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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雨下得黏糊糊的,不大,却细密,像是老天爷拎着个漏了的筛子,不紧不慢地筛了小半个月。

郭家庄的土路被泡得稀烂,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脖子。

田里的麦苗倒是喝饱了水,可绿得发暗,稀稀拉拉,看着没什么精神。

郭家大院后院的厢房里,郭永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本李仲恺前几日借给他的《农政全书》残卷,眼睛却望着窗外雨幕中那片属于郭家的佃田。

雨丝斜织,远山近树都蒙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已经六岁了。

过了年,身量似乎又抽高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一些,轮廓更清晰,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依旧与年龄不符。

过去一年,肥皂的“小生意”稳步进行,虽未扩大,但靠着县里昌隆杂货行稳定的订单和庄子里零星的售卖,也攒下了一小笔钱,都用在他的“实验”和购买书籍上了。

父亲郭秉诚的态度,从最初的“奇技淫巧”到默许,再到如今偶尔会询问两句,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但此刻,郭永华的心思不在肥皂上。

他的目光落在田垄边一个弯腰查看麦苗的身影上。

那是家里佃田的佃户陈老栓,五十多岁,背已有些佝偻,正蹲在田埂上,扒拉着几株麦苗,雨水顺着他的破斗笠边沿往下淌。

陈老栓看了许久,才直起腰,抬手抹了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扛起搁在旁边的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背影,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重。

郭永华合上书。他记得这片地。

去秋天旱,收成就不好。按理说今年春雨充沛,麦苗该长得欢实才对,可眼前这景象……他想起前些日子偶尔听父亲和管家郭福叹气,说今年怕又是歉年,租子不好收,家里用度要再紧些。

也听到过路的长工嘀咕,说这地是越来越“馋”了,上了那么多粪肥,还是不长粮食。

“馋”地,肥力不足。

这个认知跳进郭永华脑海。前世零星的农业知识告诉他,作物生长需要氮、磷、钾等元素,长期耕种,地方消耗,单靠传统的农家肥(人畜粪便、草木灰)补充,效率和养分都不够均衡,尤其是磷和钾。

有没有办法,用现有的、廉价易得的东西,稍微改善一下呢?

哪怕只是一小片地,做个对比试验也好。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雨后的草芽,在他心里悄悄探出头。

几天后,雨住了,天色放晴。

郭永华拉着郭永怀,去了后山的坟圈子——不是去玩,是去找骨头。

陈石头被他派去收集更多的、烧透的草木灰,要最细的。

王屠户家的小子也接到新“订单”:不是猪胰脏,是所有能收集到的、干净的动物骨头,尤其是大骨头,越多越好,用麦芽糖换。

郭永怀虽然觉得弟弟这新“课题”有点古怪——不香不甜,还跑到坟地找骨头——但出于对弟弟无条件的信任和“探险”的兴奋,还是屁颠屁颠跟着。

陈石头更是干劲十足,永华弟弟又要做新东西了,肯定有意思!

“永华,你要骨头干啥?熬汤?那么多骨头,得熬多大一锅啊!”

郭永怀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好奇地问。

“不是熬汤,是熬地。”

郭永华简单回答,目光搜寻着适合的目标。

他需要富含磷的原料,动物骨骼是天然的磷酸钙来源。虽然直接施用骨粉肥效慢,但通过简单的煅烧(高温焙烧)或酸处理(他现在没条件)可以加速磷的释放。

他选择煅烧,虽然会损失一部分氮,但能获得更容易被植物吸收的磷酸盐,同时还能杀灭病菌和虫卵。

“熬地?”郭永怀眨眨眼,没听懂,但觉得很高深,“就像给地吃饭?”

“嗯,差不多,给地加点不一样的‘饭’。”郭永华点头。这个比喻很形象。

他们在远离坟茔的荒地边缘,找到一些不知是野狗还是什么动物拖来的、早已风化发白的骨头。

郭永华仔细挑选那些大块的、坚实的。郭永怀虽然有点发毛,但还是帮着捡。

回到后院,小灶间旁边的空地成了新的“实验场”。

郭永华让郭永怀和陈石头帮忙,用砖头搭了个简易的露天小窑。

骨头清洗(尽量去除腐肉和杂质),砸成小块,放入陶罐,再将陶罐放入窑中,周围堆满木柴和煤块(从灶房匀出来的),点燃,煅烧。

火焰升腾,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焦糊味。

郭永怀和陈石头捂着鼻子,眼睛被烟熏得流泪,却还是兴奋地看着。郭永华站在上风处,仔细观察火候,不时用长棍调整柴堆。

他要的是将骨头烧透,烧到发白、酥脆,但又不能烧成灰。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半天。

待火焰熄灭,窑内温度降下,郭永华小心地用火钳取出陶罐。

里面的骨头已经变成灰白色,多孔,酥脆,一捏就碎。

他将其倒出,用石臼慢慢捣成极细的粉末。

这就是简易的“骨粉”,主要成分是磷酸钙,还含有少量钙和其他矿物质。

另一边,陈石头收集来的、筛得极细的草木灰,也被郭永华进一步处理。他将草木灰装入底部钻有小孔的陶罐,用水慢慢淋洗,收集滤出的灰褐色溶液(草木灰浸出液,含碳酸钾、氢氧化钾等)。

