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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前五日,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东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鱼肚白,像病人膏肓者脸上最后一点渺茫的血色。

郭家庄还在沉睡,静得能听见村头老槐树枯枝在寒风中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有气无力的犬吠。

郭家大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只有几个人影,像鬼魅般从门内闪出,迅速融入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打头的是陈石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腰里扎着结实的麻绳,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硕大褡裢,手里提着一根头部包了铁皮、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枣木棍。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精悍的年轻后生,一个膀大腰圆,是赵大膀子,背着更大的包袱;另一个精瘦灵活,是黑娃,手里也提着棍,腰间鼓出一块,像是别着什么家伙。

三人出来后,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陈石头对着门内做了个手势。

紧接着,郭永华和郭永怀走了出来。

郭永华也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棉布短袄,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背着一个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青布包袱。

郭永怀则显得兴奋又有些紧张,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棉袍,外面罩着夹袄,背着个不小的包裹,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不住地四下张望。

接着出来的是苏婉宁和她母亲苏王氏。

苏婉宁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碎花夹袄,外面罩了件深色的棉坎肩,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别着,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一丝苍白,但眼神沉静。

她一手搀扶着母亲,另一只手挽着个小巧的蓝印花布包袱。苏王氏则是一身深蓝色粗布衣裤,头上包着块旧帕子,脸上泪痕隐约可见,紧紧攥着女儿的手,脚步有些虚浮。

最后出来的是郭秉诚和林淑珍。

郭秉诚穿着他平时出门会客才穿的绸面长袍,外面罩了件厚实的羊皮大氅,脸色在晨曦前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凝重,嘴唇紧抿着。

林淑珍则是一身藏青色细布袄裙,外面也罩了件厚棉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圈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小的、用蓝布包着的木匣——那是郭家祠堂的祖宗牌位拓片和一些最重要的地契文书副本。翠儿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人齐了,一共十一人。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团团白雾。

郭秉诚最后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身后那扇即将关闭的、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院门,然后,他抬起手,用力地、缓缓地挥了挥。

郭四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老脸上满是泪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郭秉诚,对着林淑珍,对着郭永华兄弟,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门槛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猛地缩回身,那扇黑漆木门,在令人心颤的吱呀声中,缓缓合拢,最后“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几乎与此同时,村西头赵老栓家和村东头李木匠家的后门,也悄然打开,各有三四个人影闪出,汇入主路旁的小巷阴影里。

他们是第二批和第三批,将按照计划,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和理由,陆续离开村庄,在镇外指定的地点汇合。

“走。”

郭永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陈石头立刻转身,朝着村后通往镇子方向的小路迈开脚步。

赵大膀子和黑娃一左一右,隐隐将苏家母女和林淑珍、翠儿护在中间。郭永华和郭永怀走在队伍中段,郭秉诚断后。

一行人,像一串无声的幽灵,踏着铺满寒霜、咯吱作响的土路,迅速离开了郭家庄。

没有人回头,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背上那一道道无形而沉重的目光——来自沉睡的村庄,来自熟悉的屋舍,来自田垄,来自祖坟,来自这片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如今却要决绝离去的土地。

天色渐渐亮了些,那丝鱼肚白扩散开来,染上了些许灰蓝。

路边的枯草、树梢、远处的屋顶,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毛茸茸的白霜,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而晶莹的光。

空气凛冽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觉得冷,心头的重压和离别的悲怆,早已冻僵了四肢百骸,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凭本能前行的机械感。

走到村口那座小小的、供奉着土地爷的破烂石龛前时,一直强忍着的林淑珍,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脚下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苏王氏连忙和翠儿一起扶住她,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苏婉宁紧紧咬着下唇,扶住母亲,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

郭秉诚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佝偻着背,站在石龛前,望着里面那尊早已模糊了面容的土地爷泥塑,望着泥塑前那个空空如也、落了厚厚一层霜的石头香炉。

往年今日,他都会带着郭永华兄弟,来这里上香,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而今天,他们却是要逃离这片土地,祈求的,不再是平安,而是……活下去的机会。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三支早就备好的、细细的线香,用火镰颤抖着手点燃,插进那冰冷的、积满霜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带着一股廉价的檀香味,却仿佛是他们与这片土地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土地爷……祖宗……”

