、更蛮横的方式,到来了。
七月中旬一个闷热得令人发疯的午后,连最耐热的狗都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一动不动。
“永华昌”铺面里,郭永怀正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汗湿的无袖小褂,趴在柜台上,就着一把破蒲扇扇出的微弱风,费力地核对着上半月的账目,汗珠子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苏婉宁在柜台一角,安静地整理着新到的一批包装用粗纸,额前的碎发也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翠儿在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扫帚,驱赶着恼人的苍蝇。
就在这时,三个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褂、敞着怀、露出胸口或臂膀上狰狞刺青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铺子。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疤脸汉子,个子不高,但异常壮实,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透着股狠戾之气。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斜睨着柜台后的郭永怀,大剌剌地在店里唯一一张给客人歇脚的竹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鞋底上厚厚的黄泥巴直接蹭在了干净的青砖地面上。
另外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像门神似的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和货架,尤其是在苏婉宁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轻佻。
郭永怀心里一紧,连忙放下账本,套上外衣,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从柜台后绕出来:“几位大哥,是看胰子,还是……”
“哪个是你大哥?”
疤脸汉子斜了他一眼,从牙缝里剔出点什么,噗地吐在地上,慢悠悠地说,“老子是‘义字堂’码头‘坐堂’的,姓雷,行三。听说你们这‘永华昌’生意做得不错啊?”
“义字堂”?坐堂三爷?郭永怀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义字堂”是掌控这一带码头和街面“秩序”的袍哥堂口,坐堂的“爷”字辈,是堂口里仅次于“舵把子”和“圣贤”的重要头目,专管“收数”(收钱)和“执法”。
这个雷三爷亲自上门,绝非买块肥皂那么简单。
“原来是雷三爷,失敬失敬。”
郭永怀强作镇定,拱手道,“小店小本经营,勉强糊口罢了。不知三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雷三爷皮笑肉不笑,“就是来给你们提个醒。这‘珠子街’、码头这一片,是我们‘义字堂’罩着的。你们在这里开铺子,做生意,平平安安,没哪个烂仔敢来捣乱,是吧?”
“是,是,多亏堂口和各位兄弟维持。”郭永怀连忙道。
“知道就好。”
雷三爷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呢,堂口上下几百号兄弟,也要吃饭,也要穿衣。这维持地面,弹压宵小,打点上下,哪一样不要花钱?所以呢,这街面上的铺子,按规矩,每月都要给堂口缴纳一份‘平安钱’,也叫‘规费’。你们这铺子,生意看着还行,又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以前没收你们的。现在嘛……”
他拖长了声音,三角眼盯着郭永怀,“也该表示表示了。”
果然来了!
郭永怀手心冒汗,他想起弟弟之前的叮嘱,遇到这种事,不轻易应承,也不直接顶撞,先探明虚实,拖延时间。
“这个……三爷,不知这‘规费’,是个什么章程?每月多少?”郭永怀小心翼翼地问。
“章程?”
雷三爷身后的一个汉子嗤笑一声,
“规矩就是老子们定的!看你们铺子大小,生意好坏。你们这铺子,两开间,卖胰子蚊香,听说还有个水轮作坊?一个月,不多要,二十块大洋,保你们平平安安,顺顺当当。要是少了……”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二十块大洋!
郭永怀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永华昌”现在每月净利润的三分之一还多!
而且听这口气,这还只是“规费”,以后逢年过节、堂口“做生”(头目生日)、甚至他们随便找个由头,可能还有额外的“孝敬”!这简直就是敲骨吸髓!
“三爷,这……二十块……是不是有点多了?”郭永怀脸色发白,试图讨价还价,“小店本小利薄,实在……”
“多?”
雷三爷三角眼一瞪,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响,把旁边的翠儿吓得一哆嗦,
“老子说二十就二十!一个子儿不能少!这是看得起你们!别给脸不要脸!今天把话撂这儿,三天之内,把第一个月的‘规费’送到码头‘义字堂’茶馆,交给管事的刘先生。要是敢不交,或者敢耍花样……”
他站起身,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块包装好的肥皂,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肥皂顿时碎裂,白色的皂块溅得到处都是。
“这就是下场!”
雷三爷狞笑着,用脚碾了碾地上的碎肥皂,
“不光铺子开不成,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泸州,都两说!走!”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扬长而去,留下铺子里一片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
翠儿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婉宁脸色苍白,紧紧咬着下唇,看着地上碎裂的肥皂,又看看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的郭永怀。
郭永怀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通红,死死盯着那三个混混消失的门口,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拼命。
“哥!”
苏婉宁连忙上前,拉住郭永怀的胳膊,低声道,“别冲动!等永华哥哥回来再说!”
就在这时,郭永华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前面的动静,脸色沉静得可怕,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他先是走到门口,看了看那三人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身,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肥皂,又看了看兄长和婉宁惊魂未定的脸。
“没事吧?”他走到苏婉宁身边,轻声问。
苏婉宁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没……没事。就是肥皂……”
“肥皂碎了可以再做。”
郭永华弯腰,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皂,在手里捏了捏,然后对郭永怀道,
“哥,把门板上两块,今天提前打烊。婉宁,翠儿,收拾一下。我去后院,你们收拾完也过来。”
他的镇定,像一剂镇静药,让郭永怀和苏婉宁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些。两人依言照做。
很快,一家人都聚集在了后院的正房里。
郭秉诚、林淑珍、苏王氏也被惊动了,脸上都带着惶恐。
陈石头、黑娃、赵大膀子也从作坊那边赶了过来,听了事情经过,个个义愤填膺,陈石头更是眼珠子都红了,低吼道:“他娘的!欺人太甚!永华,让俺带几个兄弟,今晚就去摸了他的黑窑!看他还敢嚣张!”
