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站在门外,凛冽的夜风吹拂着他的发梢,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陈雪茹这番话,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穿过门板,击中了他。
他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抛出条件,
但随即,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迅速扩大,最终化为一个彻底了然于胸的、带着强大自信的笑容。
他完全明白了!这哪里是拒绝?
这分明是划下了道儿,亮出了考题和价码!
三天时间,既是对他能力、手段、诚意和能量的终极试炼,
也是给她自己,给他们之间这段突兀开始、充满试探的关系,
留下的一个冷静观察和风险评估的缓冲期。
通不过这场苛刻的考试,一切免谈,桥归桥,路归路;
若是通过了,他才算真正拿到了入场券,
有资格登上她陈雪茹精心设置的“擂台”,进行下一轮的博弈。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王龙心中那股被压抑的征服欲和好胜心,被这直白而刺激的挑战彻底点燃了!
他就喜欢这种有难度、有挑战性的对手!这样的博弈,才够劲!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胸腔中充满了昂扬的斗志,
对着那扇冰冷、将他隔绝在外的门扉,朗声应道。
他的声音清越、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斩钉截铁的笃定,
在空旷寂静的胡同里回荡,惊起了不远处屋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
“好!雪茹妹妹,痛快!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他故意将她之前的“姐姐”称谓换成了带着一丝挑衅和亲昵的“妹妹”,
既是对她姿态的回应,也是一种自信的宣告。
“三日之后,就在此地,不见不散!
你就安心等着,准备好你的好酒好菜,也准备好……接受我的追求吧!”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留恋,利落地一个转身,
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迈开大步,身影沉稳,踏着清冷的月光,昂首阔步地离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橐橐”声响,坚定而有力,
在幽深的胡同里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个充满自信和力量的背影。
门内,陈雪茹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背脊紧紧贴着冰凉刺骨的门板,仿佛能从这坚硬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冷静。
她屏住呼吸,竖尖耳朵,仔细地捕捉着门外那一阵阵坚定、
毫不拖泥带水、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被胡同深处死一般的寂静完全吞没。
直到这时,她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才猛地松弛下来,
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黑暗中,无人得见,她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混合着精明算计、巨大期待和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的复杂弧度。
她心想:王龙啊王龙,牛皮不是靠吹的,泰山不是用堆的。
是骡子是马,终究得拉出来溜溜。
三天,就给你三天时间。
若你真能办成这件连我都觉得棘手无比、几乎陷入绝望的难题,
证明你确实有通天的手段、非凡的担当和深不可测的能量,
那……你倒真是个值得我陈雪茹撇开那些歪瓜裂枣、
正眼相看、甚至……值得我押上重注,认真考虑是否要托付些许真心的人了。
不过,在这最终下注之前,她必须擦亮眼睛,
保持十二万分的清醒和冷静,好好看看,
这个如同天降般闯入她平静(或者说混乱)生活的神秘男人,
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能不能漂亮地、毫无悬念地拿下这“三日之约”。
这个隔着冰冷门板定下的、充满算计与试探的“三日之约”,
如同投入命运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荡开的涟漪,
必将为两人后续所有的发展,埋下至关重要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伏笔。
夜色,愈发深沉了。
王龙推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轮压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发出持续而单调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刚和陈雪茹那精明得像狐狸一样的娘们儿隔门立下“三日之约”,
脑子里像是开了锅的沸水,正飞速盘算着下一步的棋该怎么走。
廖玉成这孙子会躲哪儿?需要动用哪几条线上的关系?
是明察还是暗访?怎样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把这吃里扒外的混蛋揪出来,
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让陈雪茹那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娘们儿彻底收起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心服口服地履行约定?
这念头在他心里千回百转,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
他深知,这不仅是为了那笔诱人的报酬,
更是要在陈雪茹乃至整个前门大街的地面上,立下他王龙的字号,
让人知道他不是好惹的,答应的事,就一定能办成,而且得办得漂亮、办得狠辣!
他正想得出神,全身的神经却并未完全放松。
刚拐进那条通往小酒馆后院的、最僻静也最易藏污纳垢的胡同口,
脚尖还没落实,脚步就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刹住了。
多年的经验让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月光的确不算亮堂,朦朦胧胧的,像是透过一块用了多年的毛玻璃照下来,
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灰白。
可就在这片昏惨惨、勉强能辨清轮廓的光线下,
胡同那头,影影绰绰地堵着四五条粗壮的黑影,
像几截被遗弃的木桩,却又带着活物的凶狠气息,
把本就狭窄得仅容两人侧身通过的过道塞得严严实实,
别说人,连只耗子都甭想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为首那个,叉着腰,站得像个圆规,
头上那顶象征点儿身份的干部帽歪戴着,几乎盖住半只耳朵。
不是刚才在小酒馆里,被他当着陈雪茹和众人的面,
一个大耳刮子扇得晕头转向、颜面扫地后狼狈逃窜的范金友,还能是哪个鬼?
