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刚过,成都平原便彻底浸入了那种暖洋洋、湿漉漉、带着植物疯狂生长气息的暮春时节。
日头不再是冬日里那个有气无力的白盘子,变得有了几分热度,却又被厚重的水汽晕染开,变成一片毛茸茸的、让人身上总是黏糊糊的暖光。
风是软的,带着锦江水的腥气、栀子花的甜香、茶馆里飘出的茶沫子味儿,以及街头巷尾无处不在的、麻辣鲜香的复杂气息,一股脑儿地往人鼻孔里钻。
郭家的车队,在绵州丰谷镇休整了半个月后,再次启程,沿着相对平坦的官道,向着西南方向,走了四天,终于在这一日的午后,望见了成都城的轮廓。
那是一片在平原上铺展开的、无边无际的、青灰色的屋瓦海洋。
城墙是高大厚重的,虽然不少地段显露出修补和衰颓的痕迹,但整体气势依旧恢宏,像一条沉睡的、斑驳的巨蟒,盘踞在绿野与河流之间。
城墙内,是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街巷房屋,高耸的钟鼓楼,翘起的庙宇飞檐,以及更远处,仿佛与天相接的、西边那一抹黛青色的、属于“窗含西岭千秋雪”的远山剪影。
然而,他们并没有直奔那象征着权力与繁华的城门。
按照郭永华在绵州时便已反复思量、并与父亲、陈石头、乃至顾宪和先生商议后的决定,车队在离城还有三四里地时,便拐上了一条通往东南方向、沿着锦江支流延伸的土路。
这里的景象,与官道上的规整和城门的肃穆截然不同。路是坑洼不平的泥路,被前几日的雨水泡得软烂,车轮碾过,带起大坨大坨的黄泥。
路两旁,是杂乱无章的建筑:有低矮歪斜的茅草竹棚,有用破木板、碎砖头胡乱搭起的窝铺,也有少数几间像样的青瓦房。
空气中混杂着更加浓郁的、属于市井底层的复杂气味:腐烂的菜叶、牲口的粪便、劣质煤炭的烟气、廉价脂粉香、汗臭味,以及从那些敞着门的、黑洞洞的作坊里飘出的、说不清是煮着什么还是染着什么的刺鼻味道。
行人多了起来,但大多行色匆匆,或神色麻木。
有挑着沉重担子、喊着听不懂的调子的苦力;有挎着竹篮、沿街叫卖“椒盐饼子”、“麻糖”的老妪幼童;有穿着破烂号褂、趿拉着破鞋、斜挎着步枪、眼神飘忽的“丘八”(兵痞);也有三五成群、敞着怀、露出胸口刺青、目光不善打量着过往人车的青皮混混。偶尔有装饰华丽的轿子或挂着帘子的滑竿经过,前后跟着吆五喝六的随从,路人纷纷避让。
“永华,咱们……就住这儿?”