顾念书和顾宪和先生也闻讯过来,眉头紧锁。
顾念书沉声道:“这‘义字堂’的雷老三,是出了名的贪狠。他既然开了口,二十块大洋怕是底线。直接对抗,恐怕……”
“不能硬拼!”郭秉诚咳嗽着,急声道,“咱们是外乡人,惹不起这些地头蛇!破财消灾,破财消灾吧……”
“爹,这不是破财消灾的事。”
郭永华的声音异常冷静,他示意大家坐下,
“今天给了二十,明天他就敢要三十、四十。而且,一旦我们轻易服软,交了这‘规费’,就等于承认了受他们‘保护’,以后在这‘珠子街’,甚至在泸州码头,咱们就永远矮人一头,任人拿捏。今天来收钱,明天就可能来‘借’人,‘借’货,甚至看中咱们的作坊,巧取豪夺。这不是钱的问题,是生死存亡的问题。”
“那……那怎么办?”林淑珍声音发颤,“不给钱,他们真来砸店伤人怎么办?咱们……咱们可只有石头他们几个……”
“硬拼,是下下策。我们人少,无根无基,真动起手来,就算一时占便宜,也后患无穷,还会引来官府(实际是驻军)的介入,到时候更麻烦。”
郭永华分析道,“直接服软,是死路。所以,我们得走第三条路。”
“什么路?”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旋。”
郭永华吐出两个字,
“利用我们在泸州这几个月建立起来的关系网,想办法斡旋,既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也不能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最终目的,不是不交钱,而是要把这‘规费’,变成一种可以讨价还价、有明确边界、甚至能换来一点实际‘承诺’的‘交易’,而不是无底洞般的勒索。同时,我们要让其他潜在的、想打我们主意的势力看到,我们‘永华昌’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我们有自己的门路和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需要多方努力,也需要付出代价。可能需要花钱,可能需要动用关系,也可能需要暂时忍下一口气。但这是我们成长必须付出的‘学费’。我们现在是刚扎下一点根的树苗,狂风暴雨来了,不能硬顶着,要学会顺势弯曲,避过锋芒,同时把根扎得更深、更牢。等我们长成大树,才有资格谈别的。”
他的话,条分缕析,将严峻的危机和可行的策略剖析得清清楚楚。
众人听着,心中的慌乱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沉重的、但目标明确的决心所取代。
“永华,你说,要我们怎么做?”郭永怀第一个表态。
“哥,你和我,明天一早,先去拜访‘福昌隆’的周管事。他是本地老人,与‘义字堂’和驻军都有接触,看看他能不能帮忙递个话,或者至少探探‘义字堂’更高层(比如罗五爷)的口风,这雷老三是不是自作主张,还是堂口的意思。必要时,可以送一份厚礼,请周管事帮忙斡旋。”
“好!”
“顾兄,”郭永华转向顾念书,
“麻烦你,以你父亲或你本人的名义,去拜访一下你在川南师范的那位老师,还有‘进步书局’的周掌柜。请他们在学界、商界适当的圈子里,放出点风声,就说有外来实业家(指我们)在泸州兴办小工业,颇有效益,也愿意与本地士绅商贾合作,但近日似有地方豪强意图滋扰,恐影响投资环境和本地商誉。话要说得含蓄,但意思要传到。重点是让‘义字堂’背后可能的靠山(比如某些与学界、商界有联系的乡绅或退职官员)知道,动我们,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非议,甚至影响他们的‘清誉’或利益。”
顾念书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软中带硬!我明天就去办!”
“石头哥,”
郭永华看向陈石头,语气凝重,
“你这边的任务最要紧,也最危险。你带着黑娃、大膀子,还有小山、水根、启明他们,从今晚起,加强铺子和作坊的夜间警戒。但不要明着来,要隐秘。在院墙不起眼的角落,设置一些简单的报警机关(比如挂铃铛的细绳)。准备几件趁手但不显眼的防身家伙(棍棒、石灰包),藏在随手可及的地方。另外,你私下里,去找找码头上那些跟‘义字堂’不是一条心、或者受过他们欺压、但又讲义气、手脚功夫好的年轻‘力行’或船工,不用多,三五个就够,摸清底细,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发展成咱们自己人。记住,这事要绝对保密,哪怕一时用不上,也要先布下棋子。钱,从我的私房里出。”
陈石头重重点头,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芒:“永华你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办得稳妥!”
“爹,娘,苏婶婶,婉宁,”
郭永华最后看向长辈和女眷,
“你们这几天尽量少出门,如果必须出去,一定要有人陪着。铺子里,婉宁和翠儿多留心,有陌生面孔或者不对劲的人,立刻告诉我哥或者石头哥。家里和作坊的日常,还要靠你们维持,不能乱。”
安排停当,众人分头准备。压抑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小院,但一种同仇敌忾、背水一战的决心,也在悄然凝聚。
郭永华独自走回书房,关上门。他坐到书案前,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闷热的晚风,带着远处码头隐约的喧嚣和江水的腥气,从窗口涌入。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危机,来得如此直接而粗暴。
这不仅仅是二十块大洋的问题,这是对他们在这异乡生存能力、智慧和人脉的一次严峻考验。
妥协与周旋的尺度如何把握?哪些关系可以动用,又需要付出多大代价?秘密组建一点自卫力量的底线在哪里,如何不被发现?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但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他知道,穿越以来最大的挑战,或许也是最重要的成长契机,就在眼前。
星火微芒,能否抗住这第一阵凛冽的江湖风雨,就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