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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 > 第64章 “山陕汇兑”的孙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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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山陕汇兑”的孙掌柜

在“刘家老店”安顿下来后,郭永华并未让队伍彻底松懈。

他深知,乱世之中,暂时的安宁如同草叶上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可能消散。他们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理清现状,并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

首要之事是治疗伤病。郭秉诚的风寒咳嗽需要继续调理,林淑珍和苏王氏一路上担惊受怕,也需安神静养。

李木匠和赵老栓两家,也有老人孩子需要将息。

郭永华让郭永怀拿着方子,去镇上的药铺抓了药,回来后亲自看着煎煮,分发给需要的人。

他自己也开了个温补调理的方子,让大家都喝了几剂,驱一驱一路积累的寒湿和劳乏。

其次是休整队伍。

陈石头带着赵大膀子、黑娃,将车辆、牲口彻底检修养护了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

从“昌隆”带来的、所剩不多的布匹、肥皂等货物,也清点出来,该晾晒的晾晒,该重新打包的打包。

赵老栓和李木匠则带着自家子侄,将众人的衣物、被褥拆洗缝补,尽可能恢复整洁。

郭永华自己,则带着郭永怀,开始有目的地在龙王庙镇和汉中府城内外转悠。

他们不买东西,也不多问,只是看,只是听。

看市面上的货物种类、成色、价格;看码头上来的船只、去的方向;看街上行人的神色、衣着、口音;听茶馆酒肆里的闲谈议论,听小贩脚夫的抱怨吹嘘。

几天下来,郭永华对汉中一地的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这里确实是连接西北、中原与西南的重要物资集散地。

北边的皮货、药材、盐,东边的布匹、杂货,南边川北的桐油、生漆、茶叶、药材,都在此交汇。

市面虽不繁华,但基本的商业活动还在运转。物价不低,尤其是粮食和盐,但比起他们一路经过的战乱地区,又显得“正常”许多。

本地百姓生活困苦,面有菜色,但秩序尚存,没有见到大规模饿殍或兵痞公开抢掠的情形——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也留意到,汉中城内外的驻军不少,穿着灰扑扑的旧军装,精神萎靡,但枪支在手,对过往商旅和百姓,依旧构成无形的威慑。

税卡林立,各种名目的“捐”、“费”多如牛毛。这提醒他,这里的“安稳”是相对的,脆弱的,建立在军阀武力和盘剥之上的。

在观察市面的同时,郭永华的重点目标,是那家“山陕汇兑”。

这是一间临街的、只有一开间门脸的小铺子。

黑漆木门,黄铜门环,门楣上挂着块半旧的木匾,写着“山陕汇兑”四个颜体字,漆已斑驳。

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半旧绸面马褂、正在拨弄算盘的老者,应该就是孙掌柜。店里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眉眼机灵的小伙计,负责跑腿招呼。

郭永华没有贸然进去。

他让郭永怀扮作好奇的外地少年,在附近转悠,跟那小伙计搭了几次话,混了个脸熟,顺便套出些零碎信息:孙掌柜确实是山西人,早年跟着晋商票号做过事,后来因战乱流落汉中,凭着手艺和人脉,开了这家小汇兑庄,主要做关中、晋南、汉中、川北这一带的小商小贩、跑单帮的伙计、甚至一些躲避战乱的士绅家族之间的银钱汇兑、信件物品捎带。

生意不大,但信誉不错,尤其对熟客,办事稳妥,嘴也严。因为本小利微,又做的多是“不上台面”的零散生意,倒也没引起那些大军阀、大商号的注意。

摸清了底细,郭永华觉得,是时候接触一下了。

这天上午,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宝蓝色细布棉袍,外面罩了件青缎面羊皮坎肩,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

他独自一人,走进了“山陕汇兑”的小店。

小伙计见他进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主顾会是个半大孩子,但还是堆起笑容:“小客官,您有什么事?”

“请问,孙掌柜在吗?”郭永华拱了拱手,语气礼貌。

柜台后的老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郭永华几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放下算盘,微微颔首:“老夫便是。小友有何贵干?”

郭永华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掌柜的,学生想兑点银子。”

孙掌柜打开锦囊,里面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约莫十两左右。

他拈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点点头:“成色尚可。要兑成什么?制钱?还是汇票?”

“兑成银元,鹰洋最好。”

郭永华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学生还想请教掌柜的,若是想往川北那边捎点东西,或者……打听点那边的消息,掌柜的这儿,可方便?”

