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罗也被王龙话中那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所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心与共鸣。
乱世之中,妇人之仁,只会害死自己,害死所有跟着自己的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我明白了。”赤罗深吸一口气,美眸中的犹豫尽去,只剩下同样冷冽的杀意。
“那现在,我们怎么做?调兵围了九号驿馆?”
就在这时,王燕翎快步走入雅间,抱拳低声道:
“将军,查清楚了。四支商队,总计三百一十七人,全部入住九号驿馆。
驿馆已被我们的人暗中围住,只进不出。驿馆周围地形也探查清楚。
东西两侧是巷子,宽约两丈。北面是一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约莫三十亩,尚未建设。
南面则挨着其他驿馆的后墙。驿馆内,他们的人正在卸货,生火造饭,看起来暂无异常动静。”
“只进不出?暂无异常?”王龙冷笑,“那是他们还没接到动手的指令,或者,在等天黑。”
他走到桌边,桌面上铺着一张定波城的简图。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九号驿馆的位置,然后快速划动。“传令!”
“第一,鸟铳营第一、第二队,共三百人,全部披甲,携带足量定装火药和铅弹。
由郭墩子、杨明亮分别率领,秘密运动至九号驿馆东西两侧巷口隐蔽待命!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露头,不准出声!”
“第二,调匠营直属‘雷霆队’(投石车部队)。
将十架最新改进的、可投掷五斤石弹或火药包的小型投石车。
连夜架设到驿馆北面空地边缘的土坡后!调整好射界,覆盖驿馆中心区域!同样隐蔽待命!”
“第三,从亲卫队中挑选五十名臂力最强、最沉稳的老兵。
配备火油罐和特制燃烧手榴弹,由影七亲自带领。
连夜潜入驿馆南侧相邻的八号、十号驿馆屋顶,以及九号驿馆本身一些不易察觉的制高点潜伏!
任务只有一个——一旦开打,用火油和燃烧弹,给我把九号驿馆的核心区域,变成一片火海!
我要让他们逃无可逃!”
“第四,赤罗,你持我手令,立刻去调北大营石镇麾下最精锐的五百刀盾手、五百长枪兵。
全部披双甲(内棉外铁),由石镇亲自指挥,秘密运动至驿馆外围一里处待命!
一旦鸟铳和投石车攻击开始,敌人必然向外突围。
石镇的任务,就是组成铜墙铁壁,将所有逃出来的老鼠,全部给我堵回去,或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第五,王燕翎,你带我的亲兵队,封锁驿馆通往城内各处的所有大小路口,许出不许进!
若有无关百姓靠近,立刻驱离!若有趁乱闹事、或试图与驿馆内通讯者,当场格杀!”
“第六,通知文晦,安抚城内其他商旅百姓,就说今夜有军事演练,或有小股流寇骚扰。
让百姓紧闭门户,无需惊慌。城内各处岗哨加倍,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夜间随意走动!”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珠坠地,清晰,冷酷,带着森然的杀伐之气,从王龙口中吐出。
每说一条,雅间内的温度就仿佛降低一分。
赤罗、王燕翎,甚至包括影七(他已悄然返回),全都肃然领命,眼中燃烧着战意。
这是王龙精心编织的一张死亡之网!
鸟铳封锁巷口,投石车覆盖轰击,火油焚烧核心,重兵围堵外围,亲兵清场警戒……
三百多名怜生教死士?就算他们个个是三头六臂,陷入这张天罗地网,也只有被碾成齑粉的下场!
“都听清楚了?”王龙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清楚!”众人低吼。
“好,各自去准备。记住,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准提前动手!
我要等……等他们自己把尾巴全露出来。
等那个藏在高丽岛上的老鬼,把他最后的本钱,都押到这个赌桌上!”
王龙的声音,带着一种猎人等待猎物完全踏入陷阱的冰冷耐心与残忍兴奋。
“此战,不仅要全歼来犯之敌,更要打出我聚义军的威风!
让天下所有还在觊觎定波城、还在打我王龙主意的魑魅魍魉都看清楚——”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
“在我王龙的地盘,我的规矩,就是天条!敢越雷池一步者。
不管你是怜生教主,还是云澜豪族,抑或是朝廷勋贵……”“皆——杀——无——赦!”
