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墨轩仿佛看到自己手中最后一点筹码,
正在被王龙用银子熔成的铁水,彻底浇筑、固化,
然后毫不留情地夺走。
他完了,彻底沦为王龙手中
一颗用来稳定局面、然后被弃之如敝屣的棋子。
不,连棋子都不如,
棋子尚有价值,他如今,更像是一块用过即丢的抹布,
还要负责擦干净王龙离开后的“痕迹”。
“陆大人似乎面色不佳?”
王龙仿佛才注意到陆墨轩的失态,关切地问道,
“可是身体不适?
运粮之事,还需陆大人以巡抚衙门名义,出具告示,
晓谕全城,以便民间知晓,踊跃参与。
毕竟,百姓更信官府文书,不是吗?”
陆墨轩喉咙发干,嘴唇哆嗦着,
看着王龙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彻骨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不出告示?王龙有的是办法让消息传开,
而那时,他陆墨轩就将成为
阻挠百姓“发财”、与“王将军”作对的罪人,下场可想而知。
“……下官……遵命。”
陆墨轩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脊背瞬间佝偻下去,仿佛苍老了十岁。
“文先生,提高运费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执行,
与陆大人衔接。
务必使告示迅速张贴全城,
运粮流程务必顺畅,银钱发放务必及时、足额!
若有克扣拖延、中饱私囊者,无论何人,立斩!”
王龙语气转厉。
“是!晦必竭尽全力!”文晦肃然应道。
事情的发展,甚至超出了文晦最乐观的预估。
“巡抚衙门告示:
王将军仁义,体恤民艰,雇民运粮,
每车三两,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有意者速至各粮仓报名!”
盖着巡抚大印的告示贴遍大街小巷,
配合着聚义军士卒敲锣打鼓的宣传,
“三两银子一车!现结!”、
“管饭还给钱!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的消息,
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了云澜城的血管。
全城沸腾了!
富户组织起庞大的车队,仆役长工齐上阵。
中产之家拿出所有积蓄,租车雇人,全家老少能扛动的都去帮忙。
贫民更是疯狂,没有车,就用独轮车,用板车,用箩筐扁担!
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约定好赚了钱平分。
妇女儿童也加入了搬运的行列,哪怕一次只能搬一小袋,积少成多。
整个云澜城,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
为粮食转运而开的超级作坊和集市。
从粮仓到北门,再到十里外的转运点,
道路上人如潮涌,车马如龙,喧嚣震天。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急切与兴奋,
仿佛不是在替“反贼”干活,
而是在进行一场改变命运的淘金。
在如此恐怖的民力动员下,
剩下的六十万石粮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仓库被迅速搬空,
转运点的粮堆以惊人的速度垒高,
然后又迅速被组织好的北上队伍运走。
文晦不得不增设了数个临时转运点和发银点,
调集了几乎所有识字的辅兵和部分新兵
维持秩序、登记发钱,依然忙得焦头烂额,
但心中却充满了成就感和
对王龙近乎迷信的叹服。
这已不是军事,而是经济与民心的神乎其技的运作。
两天半!仅仅两天半时间,
除了预留的部分军粮,
其余所有计划转运的粮草,共计一百一十六万石,
被彻底清空,安全运离云澜城周边区域,
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而王龙为此支付的运费,
虽然高达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但比起粮食安全转移、时间争取到手,
以及那无形中在云澜百姓心中种下的复杂印象
(这个“反贼”好像……挺讲信用?挺大方?),
无疑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临行前夜,王龙在书房单独召见了秋月。
这位明月楼曾经的头牌,
经过这些时日的软禁与观察,已洗尽铅华,
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不施粉黛,
却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韵致,
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与坚毅。
“秋月姑娘,明日我军便要开拔北上了。”
王龙看着她,语气平和,
“云澜已非久留之地。
你是愿意留下,拿着之前的银两,去过安稳日子,
还是……另有打算?”