孙掌柜正在称银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再次仔细看了看郭永华。

这孩子眼神清澈,态度从容,问的话却不像个寻常少年该关心的。

他慢悠悠地将银子称好,报了个兑价,然后一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数出相应的银元,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小友是山东口音?往川北捎东西?是家中长辈有生意在那边?”

“家父做些小本生意,学生跟着历练。”

郭永华回答得含糊,接过银元,仔细看了看,收好,然后看着孙掌柜,声音压低了些,

“不瞒掌柜的,家父有意将生意往南边拓展,只是如今这世道,路途不靖,消息不通,不敢贸然行事。听闻掌柜的在此地经营多年,人面广,路子熟,故来请教。些许酬劳,不成敬意。” 说着,他又从袖中滑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银角子,轻轻放在柜台上。

孙掌柜看着那银角子,又看看郭永华,脸上那生意人固有的谨慎和探究之色更浓了。

他沉吟片刻,将银角子推回一半,只收下一半,缓缓道:“小友客气了。老夫做的便是这沟通有无、传递信息的营生。川北路况,确实复杂。不知小友想打听哪方面的消息?是货物流通,还是……道路安危?”

郭永华知道,对方这是愿意接话了,但也在试探他的深浅和意图。

他斟酌着词句,道:“都想听听。比如,如今从汉中经金牛道或米仓道入川,哪条略为太平?沿途关卡、税所情形如何?川北广元、保宁一带,如今是哪位将军主事?市面可还安定?有何特产输出,又缺何物输入?”

这一连串问题,既有商贾关心的寻常行情,也涉及了地方势力和道路状况,显示出提问者并非完全不懂行的雏儿。

孙掌柜眼中讶色更浓,他捻着胡须,思忖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小友既问,老夫便据实相告,但出了这门,概不认账。”

“掌柜的放心,学生晓得轻重。”

“眼下入川,”孙掌柜声音很低,“金牛道是官道,路宽些,但驻军多,关卡林立,陕军、川军、还有沿途地方民团,层层扒皮,雁过拔毛,商旅苦不堪言。米仓道更险,土匪多,但这个时节,好些地方雪封山,反而走得人少,只要雇了熟悉地形的向导,结伴而行,避开几处着名的匪窝,或许比走官道‘破费’还少些,只是辛苦危险。广元、保宁那边,眼下是川军刘存厚部和陕军一部在争,打打停停,市面萧条,但生漆、桐油、药材这些山货,还是有的,只是运出来难。那边缺的东西就多了,布匹、盐、铁器、乃至针头线脑,都缺,价钱比汉中能高上两三成。不过,”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郭永华,“这生意,有命做,也得有命享。沿途不太平,货物被抢是常事,人丢了性命也不稀奇。小友若家中长辈真有此意,还需万分谨慎。”

郭永华认真听着,心中快速分析。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危险,但机会也确实存在——乱世之中,越是闭塞艰难之地,物资的差价和需求就越显着。

关键是打通渠道,控制风险。

“多谢掌柜的指点。”

郭永华诚恳道,又将那半块银角子推了过去,

“这点心意,务必请收下,就当是学生请教的路费。另外,学生还有个不情之请。”

“小友请讲。”

“学生与家父,或许会在汉中盘桓些时日,打听行情,筹措货物。期间,可能还需与山东老家,以及日后若真入了川,与那边通些消息、银钱。不知掌柜的这里,可否行个方便?银钱汇兑,按规矩付酬。信件物品捎带,也必付足费用。只求稳妥、快捷。”

孙掌柜看着郭永华,又看看柜台上那闪着银光的角子,终于点了点头:“若只是银信捎带,按址送到,收取酬劳,倒也在老夫营业之内。山东那边……有熟络的票号或商行吗?”

“济南‘恒昌’、‘瑞蚨祥’,青岛‘谦祥益’,都与家父有些往来。掌柜的可凭此印鉴查验。”

郭永华说着,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私人订制的铜质名章(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用来建立隐秘联系的信物之一),印在一张白纸上,递给孙掌柜。印文是“胶东郭氏永华”,字体古朴。

孙掌柜接过看了看,点点头,将印样小心收好:“既如此,这笔生意,老夫接了。小友日后若有需要,可持此印鉴,或直接来小店寻我。银钱汇兑,按值百抽二(2%)计费,不足一元按一元计。信件物品,视路途远近、轻重缓急另议。但有一条,所捎带之物,需合法度,不涉政事军机。否则,老夫概不接洽。”

“这是自然。”

郭永华应下。他知道,这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建立的最可靠的一条民间信息与资金通道了。

