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青书,”殷梨亭看着他,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仿佛在交付某种重要的信任,
“你与天鹰教往来,借助他们的力量,达成你的目的,
我们并非不能理解,也并非全然反对,
更不会因此就认定你‘背离正道’、‘自甘堕落’。
只要你不忘了自己是武当弟子,
不忘了你父亲和太师傅多年来的教诲,
不忘了侠义为本的初心,
不恃强凌弱,不滥杀无辜,不行那奸邪之事,
那么,与天鹰教如何相处,是你自己的选择,是你的缘法,我们……不会过多干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温和却有力:
“江湖路远,风急浪高,多个朋友,多条路,
总好过多树敌人,处处掣肘。
何况……他们终究是你的血亲舅家,是你母亲出身的家族。
这份血脉牵连,是天道人伦,无法,也不必强行割裂。
只要你心中有尺,行事有度,便无愧于心,无愧于武当。”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又如醍醐灌顶,
瞬间驱散了宋青书心中最后一丝、
也是最为沉重的关于“师门态度”的疑虑、不安与隐忧。
他之前一直担心,武当会因为根深蒂固的“正邪之见”和“旧怨心结”,
强烈反对甚至严厉禁止自己与天鹰教往来,
若自己坚持,可能会面临师门重罚,甚至被逐出墙门。
这种压力,一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让他行事时不免有些束手束脚,顾虑重重。
但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武当七侠,乃至那位洞明世事的太师傅张三丰,
看待江湖、看待恩怨、看待人性的层次,
远比他想象的要高,要深,要通透得多。
他们分得清私人情感与天下公义,
看得穿浮于表面的口号标签之下的本质,
懂得权衡利弊,更懂得尊重个人缘法与选择。
他们并非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而是真正有大智慧、大胸襟的武林耆宿。
只要自己不走邪路,不违本心,
那么与天鹰教的交往,在武当看来,并非不可接受,
甚至可能是一种值得观察的、新的可能性。
“弟子明白了。多谢六师叔解惑,为弟子拨开迷雾。”
宋青书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殷梨亭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姿态无比诚挚,
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释然。
六师叔今夜这番坦诚至极、推心置腹的深谈,
其价值绝不亚于一次高明的传功点化,甚至更加珍贵。
它让他看清了师门真正的态度,
看清了江湖水面下更复杂的真实脉络,
也让他肩头的无形压力为之一轻,前路骤然开阔了许多。
殷梨亭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中带着长辈对出色后辈的欣赏与期许,
也带着一丝终于卸下部分心事的轻松。
他站起身,随手从墙边简陋兵器架上
取下一柄训练用的、未开刃的普通木剑,在手中掂了掂,
目光转向院中那片被月光照得一片清辉的空地,
语气忽然变得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好了,闲话说完,道理讲透。
让六叔看看,你这次下山,除了心眼多了,胆子肥了,嘴巴更会说了,
这手上的功夫,到底长进了多少?
光在那里比比划划,以指代剑,终究是纸上谈兵,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真刀真枪地练练才知道!”
他也站起身,随手从墙边兵器架上取下一柄训练用的木剑,掂了掂,
剑尖指向月光如水的庭院空地,笑道:
“来,院子里宽敞,月色正好。
让六叔好好称量称量,
我们武当三代首徒、宋大掌门的独子、太师傅的宝贝徒孙,
如今这一身本事,究竟……强到了何等地步!可别只是嘴皮子厉害!”
月色如水银泻地,静静铺洒在青石铺就的整洁庭院中,反射出清冷柔和的光晕。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执木剑相对而立。
庭院中,月华清冷如霜,静静流淌,
将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拉得细长,投映在光洁的青石板上,边缘清晰如刻。
殷梨亭手持那柄寻常的木剑,随意而立,青衫磊落,
夜风拂动衣袂,自有一股渊渟岳峙、静水流深的宗师气度。
他并未摆出任何武当剑法严谨的起手式,只是那么自然而然地站着,
目光平和澄澈,如同秋日深潭,
静静地望着三丈之外、同样执剑而立的宋青书,
仿佛面对的并非即将兵刃相向、检验武功的师侄,
而只是一位需要稍加点拨、引领其窥见更高风景的杰出后辈。
但宋青书却丝毫不敢大意,心神瞬间提升到极致。
他知道,这位六师叔性情虽温和仁善,
甚至因纪晓芙之事而显得有些优柔寡断、情深不寿,
可那是为人处世,是私情范畴。
一旦执剑在手,心神与剑合,
他便是不折不扣的、名震天下的“武当七侠”之一!
