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得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隔壁关着一大妈的那间屋,
则传来持续不断的、低低的啜泣声,呜呜咽咽,
像是受了重伤的小动物,
中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同志……行行好……开开门吧……放了我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都是老贾家的……都是贾张氏那个杀才乱说的……
不关我的事啊……求求你们了……我家里还有孩子呢……”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另一间屋里关着的二大妈,则是另一种状态,
她好像被吓傻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颤抖着,
反复念叨:“完了……全完了……这下可彻底完了……
脸都丢尽了……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老刘……你个死鬼……你个没用的东西……
你怎么不来救我啊……你就看着他们把我抓走啊……
我这辈子算是毁了啊……”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一种彻底的崩溃感。
三大妈胆子最小,被单独关在一间屋里,
她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只有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时,
衣服摩擦墙壁或地面发出的细微的“窸窣”声,
以及偶尔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像小动物呜咽般的抽气声。
她缩在墙角最黑暗的地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里。
然而,任凭她们怎么哭喊、怎么咒骂、怎么哀求、怎么自言自语,
外面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整个世界都把她们遗忘了。
只有北方冬夜特有的、凛冽刺骨的寒风,
像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子,肆无忌惮地从窗户板的缝隙、
从墙角的窟窿、从门底下钻进来,在屋里打着旋,
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怪响。
这声音,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时值数九寒天,屋里没有火炉,没有炭盆,
甚至连一把干燥的稻草都没有。
冰冷潮湿的空气像是活物,无孔不入地穿透她们身上那点单薄的棉衣,
直刺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地上的泥土冰冷梆硬,冒着寒气,
坐上去一会儿就感觉屁股都要冻僵了。
灰尘和浓重的霉味呛得她们忍不住连连咳嗽,
每咳一声,都感觉胸口撕裂般地疼。
渐渐地,哭喊声、咒骂声都不可避免地低了下去,减弱了。
不是因为她们认命了,妥协了,
而是因为——太冷了!
彻骨的、无法抵御的寒冷,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一切,
比任何恐吓和惩罚都更有效、更直接地摧毁着她们的意志和体力。
她们开始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互相之间的叫骂早就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因为极度寒冷而发出的、
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呻吟。
时间在黑暗和寒冷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经半夜,
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开锁的声音。
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让屋里的人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门被“吱呀”一声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仅容一只手通过。
一个保卫员冷冰冰的脸在缝隙外一闪而过,
毫无感情的声音像冰块一样砸进来:“吃饭!”
随即,一个粗陶碗被塞了进来,
碗里是小半碗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几乎看不到几粒米星、已经冰凉透顶的棒子面粥。
碗刚放下,门立刻又被关上,锁死,脚步声迅速远去。
希望瞬间破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和生理上的需求。
贾张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火在烧。
她凭着感觉摸索到碗,也顾不上脏和凉,端起来,
“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点冰凉的稀粥灌进了肚子,
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可那点东西下肚,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反而像是一块冰坨掉进了胃里,
让她从里到外都觉得更冷了,冷得她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夜深了。温度降到了最低点。
屋里的寒气仿佛凝聚成了实体,
墙壁上、破木板上开始结出白色的霜花。
贾张氏起初还强撑着,用微弱的声音断续地咒骂几句,
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她开始觉得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鼻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不通气,喉咙又干又痛,像有刀片在刮。
她浑身一阵阵地发冷,打摆子,
接着又开始觉得燥热,额头烫得吓人。
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她想大声喊叫,却发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像一只受伤的虫子,蜷缩在冰冷梆硬的地上,
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到地上,
她也懒得、更没有力气去擦。
意识开始模糊,嘴里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
痛苦的呻吟:“冷……好冷……娘啊……救命啊……”
其他几间屋里,情况也同样凄惨。
一大妈冻得嘴唇发紫,脸色铁青,不停地咳嗽,
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二大妈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里面,
但依然止不住地浑身剧烈颤抖,
上下牙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大妈已经冻得有点神志不清了,蜷缩在墙角,
小声地、反复地念叨着自己孩子的名字,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饥寒交迫,加上极度的恐惧、绝望
和这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彻底摧毁了她们的心理防线和身体防线。
什么嚣张气焰,什么恶毒心思,什么精明算计,
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碾碎成了粉末。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对寒冷、对黑暗、
对未知惩罚的最深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她们像几只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等死的、受伤的野兽,
在冰冷彻骨的牢笼里无助地瑟瑟发抖,
发出微弱的、绝望的呜咽和哭泣,
但回应她们的,只有窗外那呼啸的、
更加冰冷无情的寒风,仿佛在嘲笑着她们的不自量力。
这漫长的一夜,是她们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
真正意义上的恐惧和绝望的洗礼。
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第一次让她们如此真切地、如此深刻地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苦果。
而这,仅仅只是这场风暴的序幕,是清算的开始。
第二天,天刚亮透没多久,
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透过稀薄的云层,
照在轧钢厂保卫处后院那排破败不堪的平房上,
却丝毫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死寂。
王龙躺在自家炕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左臂伤处依旧传来阵阵钝痛,
但比起前几日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虽然还不敢用力,
但简单的活动已经无碍。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撑着炕沿,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硬迟缓,牵动伤口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蹙,
但他咬紧牙关,愣是没哼一声。
王龙的母亲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
看到儿子竟然自己坐起来了,又惊又喜,
连忙放下碗想去扶:“小龙!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伤还没好利索呢!”
王龙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妈,没事。躺久了,骨头都僵了。我得起来活动活动。”
他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仰头,
“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碗苦涩的汤药灌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他掀开被子,试探着把脚挪到地上。
地上冰凉,他趿拉上那双旧布鞋,扶着炕沿,缓缓站了起来。
身形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就稳住了。
他试着迈出一步,脚步有些虚浮,左腿不敢完全受力,
但终究是稳稳地站在了地上。