然后将溶液倒入大陶盆,放在灶膛余火上慢慢熬煮,蒸发水分,最后得到一层灰白色的、带有咸涩味的结晶状物质——粗略提纯的“钾碱”(主要是碳酸钾,夹杂其他杂质)。这是钾肥的简陋来源。

郭永华用不同的比例,将骨粉、钾碱、以及常规的腐熟粪肥、草木灰混合,配出了几种不同的“配方”。

他做得极其小心,每种配方都单独用瓦罐装好,贴上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炭笔标记。

准备工作就绪,接下来是试验田的选择。

郭永华没有惊动父亲,而是找到了老长工郭四。

郭四是郭家的老人,从郭秉诚父亲那辈就在郭家做活,对这几百亩地了如指掌。他是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经验丰富。

此刻,他正蹲在农具房门口磨镰刀,看到小少爷过来,站起身,搓了搓手,有些拘谨:“永华少爷,您找俺?”

“郭四伯,”

郭永华对他很尊敬,指着远处靠近溪边、土质看起来中等偏下的一块麦田,

“那块地,往年收成咋样?”

郭四顺着他的手望去,吧嗒了一口旱烟,慢悠悠道:“那是下河洼地,看着湿,其实地力薄,存不住肥。往年种麦子,秆子细,穗头小,比旁边上田要少收两三成。”

“如果……想给那块地加点特别的肥,您看选一小条,成不?”郭永华试探着问,“不耽误整块地的农事,就在地头划出几垄,试试不同的法子。”

郭四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才到他腰高、却一脸认真像个小大人似的少爷。

他听说过这位小少爷会做胰子,还卖到了县里,连老爷都默许了。如今这是……要摆弄庄稼?

“少爷,这地里的活儿,讲究时节、地方,粪肥有粪肥的路数……”郭四有些为难,他怕小少爷胡闹,糟蹋了庄稼。

“郭四伯,我不乱来。”郭永华语气恳切,

“就是试试。您经验老到,帮我看着,划出几条不长、不宽的垄就成。每种肥施在不同的垄上,做好记号。成不成,到收麦时一看就知。万一不成,损失也极小。若是……万一有点用呢?”

他最后那句“万一有点用呢”,说得轻,却让郭四心里动了动。

他看着小少爷清澈又执着的眼睛,又想起老爷对这位少爷似乎格外宽容,便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成吧。不过少爷,咱们可先说好,就试一小条,而且咋弄,得按庄稼的把式来,不能由着性子胡加。”

“那是自然,都听郭四伯的。”郭永华立刻答应。

于是,在郭四半信半疑的帮助下,在下河洼地的地头,划出了六条长短、宽窄一致的麦垄,彼此用浅沟隔开。

郭永华按照自己配比的几种“混合肥”,在郭四的指导下,以穴施的方式,小心地施入不同的垄中,并插上不同形状的小木牌标记。

剩下两条,一条只施常规粪肥作对照,另一条什么额外肥料都不加,看基础地力。

做完这一切,郭永华的小本子上又多了几页密密麻麻的炭笔符号和简图,记录着试验田位置、肥料配方、施用日期和方式。

郭永怀全程跟着,虽然对弟弟摆弄泥土骨头灰不如做香胰子感兴趣,但也觉得“给地吃饭”是件挺了不起的事。

郭四则一直板着脸,心里直打鼓,只盼着别出什么岔子,糟蹋了青苗。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深了,日头越来越有力量。

试验田里的麦苗,似乎和别的田垄没什么两样,都在努力拔节。

郭永华每隔几天就会拉着郭永怀去看看,郭四有时也会背着手溜达过去,眯着眼瞅瞅,嘴里不说,心里却在比较。

转眼到了四月,麦子开始抽穗。

这天,郭四像往常一样巡视田亩,走到下河洼地时,习惯性地先看向那几条试验垄。这一看,他的脚步顿住了,旱烟袋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仔细看。

那几条施了“少爷肥”的麦垄,尤其是标记着奇怪符号(代表骨粉+钾碱+粪肥混合配方)的两条,麦秆明显比旁边只施粪肥的垄粗壮一些,颜色也更绿、更亮。

抽出的麦穗,虽然还没灌浆,但看起来更饱满,穗头也似乎更大一点。而那条什么都没加的垄,麦子明显矮小瘦弱,穗头稀疏。

差别不算翻天覆地,但在这位老庄稼把式的眼里,已经足够明显!

土地是最实诚的,你喂它什么,它就长出什么样。这几垄麦子的长势,分明是吃了“好料”!

郭四的心砰砰跳起来,他蹲下身,像抚摸珍宝一样,轻轻捏了捏那粗壮些的麦秆,又看了看麦穗。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转身就往庄子方向跑,跑得急了,还踉跄了一下。

他要赶紧去告诉老爷!不,先告诉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