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数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
数出五百块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把钱撒了一地,心都在滴血!
整个下午,四合院里都弥漫着一股绝望、
压抑和割肉剜心般的痛苦气氛。
易中海像丢了魂一样,坐在屋里唉声叹气,
烟袋锅子抽了一锅又一锅,烟雾缭绕也驱不散他脸上的灰败。
刘海中胖脸上满是油汗,出门去找人借钱,
背影佝偻,像个斗败的公鸡。
阎埠贵则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念叨着“五百块……五百块……”,
算计着这笔巨款能买多少斤棒子面,能交多少年房租,
越想越心疼,越算越绝望。
最终,在太阳西斜,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的时候,
三笔沉甸甸、沾满了不甘、恐惧和心头痛楚的巨款——
易中海掏出的一千块(包含了贾张氏和秦淮茹的份额),
刘海中凑来的五百块,阎埠贵咬牙拿出的五百块,
共计两千块人民币,
由脸色灰败、脚步踉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易中海作为代表,
用一个旧布兜装着,如同捧着滚烫的山芋,
沉重地送到了西厢房王龙母亲的手中。
王龙的母亲打开门,看到易中海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又看到他递过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兜,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一辈子勤俭,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看到仇人倒霉的解气,
有对儿子遭受委屈的心疼,有对这笔“横财”的不安,
更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但一想到儿子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想到这些天听到的那些恶毒到极点的谣言,
她心一横,咬紧牙关,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决,
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布兜,紧紧地攥在手里,
仿佛攥住的不是钱,而是儿子用鲜血和屈辱换来的公道!
钱,虽然是割肉般疼地送过去了,
但王龙定下的“罚规”才完成了一半。
真正让贾张氏等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和绝望的,
是后面那条——游街澄清!
这比赔钱更让她们难以承受,
这是要把她们最后一点可怜的脸皮和尊严,
彻底撕下来,放在全胡同人的脚下踩踏!
尽管贾张氏还在发着高烧,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头疼得像要炸开,浑身骨头节都像散了架,
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尽管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和秦淮茹也都个个面色惨白如纸,
双腿软得像棉花,走路直打晃,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屈辱;
但一想到王龙那句“天黑前没做到……
这小黑屋随时欢迎你们再回来长住”的冰冷威胁,
极度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就像一条无形的、蘸着盐水的鞭子,
狠狠地抽打在她们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逼着她们必须站起来!必须走出去!必须完成这屈辱的任务!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寒气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皮肤。
贾张氏是被易中海和秦淮茹连拖带拽,
硬从滚烫的炕上拉起来的。
易中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秦淮茹则是一脸惶恐和麻木。
她们给贾张氏胡乱套上了一件最厚实、却也最肮脏破旧的棉袄,
棉袄上还带着一股霉味和汗臭味。
其他几人也都是在家人或催促、或哭泣、或无奈的叹息声中,
被逼着走出了家门,像赶赴刑场的死刑犯一样,
磨磨蹭蹭、步履蹒跚地聚集到了中院空地上。
五个人,排成了一条稀稀拉拉、歪歪扭扭、死气沉沉的队伍。
贾张氏病得最重,几乎完全无法独立行走,
被秦淮茹和一大妈一边一个,死死地架着胳膊,
她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像个破布口袋,
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得浑身颤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
一大妈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嘴唇哆嗦着,脸色蜡黄。
二大妈深深地低着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那件旧棉袄的领子里,
脚步虚浮。
三大妈胆子最小,精神几乎崩溃,
完全是被二大妈半拖半抱着才能移动,
浑身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
秦淮茹年轻些,勉强还能支撑,但也是脸色惨白,
嘴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屈辱和无法言说的恐惧。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甚至不敢有眼神的交流,
只能从对方那狼狈不堪、死气沉沉的脸上,
看到同样的绝望、羞耻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退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在原地磨蹭、拖延了足有半炷香的功夫,
在易中海阴沉的目光逼视下,
这支奇怪的队伍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步三晃地向前挪动,
艰难地挪出了四合院那扇象征着最后一点遮羞布的大门,
踏入了南锣鼓巷清冷的晨光中。
胡同里已经有了早起的人气。
有披着棉袄出来倒尿盆的,
有在门口生炉子、煤烟呛人鼻息的,
有提着篮子匆匆去买早点的。
看到这五人奇怪的组合,
尤其是看到平时在院里横行霸道、撒泼打滚的贾张氏
那副病入膏肓、被人架着、如同死狗般的惨样,
路人纷纷停下了脚步,
投来惊讶、好奇、探究、
以及越来越多毫不掩饰的嘲讽、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响起。
贾张氏虽然病得昏昏沉沉,
但那些针一样刺人的目光和毫不避讳的嘲笑声,
还是让她脸上火辣辣的,羞愤得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永不出来。
然而,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
眼角余光猛地瞥见远处巷子口,
似乎有几个穿着熟悉的、带着威严的蓝色保卫处制服的人影在晃动!