九号驿馆,暮色四合。巨大的院落里,五十八辆大车整齐地停放在中央空地上,如同沉默的巨兽。
车上蒙着的油布已经掀开大半,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货物。
数十名穿着粗布短褂、满身尘土的“苦力”,正吆喝着号子。
从车上卸下一箱箱、一捆捆的绸缎、茶叶、瓷器,搬运到东西两侧的厢房里存放。
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汗味、尘土味,以及从厨房方向飘来的、大锅炖煮食物的香气。
西侧厢房门口,几名伙夫正守着几口大铁锅。
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菜粥,旁边堆着高高的杂面炊饼。
苦力们卸完一趟货,便凑过来,领一碗粥,拿两个饼,蹲在墙角或车辕上,狼吞虎咽。
一边吃一边用各种口音说笑打趣,抱怨路途辛苦,畅想进城后找点乐子,气氛看似嘈杂而寻常。
然而,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异样。这些“苦力”虽然衣衫破旧,但动作干练,步伐沉稳。
眼神锐利,彼此间偶尔交换的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警惕。
他们吃饭的速度极快,且无人真正放松,耳朵似乎都竖着,留意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正房,是驿馆内最大、最坚固的一间屋子,此刻门窗紧闭。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一身黑色紧身衣、面罩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骊姬。
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她的下首,垂手肃立着一名马脸长身、眼神阴鸷、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奇特弯刀的黑衣男子。
正是高丽方面派来的高手头领,姓朴,人称朴侍卫。
“都安排妥当了?”骊姬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钝刀刮过石板。
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她说的是略带高丽口音的官话。
“回圣女,一切就绪。”朴侍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
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淫邪。
这汉人女子,不过是仗着教主宠信,装神弄鬼,真动起手来,还得看他们高丽武士的刀利不利。
等今夜事成,这冷冰冰的美人儿……他心中转着龌龊念头,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货物已卸大半,兄弟们都用了饭,养精蓄锐。只等子时信号,便可同时动手。
官厅、匠营、盐坊、糖厂、乃至几个军营的路线和薄弱处,都已反复确认。
定叫那王龙小儿,首尾不能相顾,死无葬身之地!”
“王龙此人,能于绝境中崛起,连败赵天雄,擒杀袁三变,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骊姬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话中的警告意味却浓得化不开。
“莫要因他年轻,便生了轻敌之心。我们此番潜入,仰仗的是伪装和出其不意。
一旦暴露,在这定波城内,便是瓮中之鳖。收起你那点小心思。
今夜之事,若有半分差池,误了教主大计……你应当知道后果。”
朴侍卫心中一凛,连忙收敛杂念,垂首道:“属下不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女与教主重托!”
骊姬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屋内角落那张大床。
床上,一个穿着锦袍、但袍子皱巴巴、脸上涕泪横流、缩成一团的年轻公子哥。
正惊恐万状地看着她,正是云澜刘家那个“惹了祸”的二公子,刘兆安。
刘兆安被骊姬的目光一扫,如同被毒蛇盯上,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
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跪倒在地,对着骊姬连连磕头,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骊姬大人!骊姬姑姑!祖宗!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我就是个纨绔,什么都不知道啊!是家里逼我跟着来的!
说……说只要走这一趟,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可我没想到,你们是要来打定波城,杀王龙啊!那王龙是金身罗汉转世。
单人能猎杀海龙王,手下兵强马壮,咱们这点人,怎么打得过啊!这就是送死啊!
求求您,看在我刘家出钱出人出路的份上,饶了我吧!
我回去一定让我爹再多给教里捐钱,捐很多很多钱!”
他哭得凄惨,一把鼻涕一把泪,显然是真的怕到了骨子里。
王龙在云澜的凶名,早已随着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深入人心,尤其是猎鲸之事,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在这位刘二公子心里,王龙跟庙里的金刚罗汉也差不多了,凡人岂能抗衡?
“聒噪。”骊姬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似乎嫌他吵闹。
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白皙修长,但指尖的指甲,却修剪得异常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