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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石头哥,”

郭永华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跑,是肯定要有所准备的。但不能盲目地跑。咱们得想清楚,往哪跑,为什么去那儿,去了之后怎么办。”

他招了招手,示意郭永怀和陈石头靠近些,苏婉宁也擦了擦手,从灶间走过来,安静地站在一旁。

“留在成都,风险太大。军阀开战,首当其冲就是大城市和交通要道。咱们这小本生意,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郭永华缓缓说道,“但咱们也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四川这地方,打仗是家常便饭,今天刘打杨,明天邓打田,没个消停。咱们要找的,不是一个永远不打仗的地方,而是一个即便打仗,对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影响相对较小、甚至可能因为其特殊性,反而能提供一丝生存和发展空间的地方。”

“啥地方能有这好事?”郭永怀疑惑。

“比如,自贡。”郭永华吐出两个字。

“自贡?产盐巴的地方?”陈石头眼睛一亮,“那地方,听说富得流油,但也乱得很,盐枭、军阀、袍哥,打得一塌糊涂!”

“对,就是因为乱,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反而可能没有哪一个能完全一手遮天。”郭永华分析道,“盐是命脉,无论谁占了,都需要人生产、运输、交易。只要咱们不直接卷入争夺,只是利用那里的原料(盐卤副产品可制碱)、相对集中的手工业人口、以及因盐业而繁荣的市面,做咱们的肥皂、蚊香,甚至……将来有机会,尝试点别的,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而且,自贡是井盐,生产相对集中,不像泸州、宜宾那样是水陆要冲,兵家必争,大军过境的可能性或许稍小。”

“再比如,泸州,或者宜宾。”他继续道,“地处长江、沱江、金沙江交汇,水运便利,商贾云集,消息灵通。军阀要控制,但也正因为重要,反而可能形成某种制衡,不会轻易打得稀烂。那里是川南门户,连接滇黔,万一……我是说万一,四川待不下去了,往南退入云南贵州,也相对方便。而且,水运便利,对咱们将来如果真想做点像样的实业,运输是大问题,那里有先天优势。”

“当然,这些只是初步想法。”

郭永华看着若有所思的郭永怀和陈石头,以及眼中露出恍然和赞同神色的苏婉宁,语气严肃起来,

“具体选哪里,怎么去,去了如何落脚,还需要详细打听,周密计划。但大方向,咱们得先定下来——不能留在成都坐以待毙,必须继续向南,寻找一个更隐蔽、更有腾挪空间、也更利于咱们这点‘手艺’和‘本钱’生根发芽的地方。这可能又是一次长途跋涉,而且是在四川腹地,人生地不熟,困难不会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事,等爹和顾先生回来,咱们一起商议。但大家心里要先有个准备。刚安定下来又要走,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我也一样。可这世道,由不得咱们贪图安逸。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咱们从山东走到这里,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活出点希望吗?留在成都,希望可能被战火掐灭。继续往前走,虽然难,虽然险,但希望,或许就在前面。”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郭永怀心头的躁火,也让陈石头眼中的迷茫散去,重新凝聚起那股属于行动者的坚毅。

苏婉宁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永华哥哥,你去哪,我们就去哪。总比留在这里提心吊胆强。”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宪和与顾念书父子回来了。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顾念书手里还拿着几份新出的、油墨气刺鼻的报纸。

“顾先生,顾兄,打听到什么了?”郭永华迎上去。

顾宪和叹了口气,在青石上坐下,顾念书将报纸递过来。

头版头条,赫然是触目惊心的大字标题:“顺庆剧战,生灵涂炭!刘杨两军激战正酣,省垣震动!”

下面小字报道了战况惨烈,双方伤亡,以及成都“防务吃紧”,督办公署下令“全城戒严”,“加征战时特别捐”等消息。

“消息确实了。”顾宪和声音沉重,

“刘湘和杨森这次是彻底撕破脸了。顺庆那边打得一塌糊涂,两边都在向后方催粮催饷。成都这边,刘甫公(刘湘)的部队已经开始调动,邓晋康(邓锡侯)、田颂尧的人也蠢蠢欲动。市面上人心惶惶,米价一日三涨。好些学堂都在商议提前放假,疏散学生。永华,你们……有何打算?”

郭永华将刚才与郭永怀他们商议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顾宪和听后,沉默良久。

他捻着胡须,目光望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南迁……继续南迁。永华小友所虑,甚为深远。成都确非久留之地。只是这川南之地,亦非太平乐土。自贡盐务,利益纠葛,龙蛇混杂;泸州、宜宾,水陆要冲,兵祸频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顾先生,”郭永华诚恳道,

“此事关乎两家生死去留,还请先生不吝赐教,一同筹划。无论最终去向何方,咱们两家,既一路同行至此,便是命运与共。若能得先生指点迷津,共度时艰,是晚辈之幸,亦是两家之福。”

顾宪和看着郭永华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看自己儿子顾念书眼中对郭永华毫不掩饰的信赖,再想起这一路所受的恩惠和共同的经历,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老夫便再舍了这身老骨头,陪你们再走一程!”

