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巅和彭和尚坐在一旁,正在运功疗伤,两人都脸色蜡黄,气息不稳,显然伤得不轻。
见俞莲舟进来,周巅睁开眼,他性格狂放,此刻却笑不出来,只是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声音嘶哑。
“俞二……你可算来了……再晚点,就只能给咱收尸了……”
这话虽有玩笑成分,但其中的惨烈,谁都听得出来。
他胸口缠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彭和尚右臂吊着,左臂也缠着布,两人坐在那里,便是一副惨烈的战场残卷。
俞莲舟对周巅和彭和尚郑重抱拳,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触到膝盖。
这一躬,重于千斤。
良久,他才直起身,看着二人,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两位高义,护我侄儿,俞某感激不尽。此恩,武当铭记于心,俞莲舟铭记于心。
日后但有所需,武当上下,万死不辞!纵是刀山火海,俞某也替二位闯了!”
这话说得极重,以俞莲舟的身份,几乎等同于武当的承诺,等同于他个人押上性命的誓言。
周巅和彭和尚连忙起身还礼,连道不敢。
他们虽是明教中人,行事亦正亦邪,但对俞莲舟这等人物,这份情义,还是心存敬意的。
周巅摆摆手。
“俞二客气了,宋小子对老子脾气,救他是应该的。再说了,那秃驴太他娘的可恨,老子看他不顺眼!”
话说得粗鲁,情义却真。
寒暄过后,俞莲舟快步走到榻边,他走得很急,脚步却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伸手搭上宋青书脉搏,手指触及那冰凉的手腕,俞莲舟心又是一揪。
内力探入,他眉头先是一皱。
脉象虚浮紊乱,时快时慢,显是内伤极重,气血两亏。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因为他感觉到一股精纯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药力。
正在宋青书体内缓缓化开,如春风化雨,如久旱甘霖。
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被滋润,被修复,那盘踞的阴寒内力在药力冲击下节节败退。
虽然还未完全驱散,但已构不成致命威胁。
这药力之强,疗效之神奇,远超武当任何疗伤圣药,甚至比他想象中的少林大还丹还要强上几分。
他看向殷梨亭,眼中带着疑问。
殷梨亭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俞莲舟会意,心中虽然疑惑重重。
青书从哪得来如此神药?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要青书无碍,其他都可以慢慢查。
他也放下心来,只要人活着,只要根基未损,其他都好说。
武当有的是灵药,有的是时间,总能将青书调理回来。
就在这时,宋青书“悠悠转醒”,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看到俞莲舟,眼眶一红。
那红色在苍白脸颊的映衬下格外刺眼,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跌回去,气若游丝。
“二叔……侄儿……给武当丢脸了……累得各位叔父奔波……累得那么多兄弟……”
他说不下去,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那泪水晶莹,沿着脸颊滚入鬓角,没入散乱的发中。
这眼泪,这哽咽,这自责,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更让俞莲舟心如刀绞,怒火中烧。
俞莲舟连忙按住他,温声道,那温和与他之前的杀意凛然判若两人。
此刻他只是一个心疼侄儿的长辈。
“傻孩子,说的什么话。是二叔来晚了,让你受苦了。是二叔没保护好你,是武当没保护好你。”
他看着宋青书苍白的脸,少年眼中的惊惧、后怕、委屈,让他心如刀绞。
可深处,似乎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冰冷的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俞莲舟只当是孩子受了惊吓,心神未定,没有深想。
他轻轻擦去宋青书眼角的泪,那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剑法通神的绝世高手。
“别怕,有二叔在,天塌不下来。告诉二叔,是谁伤的你?不管他是谁,二叔定将他碎尸万段!”
“二哥,”张松溪此时已查看过周巅和彭和尚的伤势,又听了殷梨亭的详细叙述,面色凝重地走过来。
他心思缜密,已从杂乱信息中理出关键。
“袭击者武功极高,般若掌、金刚指、拈花指、狮子吼,皆是少林核心绝学,且造诣极深。
每一门都练到了炉火纯青、几可乱真的地步。
江湖上,能将这数门绝学同时练到此等境界的,据我所知,不超过三人。”
他语气沉肃,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俞莲舟冷冷道,目光如冰。
“哪三人?”