此时的范金友,可与方才在小酒馆里那副色厉内荏、挨打后惊慌失措的怂样判若两人了。
脸上那五个鲜红的指印或许还没完全消下去,
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但他整个人的表情和姿态却彻底换了一副嘴脸。
那脸上,写满了“老子搬救兵杀回来了”的凶狠和一种扭曲的得意,
嘴角极力向上咧着,几乎要扯到耳根子,露出那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板牙,
发出“嘿嘿”的冷笑声,在这静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身后那几条汉子,个个都是膀大腰圆、胸脯腱子肉鼓胀的主儿,
穿着分不清原色的邋遢短褂,胳膊上虬结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地凸起,
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泽。
他们或抱着胳膊,或歪斜着身子,斜睨着眼打量王龙,
一脸的横肉,眼神里是那种街面上专门拿钱办事、耍横斗狠之徒特有的麻木和戾气。
空气里,隐隐弥漫开一股汗臭、劣质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浑浊气味,令人作呕。
“王龙!你他妈的可算让老子等着了!落单了吧?!
老子就知道你得从这儿过!”
范金友一见王龙停步,立刻像是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嚎叫起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三尺远,
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几道短暂的亮线。
“刚才在陈雪茹那骚娘们儿面前,你不是挺横吗?啊?!
不是挺能打吗?动手打老子那股子狠劲儿呢?拿出来瞧瞧啊!让哥几个也开开眼!”
他一边嘶吼着,一边不自觉地朝前逼了一步,似乎想用气势压人。
他身后那几个打手见状,也像得到指令的恶犬,
跟着往前不紧不慢地挪蹭了两步,皮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进一步压缩着本就不多的空间。
胡同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像是拉满了的弓弦,
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王龙心里当即“咯噔”一沉,暗骂一声:“真他娘的晦气!怕什么来什么!”
这范金友,还真是属癞皮狗的,黏上就甩不脱!
挨了打不服气,转眼就摇人来找场子,而且专挑这种僻静角落下手,显然是算计好了的。
看眼前这架势,对方是有备而来,人多势众,
而且都是专门打架的主儿,今天这事儿,恐怕难以善罢甘休。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环境:
胡同太窄,勉强能容两人错身,真要动起手来,闪转腾挪极其困难,
对方人多,一拥而上,自己双拳难敌四手,硬拼肯定吃大亏,
搞不好就得被打趴下,那可就真叫天天不应了。
然而,王龙脸上却像是戴上了一副焊死的面具,
丝毫没流露出半点怯懦或惊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反而慢悠悠地、刻意地将自行车往墙根靠了靠,
动作显得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般的悠闲劲儿。
然后,“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用链条锁把车轱辘和旁边一根废弃的晾衣杆锁在一起,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做完这一切,他才好整以暇地把双手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兜里一插,
迎着那几道足以杀人的凶狠目光,不仅没后退,
反而主动朝前稳稳地走了两步,在离范金友还有三四步远、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站定。
他嘴角微微向一边撇去,勾勒出一个带着浓浓讥讽和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先声夺人:
“哟嗬!我当是谁在这儿学夜猫子叫唤呢?闹了半天,是咱们堂堂的范大干事啊!”
他的声音故意拉长了调子,充满了戏谑,
“怎么着?范干事,刚才在小酒馆里,我那巴掌是没伺候到位?没让你舒坦够?
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你这脸皮就又痒痒得受不了,上赶着再来讨打?”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两把刷子,
轻蔑地在范金友身后那几个打手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几堆摆在路边碍事的破烂货色,充满了鄙夷。
“啧啧,还真是难为你了。这么短时间,
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凑来这么几块歪瓜裂枣、上不了台面的料?”
他特意把“凑了这么几块料”几个字咬得极重,
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怎么着?是专门送来给我练练手,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帮你范大干事再紧紧皮子?”
这番连削带打、极尽挖苦之能事的话,像一串点燃的鞭炮,
在范金友耳边炸响。
范金友原本那副“胜券在握”的得意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像是开了染坊,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心,差点背过气去,
指着王龙的手指都气得直哆嗦:
“放你娘的七十二个转弯罗圈屁!王龙!你少他妈跟老子耍这套贫嘴!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跳着脚,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羞辱而变得尖利刺耳,
“今天要不把你打得跪在地上,磕头管我叫爷爷,把我这‘范’字倒着写,我他妈跟你姓!
刘哥!刘哥!”
他猛地扭过头,对着旁边那个脸上带疤、眼神最为凶悍阴鸷的汉子,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声喊道:
“就是这孙子!就是他!给我上!往死里削!照残了打!
出了任何事儿,有我范金友兜着!绝牵连不到各位兄弟头上!完事儿了,酒肉管够,酬金加倍!”
那个被叫做“刘哥”的刀疤脸汉子,一直眯缝着他那双三角眼,
像毒蛇一样冷冷地打量着王龙。
见王龙穿着普通,甚至有些洗旧,年纪又轻,
虽然站得稳当,眼神也亮,但看身形架势,并不像是什么练家子出身,
心里原先的几分谨慎便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付寻常百姓的残忍和笃定。
他听到范金友的许诺,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狞笑一声,
双手互捏,指关节立刻发出“嘎巴、嘎巴”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像是在为接下来的暴力活动热身。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受到鼓舞,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开始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缓缓向前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