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洒然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船上简陋,恐无好纸笔。”
“无妨。”杨雪似乎早有准备,轻轻拍手。
只见那艘乌篷船上,立刻跃出一名身着青衣、做侍女打扮的少女,
手提一个精致的藤编书箱,
同样施展不俗的轻功,几个起落便来到商船上,
对杨雪和宋青书盈盈一礼,
然后默不作声地打开书箱,
取出上好的宣纸、徽墨、端砚、狼毫笔,
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莲花笔洗,
就在船头甲板一张小几上,熟练地铺陈开来,磨墨润笔,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训练有素。
这排场……
宋青书眼神微眯。
随身带着如此齐全讲究的文房四宝,还有武功不弱的侍女,
这杨雪的来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公子先请。”杨雪示意。
宋青书也不推辞,走到案前。
他执笔在手,略一凝神,
张三丰所授的那二十四字真言在脑海中流转而过,
其中蕴含的武道至理、劲力变化、阴阳刚柔之意,
与此刻江天暮色、胸中块垒交融激荡。
他手腕悬空,笔尖饱蘸浓墨,忽然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不再是平日里练字时的端正圆润,
而是带上了一种剑法的锋锐、拳法的刚猛、身法的灵动!
他写的,正是那二十四字中的前十二字: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十二个字,一气呵成!
每一个字的结构、笔画、转折,都暗合某种发力法门和武道意境。
“武”字如弓步出拳,“林”字如双剑交击,“至”字如鹰击长空,“尊”字如泰山压顶……
“屠龙”二字杀气凛然,“号令”二字威严自生,“天下”二字气象开阔,
“莫敢不从”四字更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顺逆由心的霸道意味!
这已不仅仅是书法,更像是一次武学意境的泼墨挥洒!
字里行间,剑气纵横,拳意咆哮!
寻常人看去,只觉得这少年字写得极有气势,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但落在杨雪这等眼力超凡、本身修为亦极高明的人眼中,
这十二个字,简直就是一门极高明的武学总纲的外显!
每一个字,都可能蕴含着一招精妙武学的起手、变化或精髓!
杨雪原本平静如秋水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她紧紧盯着那墨迹淋漓的十二个字,
仿佛要将其中的每一道笔画、每一分意蕴都刻入脑海。
她脸上那惯常的清淡神色终于被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惊喜、震撼,以及更深沉的探究。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收笔而立、气息微匀的宋青书,
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随意,而是充满了郑重,甚至是一丝……钦佩?
“好字!好意境!”杨雪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公子这十二字,已非单纯书法,
而是将自身武道领悟、胸中丘壑,尽付笔端。
字如剑,笔如刀,意如潮。杨雪……受教了。”
她顿了顿,走到案前,接过宋青书递过的笔。
她没有立刻书写,而是闭上眼睛,
似乎在回味、消化方才那十二字带来的冲击,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片刻,她睁开眼,眸中神光湛然。
她没有去写长篇大论,也没有去对那“二十四字”进行续写或批注,
而是提笔,凝神,在另一张宣纸的中央,缓缓写下了四个大字:
“华——山——论——剑”
这四个字,与宋青书那锋芒毕露、武道意境淋漓的字体截然不同。
杨雪的字,清瘦挺拔,骨力内蕴,
笔锋转折处如折钗股,如屋漏痕,
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意和从容。
乍看之下,似乎只是四个普通的成语,
但细细品味,那“华”字的险峻,“山”字的厚重,
“论”字的机锋,“剑”字的森寒,
竟也隐隐构成了一幅意境高远、高手对峙的画面。
尤其是那种含蓄内敛、却无处不在的剑意,
仿佛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套绝世剑法的起手式。
更让宋青书心中剧震的是,
当他的目光落在这“华山论剑”四字上时,
精神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进去!
恍惚间,仿佛看到绝顶之上,数位绝世高手身影交错,剑气冲霄,
各种精妙绝伦、匪夷所思的剑招、掌法、气劲,
在这四字构建的“意境空间”中不断闪现、碰撞、衍化!
这并非真实的武功招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武学较量”本质的意境诠释!