张松溪沉声道,如数家珍。
“空闻方丈,少林掌门,精通少林诸多绝技,内力深不可测。
空性神僧,罗汉堂首座,性如烈火,专攻刚猛外功,般若掌、金刚指已达化境。
以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二十年前便已闭关不出、传闻已坐化的空见神僧。
空见神僧当年以金刚不坏体神功名震天下,但据说也精通多项绝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复杂。
“空见神僧传闻已坐化多年,空性神僧性如烈火,但行事光明磊落,且常年坐镇少林,不曾离山。唯有空闻方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少林掌门,最有嫌疑,也最让人难以置信。
“空闻?”俞莲舟眼中寒光一闪,那寒光几乎要化为实质,刺破营帐。
“他敢?!”他猛地站起,身周空气都微微一震。
“他堂堂少林方丈,佛门领袖,竟行此宵小之事,偷袭一个晚辈?他还要不要脸?少林还要不要脸?!”
张松溪苦笑,笑容苦涩。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空闻方丈乃少林掌门,行事向来稳重,讲究大局。
纵与我武当素有嫌隙,也绝无可能行此下作之事。
这等于与武当、与天鹰教、与整个江湖正道为敌,等于自毁长城,自绝于江湖。这不合常理。”
俞莲舟厉声道,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你说,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少林的绝学,是个人都能学会?
是个人都能将般若掌、金刚指、拈花指、狮子吼同时练到如此境界?
还是说,有人能从少林偷出这么多不传之秘,还能练到登峰造极,然后跑来袭击我侄儿?
你告诉我,江湖上除了少林那三个老秃驴,还有谁?”
这话问得张松溪哑口无言。
是啊,若非少林核心高僧,谁能同时精通数门少林绝学,且每一门都足以开宗立派?
这几乎是无解的悖论,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巨石。
“二叔,四叔,”宋青书“虚弱”地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执,他声音很轻,却让帐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重伤的少年,此刻却成了最关键的人证。
宋青书喘了口气,那喘息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他继续道,语速缓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积蓄力量。
“侄儿……侄儿觉得,未必是空闻方丈。”
帐内众人都是一愣。
宋青书接着道,眼神中露出回忆的惊惧。
“袭击者虽用少林武功,但……但指力阴寒歹毒,中人如坠冰窟。
掌法刚猛霸道中带着一股邪气,仿佛……仿佛不是佛门武功,而是魔功。
连那佛门狮子吼……也毫无慈悲之意,反像……像地狱恶鬼的哭嚎,让人心神俱裂,只想毁灭……”
他顿了顿,看向周巅和彭和尚,语气带着求证。
“两位前辈与那人交手最久,以为呢?”
周巅立刻点头,唾沫星子混着血沫。
“对对对!宋小子说得没错!那秃驴的功夫邪性得很!他妈的,老子跟少林和尚也打过交道。
空性那老小子虽然脾气暴,但掌力刚猛正大,哪像这王八蛋,阴毒得像条毒蛇!
他那指力,冰冷刺骨,中了一指半边身子都僵了,这他妈是佛门功夫?这是玄冥神掌还差不多!”
他骂得难听,却道出关键。
彭和尚也沉吟道,声音冷静,条理清晰。
“确实。贫僧早年也曾与少林高僧论道,少林武功讲究中正平和,慈悲为怀,出手留三分余地。
可此人出手狠辣,招招夺命,内力更是阴寒刺骨,与少林路数大相径庭。
若非武功招式一模一样,贫僧绝不信他是少林僧人。
此人……似是将少林武功练歪了,或者说,是以邪道心法催动佛门绝学,形似而神非。”
这话点醒了俞莲舟和张松溪。
确实,武功可以模仿,招式可以偷学,但内力性质、武学意境很难伪装。
一个内心阴毒、满手血腥之人,绝难将慈悲为怀的少林绝学练到至高境界,反之亦然。
这就像让屠夫去念经,让妓女去守贞,别扭,矛盾,不可能。
“所以,此人要么是少林叛徒,偷学武功后心性大变,走入魔道;要么……”
张松溪眼中精光一闪,他本就是七侠中智谋最深者,此刻脑中念头急转。
“是有人故意栽赃,想挑起武当与少林死斗!
此人精通少林绝学,却又故意露出阴邪特征,就是要让我们怀疑少林,却又觉得矛盾。
从而内部分歧,拖延时间,或者……渔翁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