驴车上,郭秉诚看着窗外这混乱、肮脏、与他想象中“天府之国”首善之区截然不同的景象,眉头紧锁,忍不住低声问道。
这一路行来,虽然艰苦,但落脚处至少还算清净。眼前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贫民窟与混乱市集的结合体。
“爹,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上又带着些不便见光的东西,贸然进城,太过扎眼。”
郭永华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街边那些或明或暗打量他们的眼睛,
“这里虽然杂乱,但鱼龙混杂,正好藏身。靠近码头(他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停泊着不少乌篷船和竹筏的河岸),消息灵通,货物进出也方便。租金定然比城里便宜许多。咱们先在这里站稳脚跟,摸清情况,再图后计。”
他说的“码头”,指的是前方不远处,一座横跨在浑浊河水上的、颇有年岁的石拱桥。
桥有九个拱券桥洞,这便是成都东南有名的“九眼桥”。
桥附近,是锦江一个重要的小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竹筏多在此停靠、装卸货物,形成了这片被称为“九眼桥-椒子街”地带的、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城郊结合部。
车队在一处挂着“刘记车马大店”破旧木牌的院落前停下。
这院子比他们在丰谷镇租的那个要大得多,前院是宽敞的、泥泞不堪的停车坪,栓着不少瘦骨嶙峋的骡马,堆着些破烂家什。
中院是一排两层高的、木板墙已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筒子楼,看样子是给过往行商脚夫住的大通铺。后院似乎还有几排更矮小、但相对独立的平房。
院子里人声嘈杂,南腔北调,汗臭、马粪味、油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油光发亮绸衫、挺着肚子、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摇着把破蒲扇,从一间像是账房的屋子里晃了出来,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郭家这一行车队和人。
“住店?短工?长租?”胖子开口,是一口油滑的成都官话,带着浓重的市井腔调。
郭永华示意郭秉诚不必下车,自己跳下车,对那胖子拱了拱手:“掌柜的,我们是北边来的,想寻个能长住、带灶房、清净点的地方,最好能有个单独的小院。不知您这儿可有?”
胖子掌柜(刘掌柜)的小眼睛在郭永华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驴车上虽然疲惫但衣着体面的郭秉诚、顾宪和,以及后面车上下来的女眷,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容,
“有!有!后院刚好空出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自带小灶间和水井,清净得很!就是价钱嘛……”
他搓了搓手指,“这地段,这条件,可不便宜。一个月,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翻。
二十块大洋?
郭永华心里冷笑,这胖子真敢开口。
在绵州城边租个整院不过七八块。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为难道:“掌柜的,这价……能否再商量?我们一家老小,出门在外不易,只是暂住些时日……”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每月十二块大洋,先付三个月定金的价格,租下了后院那个所谓的“小院”。
院子确实不大,正房三间低矮潮湿,厢房更是破旧,灶间是露天搭的草棚,水井倒是有一口,但井绳都快磨断了。
唯一的好处是,院子有堵一人多高的、塌了半边的土墙与旁边的大杂院隔开,相对独立,院门一关,自成天地。
安顿的过程又是一番折腾。
院子许久无人居住,积满了灰尘和蛛网,房顶漏雨,墙壁透风。林淑珍、苏王氏、翠儿和苏婉宁立刻动手打扫。
陈石头、郭永怀则带着赵大膀子、黑娃他们,修补屋顶,加固院墙,清理水井。郭秉诚和顾宪和两家男丁,也帮着归置所剩无几的行李。顾念书这个书生,也挽起袖子,做些力所能及的轻活。
一直忙活到天色擦黑,院子里才勉强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
点燃了带来的、最后一点灯油,昏暗的光线照亮了家徒四壁的房间和众人疲惫不堪的脸。
晚饭是苏婉宁和翠儿用新买的糙米和房东刘掌柜那儿高价买来的、蔫巴巴的青菜,煮的一锅菜粥。
就着绵州带来的最后一点咸菜,众人默默吃着。
“这地方……比丰谷镇差远了。”林淑珍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又看看四面漏风的墙壁,忍不住低声抱怨,“永华,咱们非得住这儿吗?就不能找个……像样点的地方?”
