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刚过,沱江的水位便开始明显地上涨。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和初春的雨水,浩浩汤汤,鼓荡着一种充满力量、却也暗藏躁动的声势,拍打着泸州城东门外那片栉比鳞次的码头和伸入江中的木制栈桥。
空气湿漉漉、暖洋洋的,混合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岸边堆积如山的竹木山货散发的清苦味、泊船上飘来的煤烟和饭菜香,以及码头苦力们身上浓烈的汗酸气息,构成了一幅充满生命力却又杂乱无章的、属于长江上游重要码头城市的春日图景。
“永华昌”临街的铺面,生意一如既往的平稳。
肥皂和蚊香的销路已然打开,凭借稳定的质量和“水力作坊”带来的成本优势,不仅在“珠子街”站住了脚,还通过“福昌隆”等货栈,将货物销往了泸州附近的一些乡镇,甚至开始有重庆、叙府(宜宾)过来的小商贩打听价格,询问批量采买的事宜。
郭永怀的账本日益厚实,苏婉宁对女眷圈子和“雅致”客户的联络也越发得心应手。
后院作坊里,罗小山、李水根、吴启明几个年轻人在赵铁头和钱师傅的指点下,对那套水力系统维护得越发熟练,还琢磨出一些小改进,比如调整皮带松紧以减少打滑,给传动齿轮定期上特制的牛油混合石墨粉润滑剂以减小噪音和磨损。
然而,郭永华的心,却并未完全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和渐入佳境的生意中。
上次“胡刮皮”保长突如其来的“查户口”,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他心头,提醒着他这乱世之中“安稳”的脆弱。
更重要的是,随着“永华昌”生意的扩展和“青年沙龙”讨论的深入,他越来越感觉到一种“信息饥渴”。
他们谈论“实业救国”,却对上海、武汉那些真正在兴办新式工厂、引进外国机器的情况知之甚少,只能从偶尔流传过来的、过期的《申报》、《新闻报》上看到一鳞半爪,且多是语焉不详的报道。
他们讨论“联省自治”、“国民革命”,但对广东国民政府的最新动向、湖南“省宪运动”的具体成效、乃至北方直、奉、皖等系军阀的最新博弈,消息来源同样支离破碎,滞后严重,且真假难辨。
沙龙里的争论,有时难免陷入“空对空”的窘境。
“我们必须有更及时、更可靠的消息来源。”
在一次沙龙的晚间讨论后,郭永华对留下来的顾念书、郭永怀和苏婉宁郑重地说道,
“不能只靠道听途说和过时的报刊。我们的眼睛,不能只盯着泸州这一亩三分地,甚至不能只盯着四川。长江是黄金水道,也是信息通道。我们要利用起来。”
他的想法,是依托“永华昌”逐渐建立起来的商业信誉和长江航运的便利,尝试与下游重庆、宜昌、武汉等地一些信誉尚可的商号建立联系,以“委托采购原料、代销特产、交流行情”的名义,建立起一个初步的、非正式的商业信息交换网络。
不求机密,只求公开的市场信息、大宗商品价格、主要口岸的货物流向,以及——如果能巧妙地、不引人注意地做到——夹带一些当地公开发行的、时效性更强的报纸和商业刊物。
“这能行吗?”郭永怀有些疑虑,“那些大地方的商号,凭什么跟咱们这小铺子交换信息?人家图啥?”
