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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接连下了三天,才渐渐收住势,转为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的雨丝。

天地间一片湿冷,道路泥泞不堪,郭家庄仿佛被浸泡在了一团巨大的、灰暗潮湿的棉絮里,连带着人心,也似乎有些发霉,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但郭家大院深处,一股无声的、紧绷的暗流,却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雨天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悄然奔涌起来。

郭秉诚以“商议秋粮入仓、预备过冬事宜”为名,将留在村里的几位郭家族老(包括三叔公),以及几户田地较多、在村里有些脸面的同宗,请到了祠堂。

祠堂正厅的门关着,郭四带着两个绝对可靠的长工,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外一丈远的地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祠堂里,长明灯和几盏新添的油灯将有些空旷的大厅照得通明,却也驱不散那种混合着陈旧木头、香烛和潮湿气息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郭秉诚坐在上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窝深陷,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郭永华垂手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郭永怀则坐在下首,紧抿着嘴唇,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着拳,显得有些紧张。

“今日请诸位叔伯兄弟过来,”

郭秉诚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是有件关乎咱郭家庄,尤其是咱们在座这几家身家性命的大事,要跟大家商议,也得请诸位,做个决断。”

在座的族老和富户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打了个突。看这架势,绝不是什么“秋粮入仓”的琐事。

“秉诚,到底啥事?这么郑重?”三叔公捻着稀稀拉拉的胡须,皱着眉问。

郭秉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郭永华。

郭永华会意,上前半步,对着众人躬身一礼,然后走到旁边一张早就备好的小方桌前。

桌上放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卷起的地图,还有几本账簿。

他没有像对父亲那样全盘托出,而是用一种更简洁、更侧重危机和后果的方式,开始了他的陈述。

他略去了李夫子的信和那些过于超前的分析,只从最近传来的、关于山东局势恶化、直皖矛盾激化、日军在青岛增兵、豫皖匪患蔓延等具体消息入手,结合郭家庄自身在十里八乡相对“富庶”的目标,以及之前溃兵地图的佐证,清晰地勾勒出一幅“战祸将至,郭家庄危如累卵”的恐怖图景。

“……一旦战火燃起,或溃兵大股过境,咱们庄子这点院墙,这几十条鸟铳柴刀,能顶什么用?到时,粮食被抢,房屋被烧,男丁被杀,女眷受辱,祖坟被刨……咱们几代人攒下的这点家业,转眼就是一片白地!在座的诸位叔伯,谁家没有几十亩地,没有些积攒?难道就甘心等着被乱兵土匪,一口吞了,连骨头都不剩吗?”

郭永华的声音并不高亢,但条理清晰,证据确凿(至少听起来是),将最残酷的后果血淋淋地摆在众人面前。

在座的都是庄稼人出身,或许不懂天下大势,但对“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的可怕,却有着本能的恐惧。

联想到近来越来越不太平的风声,和官府越来越严的盘查,不少人脸上都变了颜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那……那依永华贤侄的意思,咱们该咋办?”一个中年富户忍不住问,声音带着颤。

“走。”郭永华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走?去哪?”

郭永华展开了那卷地图,指着那条朱砂虚线:“往南,往西,去打仗打得少、山多偏僻的地方。比如,四川。”

“四川?!”

众人哗然。

那简直是天边一样遥远的地方!蜀道难,千里迢迢,拖家带口,怎么走?

“对,四川。”郭永华平静地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川东、黔北一带的深山。那里山高皇帝远,兵祸一时半会儿烧不到,地广人稀,咱们去了,买块山地,慢慢开垦,总能活下去。总好过留在这里,等着被战火碾成齑粉。”

“这……这太荒唐了!”三叔公猛地站起来,气得胡子直翘,“背井离乡,跑那么远?咱们的田怎么办?祖坟怎么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就凭你一个娃娃几句话,就要咱们全都跟着发疯?”