顾宪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文人的决绝,

“念书,去把你母亲和妹妹叫来,咱们一起商议。永华,你也去请令尊令堂。事关重大,需共同决断。”

夜幕,在这燥热与不安中,悄然降临。郭家小院的正屋里,点起了两盏油灯。

郭秉诚、林淑珍、苏王氏、翠儿、郭永华、郭永怀、苏婉宁、陈石头,以及顾宪和全家,十余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

郭永华再次将外面的严峻形势和南迁的初步构想,向所有人详细说明。消息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刚刚因安定而稍感松弛的心上。

林淑珍的脸色瞬间白了,苏王氏也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

郭秉诚咳嗽着,眉头拧成了疙瘩。翠儿低着头,不敢作声。

赵老栓、李木匠也被请了过来,听到消息,更是惶恐无措。

抱怨和犹豫是难免的。

“这才刚有了个窝……又要走?”林淑珍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一路,苦还没吃够吗?”

“永华,能不能……再等等看?也许仗打不到成都呢?”郭秉诚心存侥幸。

“自贡?泸州?那都是啥地方?听说比成都还乱!”赵老栓嘟囔着。

“咱们这点家当,经得起再折腾吗?”李木匠也愁眉苦脸。

面对这些质疑和恐惧,郭永华没有急躁,也没有强行压制。

他等大家稍微宣泄了一下情绪,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爹,娘,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大家的苦,大家的怕,我都懂。这一路,咱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人比我更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没有人比我更讨厌这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的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痛苦、或茫然的脸:“可是,这世道,容不得咱们想!军阀要打仗,会管咱们老百姓想不想安稳吗?他们拉夫派捐,会管咱们经不经得起折腾吗?留在成都,就像坐在一个快要烧开的油锅边上,看着是没掉进去,可那滚烫的油星子,随时可能溅出来,把咱们烫得皮开肉绽,甚至尸骨无存!”

“是,自贡、泸州可能也乱。但乱和乱不一样!在成都,咱们是外来户,是无根浮萍,是摆在明面上、谁都可以来咬一口的肥肉!到了那些地方,咱们可以藏得更深,可以利用那里的复杂,在夹缝里求生存!咱们有手艺,能做出比别人好的胰子、蚊香;咱们有本钱,虽然不多,但足够起步;咱们还有人,有能吃苦、肯下力、经过事的兄弟姐妹!这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走到哪里都丢不掉的‘活路’!”

“刚安定就要走,是难受,是舍不得。可大家想想,当初在郭家庄,咱们的家业、田地、铺子,难道就不安定?不可惜?可为了活命,不也舍了吗?现在,是为了更好地活命,为了不让这一路的苦白吃,为了给咱们,给咱们的子孙后代,找一个真正能扎下根、能抬起头做人的地方!暂时的颠簸,是为了长久的安稳!这个道理,咱们从山东出来时,不就明白了吗?”

他的一番话,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他将再次迁徙的必要性和可能的机会,剖析得清清楚楚。

众人听着,脸上的抗拒和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名为“认清现实”的沉重和无奈所取代,但在这沉重之下,似乎也重新燃起了一丝不肯认命的、微弱的火苗。

郭秉诚看着小儿子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成熟、也异常坚毅的脸庞,想起这一路来儿子的种种表现,心中的那点侥幸和犹豫,终于被更强大的信任和对残酷现实的认知所压倒。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但背脊却挺直了些,哑声道:“永华说得对。这世道,由不得咱们。爹……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林淑珍也抹了把眼泪,紧紧抓住丈夫的手,对着儿子点了点头,虽然眼中仍有泪光,但不再反对。

苏王氏也低声道:“我们母女,跟着郭家。”

陈石头用力一拍大腿:“没说的!永华指哪,俺打哪!”

赵老栓、李木匠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颓然点头。他们依附郭家,早已没有别的选择。

顾宪和捻须道:“既然大家心意已决,那便事不宜迟。接下来,需尽快确定具体去向,打探路径,筹措盘缠,精简行装。念书,”

他转向儿子,“你明日再去寻几位常跑南路的水客(行商)和车脚,详细问问自贡、泸州、宜宾三地的近况、路途、关卡、花销。永华,你们这边,尽快将能变现的货物出手,收回货款,但务必低调,不可引人注意。同时,将必须带走的东西和可以舍弃的东西分开,做好随时动身的准备。”

“是!”郭永华和顾念书齐声应道。

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

初步决定,由郭永华、顾念书负责信息收集和路线规划;郭永怀、陈石头负责物资变现和行装准备;林淑珍、苏婉宁等女眷负责整理细软和路上必需的饮食衣物;顾宪和、郭秉诚则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并利用旧识,尽可能多地打探官方和学界对时局的内部看法。

当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和更加沉重的心情散去时,已是子夜时分。

燥热稍退,夜风带来一丝凉意,却也带来了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的、巡夜士兵单调而警惕的梆子声,和更远处,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响,呜呜咽咽,如同这乱世低沉而不祥的叹息。

郭永华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漆黑的、没有星光的夜空。

手中,紧紧捏着那份简陋的地图,指尖在“成都”的位置重重划过,然后,缓缓向南移动,落在那些尚未被标注清楚的、代表着未知与挑战的空白区域。

风声又紧。

短暂的安宁,如同皂角树上那点可怜的荫凉,终究被更猛烈的热浪和即将到来的风暴所驱散。

但他们没有时间悲伤或抱怨,只能再次绷紧神经,握紧手中所有可用的资源与勇气,准备踏上新的、或许更加艰难的征途。

星火微芒,在成都的夜空下短暂停留后,不得不再次启程,向着南方那更深、更重、却也或许孕育着不同可能性的群山与江河之间,倔强地漂流而去。

寻找最终的落脚点,这“千里奔流”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段,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