苏王氏也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是同样的疑问。这一路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到了成都,没想到落脚在这么个腌臜地方。
郭秉诚咳嗽两声,放下碗,看着小儿子:“永华,你娘说得也有道理。咱们虽然不宽裕,但也不至于……”
他一路行来,早已将家中财政大权和对外的决断权,不知不觉交给了这个年幼却异常可靠的儿子,此刻也只是提出疑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郭永华身上。就连正在狼吞虎咽的郭永怀,也放慢了动作,看向弟弟。
郭永华慢慢喝完了碗里的粥,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扫过父母、苏婶婶,以及陈石头、顾宪和等核心成员,缓缓开口:“爹,娘,苏婶婶,还有各位叔伯兄弟,这一路,咱们怎么过来的,大家都清楚。能活着走到成都,是老天爷开眼,也是咱们自己拼了命。成都,是来了,可咱们是来做什么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找一条能长久活下去、能把根重新扎下去的路的。城里是繁华,是安逸,可那里眼睛也多,规矩也多,盘查更严。咱们这一大家子,口音不对,来历不明,还带着不能见光的东西,住进城里,就像羊进了狼群,周围全是眼睛盯着,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惹来灭顶之灾。”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这里,是脏,是乱,是不像样。可这里也有这里的好处。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反而容易隐藏。靠近码头,消息灵通,市井百态,看得真切。租金便宜,能省下钱来做更重要的事。咱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舒服的房子,而是不引人注意,是能悄悄观察、悄悄打听、悄悄准备的时间和空间。”
他看向林淑珍和苏王氏,语气温和但坚定:“娘,苏婶婶,我知道这里委屈你们了。但请你们信我,这只是暂时的。咱们先在这里稳住,把情况摸清楚,把该准备的准备好。等咱们手里有了更多的本钱,摸清了这里的门道,站稳了脚跟,再找更好的地方不迟。现在图一时舒服,万一惹来麻烦,咱们这一路的苦,可就白吃了。”
他又看向郭永怀和陈石头:“哥,石头哥,从明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学。学这里的四川话,不需要多标准,但至少要能听懂日常的,能简单交流。多去茶馆、码头、集市上转转,听人聊天,看人做事,但少说话,别惹事。重点是弄清楚,这九眼桥一带,谁是地头蛇,谁说话管用,做哪行生意赚钱,又有什么忌讳。顾先生,顾兄,”他转向顾宪和与顾念书,“你们是读书人,见识广,心思细。麻烦你们,多留意市面上流通的报纸、刊物,听听茶馆里读书人、生意人对时局的议论,看看这成都的官场、学界、商界,大概是个什么光景。”
最后,他看向苏婉宁:“婉宁妹妹,内务和采买,就多辛苦你和我娘、苏婶婶、翠儿姐了。买东西尽量去固定的、看起来老实的小摊贩,别露富,也别与人争执。留意一下附近街坊都是做什么的,有没有需要注意的。”
一番话,条理分明,将每个人接下来的任务和注意事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没有抱怨环境的恶劣,只有冷静务实的分析和部署。
众人听着,心中的那点不满和彷徨,渐渐被一种“有事可做”、“方向明确”的踏实感所取代。连林淑珍和苏王氏,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郭永怀更是用力一拍大腿:“永华说得对!俺明天就去茶馆‘操’(学)四川话!不就是‘格老子’、‘瓜娃子’嘛,俺学得快!”
陈石头也咧了咧嘴:“打听事俺在行!永华你放心,保管把这一亩三分地摸得门儿清!”
顾宪和捻着胡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永华小友思虑周详,安排妥当。老夫与犬子,定当尽力。”
苏婉宁看着郭永华在昏黄油灯下沉静指挥若定的侧脸,心中那点因环境而产生的轻微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信赖和隐隐的骄傲。
她知道,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永华哥哥总能找到最该走的那条路。
夜色更深,九眼桥畔嘈杂的市声渐渐低落,只剩下锦江流水汩汩,和远处不知哪家传来的、幽怨的川剧胡琴声,咿咿呀呀,如泣如诉。
在这混乱与贫穷交织的城郊一隅,郭家连同顾家,这三十来口背井离乡、穿越了整个中国的逃亡者,终于有了一个虽然简陋、却属于他们自己的、可以暂时喘息和谋划未来的据点。
锦城(成都的别称)已在脚下,但真正的“落脚”,才刚刚开始。
星火微芒,在这座西南重镇最边缘、最混乱的角落,悄然亮起,开始它小心翼翼却又坚定不移的,对新世界的探索与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