“三叔公,”

郭秉诚这时开口了,声音沉缓,却带着家主最后的威严和深重的疲惫,

“永华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外面的消息,我托人在县里、府里打听过,只会比他说的更糟。留在原地,十死无生。往南走,或许九死一生,但终究还有一线生机。至于田产祖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但语气依旧坚定,

“若是人都没了,田产祖坟,也不过是给外人准备的。我郭秉诚,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我这一支,决定走了。变卖田产铺面,筹措盘缠,秋收之后,便动身。诸位叔伯兄弟,是去是留,自行决断。我绝不强求。”

他这话一出,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惊骇,有人不信,有人犹豫,有人面露绝望。

郭秉诚是郭家庄事实上的主心骨,他这一支要是走了,等于庄子最大的支柱倒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秉诚!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儿戏!”另一位族老颤声问。

“我想了三天三夜,眼都没合。”郭秉诚惨然一笑,“但凡有一丝可能,谁愿意离了这祖宗之地?可形势比人强,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不跑,就是等死。我意已决。”

祠堂里陷入了激烈的争吵和议论。

有人觉得郭秉诚父子是被吓破了胆,杞人忧天;有人虽然害怕,但觉得千里逃亡太不现实,宁愿留下赌一把;也有人心思活络,开始默默计算自家的财产和携带的可能……

郭永华没有参与争吵,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他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跟他们走。这次召集,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最后的通牒和筛选。

愿意相信、愿意冒险一搏的,自然会靠拢;犹豫观望或坚决反对的,强求也无益,反而可能成为隐患。

最终,经过近乎混乱的争论和各自内心艰难的权衡,在场七八户人家,明确表示愿意跟随郭家一同南迁的,只有两户——一户是村里除了郭家外田地最多的赵老栓家,他儿子在镇上见过些世面,对时局更悲观;另一户是李木匠家,他家底薄,儿子多,觉得留下也没啥出路,不如跟着郭家搏一把。

其他几户,包括三叔公,都明确表示不走,要死守祖业。还有两三户犹豫不决,说再想想。

这个结果,在郭永华预料之中。

乱世之中,能有两三户愿意同行,已经算不错了。

至少路上能多些照应,也能分担一些注意力和风险。

“既如此,人各有志,不便强求。”

郭秉诚最终拍板,

“愿意走的,回去悄悄准备,变卖不易携带之物,换成金银细软,但要谨慎,莫要惊动官府和外人。具体动身时间、路线、安排,稍后由永华私下告知。不愿意走的,今日之言,出得祠堂,入得你耳,便烂在肚里!若敢向外泄露半句,休怪我郭秉诚,不讲宗族情面!”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带着冰冷的杀意。

事关全族生死,容不得半点仁慈和疏漏。

众人心神凛然,不管愿不愿意走,都连忙赌咒发誓,绝不外传。

祠堂会议散了,众人各怀心思,步履沉重地消失在绵绵秋雨之中。

祠堂里,只剩下郭秉诚父子和摇曳的烛火。

“爹,您去歇歇吧。后面的事,交给孩儿。”郭永华看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低声道。

郭秉诚摆了摆手,没有动,只是望着祠堂正中央那烟雾缭绕的祖宗牌位,久久不语。昏黄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独而苍凉。

郭永华知道,父亲需要时间,独自面对与祖宗、与故土告别的这份剜心之痛。

他默默行了一礼,轻轻退出了祠堂,并细心地将门掩好。

站在祠堂廊下,冰凉的雨丝被风吹到脸上。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

定策已下,人心已分,前路已明。

接下来,将是更加紧张、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行动阶段——变卖家产,整合人员,筹备物资,规划细节,并最终,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黎明或黄昏,告别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踏上那条通往未知与希望的、千里奔流之路。

风,起了。

南渡的篇章,自此正式掀开。

而郭永华,这个十岁的总策划师,将带领着他的家族和追随者,去搏取那乱世之中,最渺茫也最珍贵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