“利益。”
郭永华回答得很干脆,
“我们提供泸州、川南本地的特产(如桐油、生漆、药材)行情、水路关卡情况、乃至本地驻军动向对商贸的影响——这些对下游商号采购川货、规划船期有实际价值。我们还可以承诺,优先采购他们推荐的、适合川南市场的‘下江货’(长江中下游来的商品),并支付合理的‘信息费’。这是互惠互利。当然,起初可能很难,需要慢慢建立信任。我们可以先从一两家做起,比如……重庆的。”
他选中了重庆。
不仅仅因为重庆是距离泸州最近的大城市和通商口岸,更因为顾念书通过其在川南师范的关系,打听到重庆有一家规模中等、但经营作风相对开明、东家据说曾留学日本、对“新事物”接受度较高的“渝通商行”,主要经营五金、洋杂、书籍纸张,也兼做信息中介。
更重要的是,这家商行在泸州的“福昌隆”货栈有业务往来,周管事与他们相熟。
几天后,通过周管事的引荐和一番精心准备的礼物(包括“永华昌”特制的、包装精美的“文房皂”和“驱蚊香”礼盒,以及一份手写的、关于近期泸州桐油、生漆收购价和沱江、长江泸州段水文情况的简要报告),郭永华以“永华昌”少东家的身份,给重庆“渝通商行”的掌柜写了一封言辞恳切、商业逻辑清晰的拜函,附上了“永华昌”的正式“名帖”(一种印有商号名称、地址、经营范围的卡片)。
在信中,他表达了仰慕之情,提出了“信息互通、有无相济”的合作意向,并随信附上了一笔小小的、五块银元的“茶资”,请对方“笑纳,闲暇时浏览一下随信附上的敝地些许商情,若有谬误,万望指正”。
信是通过“福昌隆”每周固定发往重庆的货船捎去的。
等待回音的日子,郭永华表面平静,心中却也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这种主动“攀附”的方式,在讲究“门当户对”的商界是否有效,也不知道那“渝通商行”的掌柜,是否会对他这个“小地方的小掌柜”的提议嗤之以鼻。
半个月后,就在郭永华几乎要认为石沉大海时,“福昌隆”的周管事亲自来到了“永华昌”,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拿着一个盖着“渝通”火漆印的信封。
“郭小掌柜,你的信,有回音了!”
周管事将信递给郭永华,压低声音道,“是‘渝通’的二掌柜亲自写的!看来他们对你的‘商情简报’挺感兴趣。喏,这是他们随信附来的东西。”
郭永华心中一跳,接过信和一个小布包。
拆开信,是工整的毛笔行书,语气客气而谨慎。对方自称姓韩,对郭永华提供的泸州商情表示感谢,认为“颇有见地”,尤其对水文和驻军动向的提示“于航务安排实有裨益”。
随信也附上了一份简单的“重庆商情摘要”,列出了近期桐油、猪鬃、药材在渝的码头交易价,提到了“下江”运来的“洋纱”、“洋火”、“煤油”的到岸行情和存量,还提及“因湘鄂局势不稳,宜昌至汉口段航运时有阻滞,运费看涨”。
信末表示,愿与“永华昌”保持“书信往来,互通消息”,并随信附上“近日渝中报纸数张,聊供一览”,至于“茶资”则原封退回,言明“信息互通,互利之举,无需此物”。
郭永华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七八张折叠整齐的、出版日期就在几天前的重庆本地报纸,如《新蜀报》、《商务日报》等,
虽然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信息新鲜!此外,还有一本薄薄的、印刷相对精美的《中外经济周刊》(重庆版),里面有不少关于全国主要商品行情、汇率、甚至简单工业动态的报道和分析。
成了!第一步,成功了!
虽然对方态度谨慎,退回“茶资”表明其自重身份,但愿意保持通信并主动提供报纸,这已经是极好的开端!
这表明对方至少认可了“永华昌”提供信息的价值,也愿意进行对等的、长期的交流。
“太好了!周管事,这次多亏您引荐!”
