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这时候正好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从垂花门溜达进来,
听到贾张氏的话,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种沉重又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微微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但那神态,分明是在无声地赞同贾张氏的判断,
觉得王龙这是“露了馅”、“认栽了”,
然后才慢悠悠地踱回自己家。
阎埠贵推着那辆叮当乱响的自行车下班回来,
锁车的时候也竖着耳朵听了个全乎。
他假意走到水池边洗手,凑近贾张氏,压低声音,
却又能让旁边人听见:
“老嫂子,小点声儿……不过,你这话说的,在理。
这王龙回来后的表现,是有点反常,太消停了……
看来,厂里那表彰,怕是真有点说道啊。”
他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闪着精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王家这小子要是真垮了,那他家以后更没依靠了,
那间西厢房……是不是能琢磨琢磨?
再不济,以后让王雪那丫头帮自家干点零活,估计也不敢推辞。
连傻柱有一回晚上喝得醉醺醺的,
趔趔趄趄地从外面回来,看到王家窗户黑着灯,
都打着酒嗝嘟囔了一句:
“操!真成瘟鸡了?屁都放不出一个?
看来贾老婆子那张破嘴,这次还真蒙对了?瘪茄子了!”
禽兽们弹冠相庆,以为王龙这次是真的彻底垮了,
被那些流言蜚语压断了脊梁骨,再也翻不了身了。
贾张氏更是得意得鼻孔朝天,
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能掐会算的半仙,看穿了一切真相。
然而,他们全都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王家那扇紧闭的房门背后,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王龙确实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炕上,闭着眼睛。
但他不是在昏睡,更不是在沮丧绝望。
他是在进行一种极度的冷静思考,
像一头受了伤、蛰伏在洞穴里的狼王,
一边耐心地舔舐着伤口,
一边用冰冷而锐利的目光,透过黑暗,
审视着洞外那些嚣张跋扈、以为胜券在握的豺狗,
计算着每一口该咬在哪个部位,才能一击致命!
他胳膊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比起身体上的疼痛,
他心中那股如同岩浆般翻涌的冰冷怒火和杀意,
更需要被强行压制、疏导,转化为精准的力量。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必须等到最佳时机。
李卫国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像一道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王家屋后。
他不走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从后面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子,
利落地翻过那堵矮墙,轻轻敲响王龙屋后那扇用来透气的小窗户。
“笃,笃笃。” 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王雪通常会悄悄打开窗户,
李卫国像泥鳅一样滑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晚的寒气。
每次来,他都会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巴掌大小的小本子。
那是他和另外两个绝对靠得住的兄弟,
像真正的侦察兵一样,冒着风险,
悄悄记录下来的“谣言账本”。
“王哥,你看,”李卫国凑到那盏灯芯如豆的煤油灯下,
小心翼翼地翻开本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
却工整清晰的字迹,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这是最新的!
贾张氏那老妖婆,前天,就在这水池边,
当着胖婶、二大妈还有前院老李家的面说的原话,
我让柱子躲在月亮门后边听得真真儿的,一个字不差!
她说你‘立功是假的,是跟敌特唱双簧,骗荣誉,
厂里领导都被你蒙蔽了’!
当时刘海中他媳妇也在旁边洗菜,她可以作证!”
王龙借着那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光线,
一行一行,极其仔细地看着。
他的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偶尔跳动的灯火苗,
在他深邃的瞳孔里反射出两点寒星般的光芒。
“还有这儿,”李卫国又翻过一页,手指点着另一处,
“易中海,昨天傍晚,就在垂花门口,
跟阎埠贵假装‘闲聊’,说什么‘年轻人啊,锋芒太露不是好事,
容易栽大跟头,厂里的表彰要辩证地看,
群众有些疑虑也是正常的,要理解’。
这老狐狸,话里藏针,阴得很!”
“阎埠贵更绝,”李卫国指着另一条记录,
“他跟后院老赵头下棋的时候,‘无意中’唉声叹气,
说担心你家以后日子难过,
还‘好心’盘算着能不能帮你们向街道申请点困难补助,
其实就是在暗示你家不行了,垮了,
他还在那儿假充好人,惦记着以后怎么拿捏你们呢!”
每一笔记录,都详细标注了具体的时间
(几月几号几点左右)、地点(水池边、垂花门、阎埠贵家门口),
在场可能听到的人证(胖婶、二大妈、老赵头等),
以及那些恶毒或阴险言论的原话,
有些甚至还用括号备注了说话时的语气和大概的神情。
真是字字如刀,句句带毒。
王龙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有时候还会让李卫国重复某个细节。
他不只是在阅读文字,
更是在脑海里构建一幅清晰的、动态的图像——
图像上是四合院这个小小的、却充满污秽的舞台,
每一个跳梁小丑——贾张氏的嚣张恶毒、
易中海的虚伪阴险、刘海中的官迷蠢态、
阎埠贵的精明算计——他们的位置、台词、表情、动作,
都栩栩如生,令人作呕。
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炕沿上,
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
那节奏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感。
王龙的母亲有时端着熬好的稀粥或者热水进来,
看到儿子在如豆的灯光下,盯着那个小本子,
脸色冷得像腊月的寒冰,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她心里就猛地一揪,又是害怕儿子气坏了身子,
又是心疼他承受的这些不白之冤,
只能默默地把碗放在炕头的小桌上,
轻轻叹口气,悄悄退出去,把门关得紧紧的。
王雪则常常趴在门缝边,偷偷看着哥哥。
她觉得哥哥虽然一句话都不说,
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比院里任何吵闹、任何叫骂都更让人害怕,
同时,也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强大的力量感。
王龙看完一页,轻轻合上账本,递给李卫国,
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继续记。尤其是贾张氏,
把她放出的每一个屁,时间、地点、有谁在场,
都给我记清楚,一个字都不能错。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他们,
但凡有新的言论,阴阳怪气的也好,假装好人的也罢,
一句也别漏掉。”
“放心吧,王哥!”李卫国重重点头,
把本子像宝贝一样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兄弟们都憋着一股劲儿呢!
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王龙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薄薄的墙壁,
看到那些正在自以为得计、狂欢作乐的禽兽。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山雨,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这场风暴,
更准备好了……要用这场风暴,
将这座污浊不堪的院落,从头到脚,彻底冲刷一个干净!
王龙这种持续的、近乎死寂的“静默”,
在贾张氏这类人看来,无疑是“心虚”到了极点,
是“认罪伏法”的最终表现。
于是,她们散布的谣言,
如同失去了最后一道堤坝的洪水,
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更加荒诞离奇,
彻底泛滥成灾,浊浪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