这杨雪,竟能以书法为载体,传达如此高深玄妙的武学意念!
这已不仅仅是书法或武学修为高深的问题,
这需要对武道有着超凡脱俗的理解和感悟,
方能达到这等“以文载道”、“意透纸背”的境界!
宋青书瞬间沉浸在这四字带来的浩瀚剑意与武学遐想之中,浑然忘我。
体内纯阳无极功竟自发加速运转,
与那意境中感知到的种种“剑理”、“战意”相互印证、激发。
许多平日里练功时晦涩难通之处,此刻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一些关于绕指柔剑与纯阳真气融合的设想,
也仿佛找到了新的方向和灵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仿佛老僧入定,
对周围的一切——
渐沉的暮色、靠稳的商船、码头的喧嚣、齐木担忧的眼神、杨雪意味深长的注视——
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杨雪写完后,便放下了笔,静静地站在一旁,
看着陷入顿悟状态的宋青书,眼中异彩连连,
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终于明显了些许,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小姐,船已靠稳许久了,我们……”
那青衣侍女上前,低声请示。
杨雪抬起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依旧落在宋青书身上,轻声道:“等他醒来。莫要打扰。”
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
看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宋青书年轻却已显坚毅的侧脸,
看着江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和月白的衣袂。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宋青书身体忽然微微一震,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气息悠长浑厚,竟在暮色中带起一股小小的气流。
他眼中茫然尽褪,重新恢复了清明,
只是那清明之中,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更加深邃明亮,
隐隐有精光流转,整个人的气息似乎也凝练、精进了一丝。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静静等候的杨雪,
眼中充满了震惊、感激,以及一种棋逢对手、高山仰止的复杂情绪。
他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杨姑娘赐字点化!此恩此情,宋……在下铭记五内!”
他这一揖,真心实意。
那“华山论剑”四字,对他而言,不亚于一次高明的传功点化,
省去了他至少数月苦功摸索。
杨雪微微侧身,不受他全礼,
清冷的声音也柔和了些许:
“公子言重了。是公子自身悟性超绝,根基深厚,方能触类旁通。
杨雪不过抛砖引玉罢了。”
她看了一眼天色,道:
“天色已晚,公子想必也要下船了。
杨雪另有俗务,不便久留。
今日江上一会,甚是有趣。他日有缘,江湖再见。”
说罢,她对宋青书微微颔首,又对那青衣侍女示意。
两人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翩然跃起,
身形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落回了那艘乌篷船上。
乌篷船悄然解缆,调入江心,
很快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来往的船舶之中,不知所踪。
宋青书独立船头,望着乌篷船消失的方向,
手中还握着那支普通的竹箫,
心中却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杨雪……华山论剑……
她究竟是谁?来自何处?
为何会有如此高深莫测的修为和见识?
她的出现,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某种必然?
他隐隐感觉,这个神秘出现的黄衫女子,
或许会是他未来江湖路上,一个极其重要的变数。
“少主?”齐木的声音在身后小心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汉阳分舵刘舵主已在码头等候多时了。我们是否……”
宋青书收回目光,将心中万千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杨雪是谁,有何目的,眼下他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下船。”他简短吩咐,
将竹箫插回腰间,
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墨迹已干的“华山论剑”四字,
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宣纸卷起收好。
这才转身,脸上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惊艳的邂逅与顿悟,从未发生。
“是!”
宋青书在齐木的引路下,走下商船,踏上了汉阳府繁华而陌生的码头。
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鼎沸,一个全新的战场,已然在脚下展开。
而在远处,那艘消失的乌篷船船舱中,杨雪凭窗而立,
望着汉阳城璀璨的灯火,手中轻轻摩挲着一块温润的古玉,眼神悠远。
“武当纯阳,少年英发,悟性惊人,更有那等超然物外的曲调见识……”
她低声自语,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张三丰倒是收了个好徒孙。这江湖,沉寂太久,是时候……起些波澜了。”
“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青衣侍女问道。
“去江南。”杨雪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去看看那位‘无忌少主’的外家,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顺便……会一会那位,野心勃勃的丁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