郭永华强压心中激动,对周管事连连道谢,又包了一份厚厚的“车马费”。
“客气了,郭小掌柜是实在人,有想法,‘渝通’的韩二掌柜也是个爽快人。往后这条线,就算搭上了。”
周管事笑眯眯地收了钱,又提醒道,“不过,郭小掌柜,信息往来,务必谨慎。有些话,写在纸上,要留有余地。毕竟,这世道……”
“我明白,多谢周管事提点。”郭永华郑重应下。
送走周管事,郭永华立刻将自己关进了那间兼做书房和账房的小厢房。
他先仔细阅读了“渝通”韩二掌柜的信和那份“商情摘要”,用炭笔在专门准备的本子上记录下关键信息。然后,他如饥似渴地翻阅起那些重庆来的报纸。
虽然大多是官方口径或商业广告,但字里行间,依然能捕捉到大量宝贵信息。《新蜀报》上一篇关于“重庆电力厂筹备进展缓慢,因机器进口受阻”的短讯,让他了解到内地兴办实业的艰难和技术依赖。
《商务日报》上连载的“上海金融市场一周述评”,虽然滞后且简略,却让他第一次相对系统地看到了“申汇”(上海汇率)的波动、公债行情、以及外资银行的动向。
一则关于“汉口棉纱价格因运输不畅小幅上涨”的消息,印证了韩掌柜信中关于航运阻滞的判断。
甚至,在一份小报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则不起眼的、关于“广州国民政府拟推行‘二五减租’试点”的简讯,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心中一动。
这些信息,如同零散的拼图碎片,虽然不完整,却让他对长江中下游乃至更远地区的经济、政治态势,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相对真切的“触摸感”。
不再完全依赖于道听途说和滞后的、经过重重过滤的二手消息。
他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他模仿韩掌柜的格式,结合“永华昌”自身观察和从周管事、陈石头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精心撰写了一份更为详实、格式也更规范的《泸州商情简报(壬戌年三月下)》。
内容包括:本地主要山货(桐油、生漆、五倍子)的收购价与库存预估;沱江、长江泸州段近期水位及航道情况;驻军(川军赖心辉部)近期调动迹象及对码头秩序的可能影响(模糊提及,不加评论);
“永华昌”关注的几种“下江货”(如洋皂、洋碱、五金小件)在泸州的销售情况及价格预期。
在末尾,他小心翼翼地附上了几个希望对方代为留意的问题:“沪上机制肥皂近月行情如何?有无新牌号或技术传闻?”“汉口、宜昌一带,小型蒸汽机或柴油机之价格、来源及运输费用,可有大概?”“闻广州有‘国货展览’之举办,不知对西南土货输出有无影响?”
他将这份简报连同退回的五块银元(换成了等值的、崭新的四川军政府造银元,以示郑重),以及“永华昌”新出的、带茉莉香型的“香胰子”样品两块,仔细封好,再次托付“福昌隆”的船,带给重庆“渝通商行”的韩二掌柜。
与此同时,他开始了另一项工作——整理和分析这些零散的信息。
他让苏婉宁帮忙,将那些报纸上有价值的信息(商业行情、工业动态、重要时事、交通状况等)剪贴或抄录下来,分类整理。
他自己则负责将“渝通”来的商情摘要、周管事等本地商人提供的零星信息、以及“永华昌”自身的经营数据,进行归纳、对比、分析。
几天后,一份用蝇头小楷工整誊写在毛边纸上的、约莫五六页的《商情摘要与时事简讯(第一期)》,在“永华昌”核心成员和沙龙最可靠的几位成员中悄然传阅。内容分为几个部分:
一、 长江航运与大宗商品:汇总了重庆、宜昌、泸州三地的桐油、生漆、药材价格对比,标注了价差和可能的利润空间;分析了宜昌至汉口段航运不畅对运价和货物周转的影响。
二、 主要城市工业品行情:列举了上海机制皂、洋碱、洋纱、煤油在重庆的到岸价及趋势;提到了汉口棉纱因运输问题价格上涨;简要分析了“洋货”与“永华昌”自产肥皂的成本、质量、价格对比及市场定位。
三、 重要时事简讯(摘编):提及广州国民政府“二五减租”动向(未加评论);提及湖南赵恒惕宣布“省宪”(简单介绍背景);提及吴佩孚在洛阳练兵,直奉矛盾传闻(仅陈述事实)。
四、 本地动态:简要分析了川军赖心辉部近期小规模调防可能对泸州商路的影响(中性描述);提及本地米价因春荒略有上浮。
最后,附有一篇简短的、由郭永华亲自撰写的“编者按”,语气客观克制:“上述信息,多采自公开报刊及商友交流,仅供参考,请自行研判。时局纷纭,商机与风险并存,诸君明察。”
这份《摘要与简讯》在小小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曾学海拿着它,反复看了好几遍,激动地对郭永华说:“永华兄,此物千金难买!以往我们讨论,多是坐井观天,空谈理论。有此依据,方知天下事并非遥不可及,各种主义主张,也需放在这等具体的经济、时局背景下考量!”