郭秉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对着石龛,也对着村庄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肖子孙郭秉诚……今日……携家小离去,实非得已……望……望您老人家……佑我郭氏一门……佑这庄里乡亲……平安……若……若有来日,山河无恙,郭秉诚……定当……定当重回故土,重塑金身,香火不断……”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林淑珍也跪了下来,对着石龛磕头,无声地哭泣。郭永怀眼圈通红,别过脸去。苏家母女和翠儿也在一旁垂泪。

只有郭永华,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三柱迅速燃尽的线香,看着父母悲痛欲绝的背影,看着远处村庄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的、灰扑扑的轮廓。

他的心,像是被浸泡在腊月的冰水里,又冷,又沉,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曾是他前世今生两段记忆中,最初的温暖与庇护。如今,他却要亲手带领家人,永远地离开。

但他没有流泪,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悲伤。

那沉甸甸的、关乎几十条性命和未来希望的责任,像一副冰冷的铠甲,紧紧箍住了他所有软弱的情绪。

他必须挺直脊梁,必须保持清醒,必须用这双尚且稚嫩却已不容退缩的肩膀,扛起前路所有的未知与艰险。

他走上前,扶起几乎虚脱的母亲,又对父亲低声道:“爹,时辰不早了,该走了。镇上接应的车,怕是要到了。”

郭秉诚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挺直了佝偻的背,虽然眼睛依旧红肿,但脸上已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属于一家之主的沉凝。

他点了点头,哑声道:“走。”

一行人再次启程,脚步比之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决绝。

石龛前那三柱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三小撮灰白的香灰,落在冰冷的霜地上,很快便被寒风吹散,了无痕迹。

当他们走到通往镇子的官道路口时,天色已经大亮。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地爬上了东边的山头,将稀薄而惨淡的光线洒在霜白的大地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了几分清冷寂寥。

官道上,已经有了零星星的行人——赶早集的农人,推着独轮车的小贩,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的脚夫。

看到郭家这一行人,尤其看到郭秉诚和林淑珍的打扮和气度,都不免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但看到他们身后那几个精悍的、带着棍棒、眼神警惕的年轻后生,又都识趣地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陈石头早已按照计划,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找到了等在那里的一辆带篷的骡车和两辆更简陋的驴车。

赶车的是镇上“昌隆杂货行”钱掌柜安排的两个可靠伙计,见了郭秉诚,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不多话。

按照事先安排,林淑珍、苏王氏、翠儿和苏婉宁上了那辆有篷的骡车。

郭秉诚、郭永华、郭永怀上了第一辆驴车。陈石头带着赵大膀子和黑娃,押着大部分行李,上了最后一辆驴车。

车夫甩响鞭子,骡马喷着白气,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朝着镇子方向驶去。

他们的公开理由,是“北上济南府考察新货,顺带送郭家小少爷去省城访友求学”。

这个理由,是郭永华精心设计的。郭家铺子生意做得不错,想去省城开拓货源合情合理。

郭永华“神童”之名在外,去省城“访友求学”也说得过去。

而且北上,与他们实际要去的南方背道而驰,能最大程度地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

郭永华坐在颠簸的驴车上,掀开厚重的棉布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

郭家庄已经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黄色的小点,掩映在枯黄的树林和萧索的田野之中,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却又那么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村口那棵老槐树,像一个沉默的、佝偻的老人,依旧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远去。

他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

此生能否再回故土,看到这棵老槐树,看到那间老屋,看到祠堂里祖宗的牌位,都是未知之数。

一种深切的、混杂着悲伤、眷恋、愧疚和决绝的复杂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防,汹涌地漫上心头,让他的眼眶瞬间酸涩发热。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放下车帘,隔绝了视线,也仿佛将所有的软弱和留恋,都隔绝在了身后。

他重新坐直身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车厢内带着牲口气味和尘土味的冰冷空气。

走了。真的走了。

车轮滚滚,带着一车人的离愁别绪,带着对未来的恐惧与期望,也带着一个十岁孩童心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定与孤勇,碾过1919年立冬前清冷的晨霜,驶向那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千里征途。

故土,在身后渐渐远去,终成遥望。而前路,已在车轮之下,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