这一瞥,如同三九天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极度的恐惧瞬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她的全身,
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和病痛!
她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强行抬起头,
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百倍、扭曲变形、如同恶鬼般的笑容,
对着离她最近的一个正在费力点燃蜂窝煤炉子的老邻居,
用嘶哑得像用砂纸磨铁锅一样难听的声音,拼命喊道:
“李……李大哥!早……早上……好!我……我们错了!
我们不是人!我们嘴贱!满嘴喷粪!胡说八道!
王龙……王龙是英雄!是大英雄!
是为了保护厂里、抓敌特受的伤!光荣!伟大!
是我们造谣!是我们心黑!该打!该骂!我们罪有应得啊!”
她喊得声嘶力竭,因为高烧和用力过度,脸色涨得发紫,
说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
咳得弯下腰,差点把肺都咳出来,鼻涕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姓李的老邻居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手一抖,
刚夹起来的煤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状若疯癫的贾张氏,愣了好一会儿,
脸上才慢慢露出极其鄙夷和讥诮的神色,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转身继续弄他的炉子,懒得再看她一眼。
其他四人见贾张氏已经开了这个无比屈辱的头,
知道再也无法逃避,只好硬着头皮,
学着那令人作呕的样子,
脸上挤出僵硬、虚假、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用颤抖的、带着哭腔和恐惧的声音,
对着沿途遇到的每一个熟人,
甚至根本不熟、只是好奇张望的路人,
重复着那套屈辱的“说辞”:
“张婶子……对不住……我们错了……王龙是好人……是英雄……”
“赵大爷……您……您可别听我们以前瞎说……我们嘴烂……”
“这位同志……我们……我们思想落后……污蔑好人……我们检讨……”
她们的声音,或嘶哑破音,或尖利刺耳,或微弱如蚊蚋,
但内容却像事先背好的台词,高度统一。
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戴了面具,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
充满了巨大的屈辱和恐惧。
她们不敢停下脚步,不敢漏掉任何一户人家,
从胡同口开始,沿着坑洼不平的土路,一家一户地“宣传”过去。
遇到门口聚集了三四个人看热闹的地方,
更是要被迫扯着嗓子,提高音量喊,
生怕有人听不见,完不成任务。
周围的议论声、嘲笑声、指指点点声,
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子,密密麻麻地扎在她们身上:
“哟!瞧瞧!这不是院里那帮长舌妇吗?咋啦?游街示众啊?”
“活该!让她们整天搬弄是非!嘴欠!”
“王龙真是好样的!被这帮黑心肝的这么诬陷,真是倒了血霉!”
“看看贾张氏那德行!跟条死狗似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下脸丢到姥姥家了吧?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胡说!”
这些话语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们无地自容,羞愤欲死。
贾张氏几次气得眼前发黑,差点真的晕死过去,
但一想到小黑屋的冰冷和绝望,又强行用恐惧吊住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