高文澜也仔细研读,尤其对“直奉矛盾”和“广州动向”的部分看得格外认真,沉吟道:“信息虽简,却脉络清晰。看来北方战云又将起,而南方革/命党亦在蓄力。这天下大势,确实到了关键节点。永华兄这份东西,于我思考‘军政、训政’之必要性,大有裨益。”
罗小山、李水根等人识字不多,但郭永华特意用浅显的语言向他们解释了其中关于航运、工价、原料价格的部分。
罗小山听完,恍然大悟:“怪不得上次‘福昌隆’从重庆运来的铁钉贵了些,原来是中间路不好走!郭掌柜,咱们以后进货,是不是得提前打听好路况?”
连苏婉宁,在协助整理和抄录的过程中,也对那些原本陌生的“汇率”、“行情”、“时局”有了更具体的概念,她私下对郭永华说:“永华哥哥,以前听你们讨论国家大事,总觉得像天边的云,看不清也摸不着。现在看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和消息,好像……好像能明白一点,为什么你说那些‘主义’要落到实处了。”
首次尝试的成功,给了郭永华极大的信心。
他决定将这条信息线,继续向下游延伸。
通过“渝通”韩二掌柜的间接介绍(郭永华再次附上了一笔“车马费”和新的“商情简报”),以及“永华昌”在经营中结识的、跑宜昌、汉口线的船老大和客商,他小心翼翼地开始与宜昌一家经营“川楚杂货”的“兴汉昌”商号,以及汉口一家规模更小、但掌柜是四川同乡、专做“信息经纪”的“蜀渝信息社”建立了类似的、极其谨慎的书信联系。
代价是显而易见的。定期“馈赠”的肥皂、蚊香样品,支付的“信息费”、“车马费”,托人捎带书信物品的“脚力钱”,加起来每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几乎占了“永华昌”利润的一成。
郭永怀起初有些心疼,但看到弟弟据此做出的几次成功的原料采购时机判断(比如在桐油价格低点时囤积了一批,用于制作一种新试制的、具有防虫效果的“木器皂”),以及避开了因航运阻滞导致的进货成本突然上涨,便也渐渐认同了这笔“信息投资”的价值。
信息渠道的延伸,如同在“永华昌”这间小小的商铺后院里,悄然打开了几扇面向更广阔天地的窗户。
虽然窗外的景象依旧模糊,风雨不定,但新鲜的空气和变幻的光影,已然透了进来,悄然改变着屋内人们的视野、思维,乃至对未来方向的判断。
郭永华知道,这只是开始。这张简陋的、依托于商业往来和同乡情谊的信息网,还远谈不上可靠和高效,但它意味着,他和他所带领的这个小团体,终于开始尝试着,将自己的触角,伸出泸州,伸向长江,去主动感知这个庞大国家在乱世中微弱却真实跳动的脉搏。
信息,在这个时代,或许比黄金更珍贵,它是生存的耳目,是决策的依据,也是那点星火在茫茫黑暗中,不至于迷失方向的、微弱的航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