秋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王龙:
“将军,妾身是将军用一百万两,
从衡王府‘买’出来的。
妾身的命,是将军的。妾身哪里也不去,只愿跟随将军。
无论是鞍前马后,缝补浆洗,还是……
其他任何事,只要将军不嫌妾身粗陋,
妾身都愿意做,也一定能做好。”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声音却依旧清晰,
“妾身知道,将军是做大事的人,身边不应有累赘。
妾身不敢奢求名分,
只求能留在将军看得见的地方,为将军尽一份心力。
求将军……成全。”
王龙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有着超越其身份的聪慧与果决。
她看清了依附于自己的巨大风险,
却也看到了更广阔的、改变命运的可能。
她不要虚无的承诺,
只要一个跟随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价值的平台。
“我此行北上,是去打仗,是去开拓基业,
前路艰难,生死难料。
并非游山玩水,更无富贵安逸可言。
你跟在我身边,
可能比在明月楼,更加凶险,更加辛苦。”
王龙缓缓说道。
“妾身不怕苦,也不怕险。”
秋月毫不犹豫,
“在明月楼,妾身是玩物,
生死荣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跟着将军,妾身至少是个人,是个有用的人。
纵是马革裹尸,也强过在那金丝笼里腐朽!”
“好。”王龙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赏,
“既然你意已决,那便随军同行吧。
暂时编入赤罗将军麾下的女营,
协助管理那批秀女和征募来的女子。
我会交代赤罗,给你安排事宜。
至于其他……且看日后吧。
你若真有才干,我王龙麾下,不问出身,只论能力。”
没有承诺,却给了希望和舞台。
秋月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盈盈拜倒:
“谢将军!秋月定不负将军所望!”
次日清晨,朝阳初升。
西门外,大军云集。
八千余战兵,两千余辅兵,
加上陆续集结的匠营、女营
(包括三百余秀女和两千征募女子中自愿跟随的部分),
以及庞大的粮草辎重车队,
浩浩荡荡,排出数里之长。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虽队伍中多有新面孔,但气势已然不俗。
王龙一身玄甲,外罩黑色披风,
骑在神骏的黑马上,立于全军之前。
陆墨轩领着城内一干不得不来“送行”的官员士绅,
站在城门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陆墨轩,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眼窝深陷,精气神全无。
“陆大人,云澜城,便暂时托付于你了。”
王龙端坐马上,声音平和,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城内秩序,百姓生计,还需大人多多费心。
我军北上,是为就食,也为开拓。
或许不久之后,你我还有再见之日。
届时,希望云澜在陆大人治下,能是一番新气象。”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警告意味十足。
托付是假,暗示陆墨轩好好“擦屁股”、
维持表面秩序、别搞小动作是真。
再见之日?是王龙卷土重来,还是朝廷大军收复?
无论哪种,都让陆墨轩心头沉甸甸的。
陆墨轩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躬身行礼,声音干涩:
“将军……一路顺风。
下官……恭祝将军马到成功。”
他还能说什么?敢说什么?
所有的把柄、所有的同谋证据都在对方手里,
城内粮草被搬空,民心微妙,
他这个巡抚,已成空壳,
短期内根本无力摆脱王龙阴影下的提线木偶命运。
王龙不再多言,勒转马头,
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肃杀而又充满生机的队伍,
深吸一口气,长刀前指,声震四野:“出发!”
“出发——!!!”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庞大的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蠕动,
向着北方,向着霜白盐场,
向着大海与未知的未来,迤逦而行。
尘土渐渐扬起,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也渐渐遮蔽了城头上那些复杂难言的目光。
就在王龙率军离开云澜,浩荡北上的第五日,
一个震动北境的消息,
如同飓风般从西南方向席卷而来——
莱山城陷落了。
坚守莱山数月、
拖住折家边军主力的怜生教左护法袁三变,
终究未能顶住朝廷不断增兵的压力与内部的倾轧消耗。
在一个暴雨如注的深夜,
被其视为心腹的一名坛主暗中打开城门,
放朝廷大军入城。
巷战持续了一夜,血流成河,
袁三变最终被折家九爷亲手斩于其据守的府衙大堂。
这位一度搅动北境风云的怜生教巨头,
与其麾下数万教众,就此灰飞烟灭。
莱山城头,重新竖起了大燕的龙旗。
消息传至云澜时,
巡抚衙门内的陆墨轩精神为之一振,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
袁三变死了,朝廷大军终于可以腾出手来,
回师东顾,剿灭王龙这股胆大包天的流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