是张三丰亲传衣钵、剑法通玄、内功精湛的绝顶高手!
其赖以成名的“神门十三剑”已得太师傅真传,
剑法绵密严谨如天罗地网,守时滴水不漏,攻时寻隙而进,
最是善于后发制人,以静制动。
自己任何一丝细微的破绽,任何一点气息的浮动,
任何一招意图的预判,在他那历经无数实战淬炼、
早已臻至化境的剑心慧眼之前,恐怕都如同暗夜中的火炬,清晰可见,
足以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宋青书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
将这口气缓缓沉入丹田,
也借此将胸中因方才那番深谈而激荡未平的感慨心绪,
以及因实力暴涨、连番“顺利”而悄然滋生、
被自己刚刚深刻反省过的那一丝骄躁之气,彻底压下、摒除。
他缓缓抬起手中那柄同样普通的木剑,
剑尖斜斜指向身前地面,
摆出的正是武当剑法万千变化之中,
最中正平和、以不变应万变的起手式“万岳朝宗”。
气息瞬间沉凝如山,心神与剑意初步合一,
灵台一片空明,映照周遭一切细微动静。
他没有立刻动用那新近领悟、融合了“华山剑意”之险绝奇崛
与“九阴”法门之诡谲灵动的剑招,
而是决定先用最纯正、最根基的武当剑法,
来丈量自己如今内力、剑术、反应、乃至对战心境的真实水准,
也以此向殷梨亭表明,
他纵然奇遇连连,却始终未曾忘却、更未背离武当武学的根本大道。
“六师叔,请指教。”宋青书肃容,执剑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来。”殷梨亭微笑颔首,手中木剑微微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宋青书动了!
没有虚张声势的呼喝,没有试探性的游走诱敌,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足尖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又似松间清风,倏然而动!
手中那柄木剑,在他雄浑内力的灌注下,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剑光,撕裂静谧的夜色,
直刺殷梨亭中宫膻中大穴!
这一剑,快如闪电,稳如磐石,准如尺量,
深得武当剑法“以静制动,后发先至,攻守一体”的精髓,
看似直来直去,朴实无华,实则剑势已然隐隐笼罩殷梨亭胸前
“膻中”、“神藏”、“灵墟”等数处要穴,
后续“缠”、“引”、“绞”、“削”诸般变化暗藏锋芒,
正是武当镇山绝技“七十二路绕指柔剑”中极为精妙的一招“白虹贯日”!
殷梨亭眼中精光一闪!
好快的身法!好稳的根基!好准的剑路!
这一剑的功力、火候、气势,比之青书数月前下山时,何止强了一倍?
简直是脱胎换骨!
这内力之雄浑澎湃,出剑之果决凌厉,剑势之沉凝老辣,
俨然已有了几分江湖一流剑客的卓然风范!
这小子,这几个月到底吃了什么“大补药”?
还是真遇到了什么“陆地神仙”?
心中虽震撼,手上却丝毫不慢。
殷梨亭不闪不避,甚至脚下未曾移动半分,
手中木剑只是轻轻向上一抬,划出一个微小而圆润的弧度,
看似随意地向旁一搭,
正是“神门十三剑”中精妙绝伦的一式“拨云见日”。
剑尖不偏不倚,妙到毫巅地点在宋青书木剑剑身发力最为关键的“七寸”之处,
用的并非硬碰硬的刚劲,而是一股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的粘、引之劲,
欲要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将这凌厉迅疾、一往无前的直刺剑势轻轻“带偏”,化其锋芒于无形。
“叮!”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玉磬相击的声响,
在两柄木剑剑尖相触的刹那迸发,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殷梨亭手腕微微一沉,心中又是一惊!
这透过木剑传来的劲道,好生雄浑霸道!
虽尚不及自己数十年精纯修炼的武当九阳功内力深厚悠长,
但那股灼热精纯、至阳至刚的纯阳真气,
其质量之高,劲道之凝,竟让他持剑的右臂都感到隐隐发麻!
更有一股绵绵不绝、后劲悠长的力道,
如同长江大河,层层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这绝非寻常苦修一两月,甚至一两年能有的进境!
就算是太师傅早年赐下的培元丹,也绝无此等神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