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明白了。” 王龙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慰,仿佛在安慰眼前这位局促的老板娘,
“都不容易,理解。大环境如此,怪不到您个人头上。
开门做生意,谁不想宾客满堂,酒菜丰足?现在是形势比人强。”
这番通情达理、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的话,让原本准备应对抱怨、
甚至可能是一场小小冲突的徐慧珍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她预想了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是这种带着居高临下般理解的平静。
这反而让她心里更没底了,但面上丝毫不露,只是那苦笑里的无奈真切了几分。
“同志……您这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徐慧珍的语气里多了些真实的感慨,
而不仅仅是客套,“您是明白人,太明白了!这年月,能像您这样体谅我们难处的客人,真是不多见了。
好多老主顾来了,闻见没炒菜味儿,甩脸子就走,骂骂咧咧的,好像我徐慧珍藏着掖着不肯卖似的。”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倾诉一下的对象,话不由得多了两句,但立刻又刹住了车,重新堆起职业的笑容:
“得嘞!同志您真是个明白人!您稍坐,喝口热水暖暖,我这就给您张罗,马上就得!”
她利落地转身,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快步走向柜台。
不一会儿,就用一个边缘磕掉了漆的旧托盘端来了东西:一小碟油亮亮、
颗粒饱满得近乎奢侈的炸花生米,每一粒都显得弥足珍贵;一小盘黑黢黢但切得极细、码得整整齐齐的腌芥菜丝,
看得出是用了心准备的;还有一个烫得温手、冒着丝丝热气的粗白瓷酒壶,配着一个干净透亮的小酒盅。
“同志,您的酒菜齐了,慢用。您要的面条还得稍等一会儿,灶上正坐着水呢。”
徐慧珍小心翼翼地摆放好碗碟,尤其是那碟花生米,仿佛放下的是金豆子,习惯性地客气道。
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王龙,这次带上了更浓的好奇。
王龙自顾自地拿起那烫手的酒壶,壶身传来的温热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凉意。
他稳稳地给自己斟了一小盅酒,清澈微黄的液体在昏黄灯光下荡漾出细碎的光泽。
刚端起来凑到嘴边,呷了一小口,那股熟悉的、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暖流便顺着喉咙滑下,
瞬间在胃里腾起一股暖意。
也就在这时,角落那桌仅有的老客也正好吃完,慢吞吞地结账,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裹着一阵冷风走了。
顿时,本就冷清的小酒馆里,彻底只剩下王龙一位顾客,
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煤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滋滋”声,以及酒液入喉时他自己轻微的吞咽声。
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让习惯了嘈杂和紧张的王龙感到一丝不适。
他放下酒盅,目光转向正准备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抱起那副油光锃亮算盘的徐慧珍,
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几乎凝固的空气里回荡,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老板娘,留步。”
徐慧珍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疑惑,但转身的瞬间已经换上了询问的笑容:
“哎,王同志,您还有什么需要?是酒不够热,还是咸菜不合口味?” 她下意识地以为客人对简陋的酒菜有了意见。
王龙摇了摇头,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自己对面的空座位,脸上露出一抹随和却让人看不透深意的笑意:
“我看这会儿也没别的客人了,您要是不忙活算账对账那些烧脑子的事儿,坐下一起喝一盅?
一个人喝酒闷得慌,这店里也太静了,没个声响。”
这个邀请完全出乎徐慧珍的意料。
她开店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有想赊账的,有想搭讪的,
有喝醉了胡言乱语的,但一个穿着制服、带着家伙、明显是公家人的年轻男客,
如此直接又平静地邀请她这个老板娘对坐饮酒,还是头一遭。
她脸上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虽然极快地被掩饰过去,但心跳却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扎钢厂保卫科的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肩线笔挺,领口紧束,衬得人身姿格外挺拔。
相貌堂堂,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线,最让人在意的是那双眼睛,
不像有些年轻后生那样浮躁,也不像有些老油条那样浑浊,
而是沉静的,锐利的,像秋日下深潭的水,看似平静,却望不见底。
最关键的是,腰间那条皮质武装带和那个鼓囊囊的枪套,
以及武装带上挂着的几样她叫不出名但感觉沉甸甸的家伙什,无一不在昭示着身份和权力。
这年头,这身行头和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绝非常人。
作为在前门大街这鱼龙混杂之地开店多年、见识过三教九流的生意人,
徐慧珍骨子里有着结交各方人士的精明和本能,也有着对潜在风险的敏锐嗅觉。
拒绝?似乎不妥,对方态度随意,但自有股气势,驳了面子可能惹麻烦。
接受?和一个陌生且颇有来历的男人对饮,终究有些……但她只是极短暂地迟疑了一瞬,
脸上便瞬间重新堆起爽朗又不失分寸的笑容,顺势应承下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拘谨:
“成啊!王同志您这么客气,那我今儿就沾您点光,陪您喝二两,也偷偷懒!
这整天扒拉算盘珠子,脑袋仁儿都疼了!” 她一点儿不扭捏,仿佛这邀请再平常不过。
转身又从柜台底下摸索出一个同样干净的酒盅,走到桌边,却没立刻坐下,
而是先拿起王龙的酒壶,姿态自然地给他满上,然后才给自己也倒了差不多二两酒
,动作流畅利落,透着股江湖儿女的爽快劲。
之后,她才大大方方地在王龙对面的方凳上坐了下来,腰板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