虽然慢,虽然贵,虽然能力有限,但总比完全闭塞、或依赖不稳定的行商强。

离开“山陕汇兑”,走在龙王庙镇略显冷清的街道上,郭永华心中开始勾画下一步的计划。

汉中这个点,不能仅仅是个歇脚处。

它应该成为连接山东故地、汉中本地、以及未来入川据点之间的一个信息与物资中转节点。利用孙掌柜这条线,可以尝试着,将汉中本地相对充裕或廉价的物资(如某些药材、山货),与川北急需的物资(如布匹、盐、小五金),进行小规模的、快速的置换流通。

不求大赚,只求打通脉络,熟悉规则,建立信任,同时也为队伍赚取一些必要的补给资金。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条线,他可以持续获得关于四川、关于入蜀道路、关于南方时局的第一手、相对可靠的信息。

这对于决定他们最终在哪里落脚,何时以何种方式进入四川,至关重要。

回到“刘家老店”,郭永华将接触孙掌柜的情况,简单跟父亲和兄长说了。

郭秉诚虽然对儿子如此老练地与人打交道感到惊异,但也知道这是必要的,只是再三叮嘱务必谨慎。郭永怀则对弟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弟弟简直无所不能。

接下来几天,郭永华开始着手实施他的“汉中中转站”计划。

他让郭永怀和陈石头,拿着从山东带来的、最后几匹质地不错的细布和一部分肥皂,去镇上和汉中城里的布庄、杂货铺试探行情,寻找合适的买家。

同时,也留意收购一些汉中本地产量较大、价格较低的药材,如天麻、杜仲、党参(次品)等。

他自己则通过孙掌柜,向济南“恒昌”票号发去了一封密信(用只有他和郭永怀能看懂的暗语写成),汇报了队伍已平安抵达汉中,并告知了与“山陕汇兑”建立的联络渠道,请“恒昌”日后若有消息或银钱,可通过此渠道转递。

当然,信中绝不会提及南迁入川的真实目的,只说是“南下考察商路,暂驻汉中”。

他又让苏婉宁协助,将一路上记录的、关于各地物价、道路、关卡、民情的零碎信息,整理成简要的笔记。

这些信息,对于孙掌柜那样的“路路通”或许价值不大,但对于郭永华自己把握时代脉搏、分析区域经济,却是宝贵的原始资料。

在忙碌这些的同时,郭永华也没有忘记队伍的休养生息。

他让林淑珍和苏王氏,用买来的新鲜食材,尽量调理大家的饮食。

让陈石头带着年轻后生们,在天气晴好时,去汉水边练练拳脚,活动筋骨,保持基本的体力和警觉性。

他自己也时常拉着郭永怀,在镇子内外散步,既是观察,也是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日子一天天过去,汉中的冬日虽然寒冷,但比起一路的颠沛流离,已算得上安宁。

队伍中人们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眼神中的惊惶也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隐约期待所取代。

郭永华的威信,在成功带领大家穿越险地、妥善安排汉中休整、并开始有条不紊地布局下一步之后,达到了新的高度。

现在,不仅仅是郭家人和陈石头他们,连赵老栓、李木匠这些后来加入的佃户,也都发自内心地将他视为这支队伍真正的、唯一的“主心骨”和“当家人”。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家老店掌柜的送来了些灶糖和年糕。郭永华让林淑珍和苏王氏张罗,晚上在店里包了饺子,虽然简陋,但热气腾腾,众人围坐,也算有了点过年的气氛。

席间,郭秉诚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感慨道:“想不到,咱们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千里之外的汉中,过上个年。”

林淑珍也抹着眼泪笑:“都是托了永华的福。”

郭永华只是安静地吃着饺子,听着大家的笑语。

心中却在想,这只是暂歇。汉中之畔的宁静,如同汉水上薄薄的冰层,看着结实,下面却是涌动的暗流。

他们必须尽快恢复元气,打通关节,获取足够的信息和资源,然后,在开春之后,冰雪消融、道路或许会稍微“通畅”一些的时候,向着最终的目标——那云雾深锁、战火纷纭却又可能蕴含生机的巴山蜀水,再次启程。

而汉中这个小小的、刚刚建立起的“点”,将成为他们南下征途上,第一个稳固的支点,也是他尝试编织那张未来可能需要的、跨越区域的商业与信息网络的,第一处小心翼翼的线头。

星火微芒,在汉水之畔暂歇,并非熄灭,而是在积聚更多的光与热,等待着下一个,更需勇气与智慧去冲破的、漫长而寒冷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